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鼓書藝人 老舍 第2頁,共2頁

他臉紅了:「我並沒這麼說。咱們得好好合計合計,總會有辦法的。」

秀蓮氣瘋了:「我要踢出他的……」她氣得直嚷,頓著腳說:「女人都是苦命。大姑娘也罷,暗門子也罷,都撈不著便宜。」接著就用了一句琴珠的口頭禪。

寶慶嚇了一跳,走開了。這一程子他忙著練孟良寫的鼓詞,沒想到出了這麼多的事。事情真變得快。

這件事,秀蓮一直沒吭氣,她等著孟先生來上課。也許他有辦法。他有學問,會運用他的智慧,跟這種野蠻勢力作鬥爭。秀蓮把話跟他說了,然後下了最後通牒:「孟老師,我不打算再念書了。我們家是賣藝的,沒有出息。一輩子都出不了頭,何必白費勁兒。我們這樣的人,永世出不了頭。」

孟良半天沒吭聲。他光坐在那兒,傻瞅著太陽光。他這麼一聲不吭,惹得秀蓮很生氣。心想,又碰到了個他不肯解答的問題。

「秀蓮,」末末了,他提出了反問,「你說,中國人現在都在幹什麼?」

「打日本呀!」

「打贏了嗎?」

「沒有,正在打呀!」

「說得對。既然還沒贏,為什麼又要打呢?」

「要是不打,就得亡國。」

「一點不錯。你能明白這個,就好辦了。你看我們國家這麼窮,這麼弱,可也抗戰三年了。我們的人民為了生存,奮勇抗戰。國家就跟一個人一樣,因為國家本是一個個人組成的嘛。個人經歷的,特別是求生存的鬥爭,也跟國家經歷的一樣。你越是發奮圖強,遇到的困難就越多。你得下決心克服一切困難,否則就一事無成。你們女人是舊社會制度的犧牲品。這種舊制度的勢力還很強大,頑固,有害的影響也還大量存在。就拿我打個比方吧。我是寫劇本的,我有我的問題。你是個女人,你有你的問題。在我們這麼一個古老的國家裡,女人總是受欺凌,受歧視的。你想要有作為,就得爭取進步。我覺著今天婦女的地位,就象個跟人賽跑的小腳姑娘。當然你的腳並不小,思想也沒受那麼多約束。你要做的,就是刻苦用功。你姐姐捱了揍。為什麼捱揍呢?因為她從來沒有打算要有作為。她就知道百依百順,三從四德。她哪知道,女人自己起來反抗,可以消滅奴役婦女的舊勢力。要是我們不抗戰,今天早已經亡國了。陳規陋習也一樣。你不跟它鬥,它就會壓垮你。」

秀蓮想了很久,完了說:「我還是覺著,再學下去也沒用。沒準我也得嫁人,也得教個臭男人揍。」

孟良笑了起來,有點不耐煩了。「哪能呢,你不會的。」他拿起鉛筆,龍飛鳳舞地在一張紙上寫了點什麼。「秀蓮,我給你安排個新生活吧。我主張你去上學,跟別的姑娘一樣,好好唸書去。你晚上才唱書,白天反正沒事幹。上學去吧。這樣你就可以腳踩兩隻船了。要是學得好,成了女學生,就用不著再唱書了。要是學不出來呢,還可以再唱書,總還比別人學*抖嘁壞恪t趺囪堪滋焐涎В砩獻饕鍘d闈疲蟻m隳蘢粵3*必要的時候,能掙錢養活自己。想想吧,要是大鳳會一門手藝,她的處境就會好得多。她可以離開那個傢伙,自己掙錢吃飯。要那樣,她壓根兒也就用不著嫁給他了。」

「這麼說,我要是讀了書,就不會象琴珠那樣了?」「根本就不會那樣。」

「我爹媽能讓我去上學嗎?」

「我去跟他們說說,再把你大伯也拉來幫忙。」「我姐怎麼辦呢?」

「那可就得另說了。總得想個辦法。多想想,準能想出好主意來,不過也得好好想想,不能太莽撞。眼下咱們已經取得了點勝利。咱們已經下定決心,不讓你象大鳳那樣,更不能學琴珠。你要做新中國的婦女,要做個新時代的新婦女,能獨立,又能自主。你看,那多好!」

