寶慶已經見好,有天上午,正躺著休息,大鳳跌跌撞撞走了進來。她把一個包袱往地下一扔,就衝爸爸撲了過去。她摟著爸哭了又哭。二奶奶聽見響動,走過來瞧。她不知道怎麼疼閨女才好,生拉活拽,硬把女兒從病床邊拉開,把她安頓在一把椅子裡。大鳳止了哭,可是說不出話,象個木頭人。二奶奶一個勁盤問,但閨女壓根兒就聽不見。折騰了約摸半點來鍾,二奶奶沒了轍。到了還是寶慶有氣無力地開了口。「我又老又病,為你操心,叫我傷神。趁我還沒死,說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不要我了,就是這麼回事。他把我扔下不管了。」大鳳放聲大哭,二奶奶尖聲喊了起來。寶慶瞅著大鳳,呆了。他心如火焚,猛地倒在枕頭上。
「他敢不要你,」二奶奶吼著,搖晃著拳頭。「不要你?叫他試試,狗雜種。我跟你去,看我不收拾了他。老孃要是收拾不了他,就管我叫廢物老婊子!」
「他已經走了,媽。」大鳳說。
二奶奶氣呼呼地瞪著女兒。「廢物,怎麼就讓他走了?他說句不要,你就讓他走啦?你是什麼人?笨蛋!你有法收拾他,結了婚,就有法收拾他。」
大鳳沒言語。二奶奶為了平一平火氣,衝進隔壁房間,喝了一杯酒。真氣死人:結婚沒幾個月,就讓丈夫跑了。她敢說閨女是好樣兒的。要是閨女不規矩,也還有可說,可大鳳是黃花閨女,小娃娃似的那麼天真。是不是因為她年青時不守本分,報應落到女兒身上?她攥緊了胖拳頭,低下了滿是淚痕的臉。她嫁寶慶以前,還真風流過一陣。所有賣唱的姑娘都一樣。不過閨女是清清白白養大的,怎麼也落得這般下場?姑娘讓個下三濫的混蛋副官給甩了!她越想越氣,心都快炸了。婊子養的狗崽子!老孃要是抓住他,非把他腸子踢出來不可。
她又衝回堂屋裡,緊追緊問,硬逼著大鳳說了實話。還是為了王司令那個老混蛋。這個軍閥打過秀蓮的主意,已經有了好多小老婆,是個色鬼,見女人就要。「開頭幾天挺不錯,」大鳳開了口,「他待我挺好,後來王司令知道我們結了婚,吃醋了,把他叫了去,說:‘好呀!我要那賣唱的姑娘,你不弄來給我,倒給自己找了個老婆。混蛋!看我不收拾你。’他一發起脾氣來,怕死人。王公館上上下下,人人自危,這種時候,連王老太太也怕他三分。後來司令瞧見了我,就說,得把我分一半給他。他對我丈夫講,‘賣藝人家的閨女沒一個正經的,不但不在乎,還會高興呢。’」大鳳哭起來了。「老爺就是這麼說的。他說我天生是個婊子,有倆男人準保高興。」
二奶奶氣得直哼哼,「往下說,還有什麼,都說出來。」
大鳳擦了擦眼淚,接著往下說,說她真愁壞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覺著,有的時候,他彷彿情願把她送給老爺,有的時候,又拚命吃醋。還說王司令嚇唬他,要把他送回軍隊,還當他的上士班長,吃糧去,不讓他留在王公館享福。有一天,王司令趁她丈夫不在家,跑到她家。一來就動手動腳,可她不幹。
她丈夫回家後,認為老爺已經佔有了她。大鳳說,她並沒有不貞潔,可他不信,罵她婊子,說她什麼人都要。她越分辯,他罵得越兇。每天王司令把他打發得遠遠的,然後跑來跟大鳳糾纏,事情越來越糟。大鳳說:「我有什麼辦法呢。背棄了丈夫,就得倒霉一輩子。守著他呢,他又得丟差使,不論怎麼著,丈夫都怪我不好。」
每天晚上,陶副官當差回來,都要狠揍她一頓,她怎麼辯解,都是白搭。陶副官怎麼都不信。他揍她,蹂躪她。
王司令沒達到目的,氣壞了,撤了陶副官的差事,趕他回軍隊去,讓他馬上滾。
陶副官對大鳳說,他不打算回軍隊去,要跑。當晚他收拾了幾樣東西,準備溜。大鳳也跟他一塊兒收拾,可是他說他不能帶她。沒法帶。她說,他到哪兒,她也跟到哪兒。夫妻嘛,理應如此。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陶副官聽了笑起來,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打得她倒在了床上。然後跟她說了實話。他早就結過婚,孩子都好幾個了。他倆的婚姻,壓根兒不算數。
她最好回家找媽媽,把這檔子事兒忘個一乾二淨。「這個狗雜種,婊子養的……」二奶奶喊了起來。別的人,誰也沒再開口。大鳳又哭了起來。她抽抽噎噎地說,陶副官把她的首飾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掉了。她帶回來的,只有一個在她肚子裡活蹦亂跳的孩子。
寶慶這下才猛醒過來。「大哥說得對,」他緩緩地說,「藝人都沒有好下場。」
秀蓮拉住了大鳳的胳膊。「上我屋裡去,擦把臉。」她催促道,「擦點兒粉,抹點口紅,就會舒服點。」大鳳這才衝她笑了笑,眼神里透著溫柔。「說得真對,好妹妹。過去的事,哭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