於是,秀蓮一心一意用起功來。每天,太陽落山之前,她一定要學上幾十個字。在她看來,一個個字象奔騰的大紅馬,能把她載進一個新社會。那兒沒有暗門子,沒有鴉片,不允許把閨女隨便嫁出去受折磨。在那個新社會里,到處都是象孟老師那樣有學問的人。她覺著自己也成了新中國的一部分,不再是無足輕重的了,擺脫了發黴發臭的舊時代,進入了光明燦爛的新時代。

秋天已到了,方家收拾行裝,準備回城裡去。他們磨磨蹭蹭,沒有及時走掉。一天下午,也是沒拉警報,來了一群敵機,在鎮上扔了一串炸彈。誰也不明白敵人要炸的是什麼。這裡是遊覽區,有不少闊人的別墅。據傳說,有些大闊佬囤積了大量石油,準備賣黑市。日本人的探子,可能就把這些油罐當作軍用物資,報告了敵人。

一陣轟隆轟隆的爆炸聲,又死了一批人,汽油罐倒安然無恙。

方家住在鎮邊的小河旁。空襲突如其來,誰也來不及躲進防空洞。他們只好跑到野地裡,趴在河邊的大石頭底下。除了窩囊廢,全家都在一塊兒趴著。窩囊廢喜歡走動,又討厭那一群群繞著岩石飛的蚊子。他慢慢沿河邊走著。聽見天上嗡嗡響,他漠然抬頭看了看,心想,那不過是往重慶去的,總不會在南溫泉下點什麼。看起來倒挺好看,藍藍的天上飛著幾隻銀色的飛機,高射炮響了幾下,迸出幾小團雪白的煙霧。真廢物,一炮也沒打中。真孬種,這種事,也該有人來管管!

飛機只管飛它的。窩囊廢坐在他頂喜歡的一棵樹底下。「還往前飛,」他對自個兒唸叨著,「空襲一次,就得毀多少房子,死多少人。真不是玩藝兒!多咱才能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

飛機又回來了。窩囊廢奇怪起來。也許是來炸南溫泉的?最好還是躲一躲。他站起來,瞧著那排人字形的銀色飛機,嗡嗡地飛了過來。倒是怪好看的,好看得出奇。高射炮就是打不中。快跑吧。沒準扔個炸彈下來。到那石頭底下去,別呆在這樹底下,萬一挨一下呢。

窩囊廢跑起來了。他聽見了炸彈的呼嘯,轟的一聲,大地在翻騰。又一個炸彈嘶嘶響著掉了下來,他的耳鼓好象要脹破了。他沒命地跑,炸彈崩起的一塊大石頭呼地飛過來,打中了他的腦袋。

寶慶在大哥常常傍著坐的一棵大樹附近,找到了他。窩囊廢手腳攤開,背朝天趴著。寶慶摸了摸,「哥,哥,醒醒。」窩囊廢沒答應。

他把窩囊廢翻了個個兒。沒有血,沒有傷口,睡著了。他一定是睡著了,再不就是醉了。寶慶扶起他來,靠著自己。窩囊廢的腦袋耷拉下來,象沒了骨頭似的。

寶慶不信他的哥會死。他嗅了嗅他的嘴。窩囊廢的嘴唇又涼又僵,早嚥了氣。兩手冷冰冰的,毫無生氣。

秀蓮也過來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寶慶輕輕把哥放倒在草地上,給他"白挪雜u*些蒼蠅在已經停止了生命的臉上爬著,鑽著。「大哥,大哥,為什麼單單您……」

秀蓮跑去告訴了媽,一下子全家都哭起來了。鄰居也來了,都掉了淚,對方家致了哀悼之意。他們圍著寶慶,寶慶站在哥的身邊,呆呆的,象個石頭人。他眼冒兇光,乾枯無淚,滿面愁容。他挪不動步,說不出話。

為什麼偏偏輪到窩囊廢?他是他的哥。多年來,一直靠他養活,每逢有難,都是哥救了他。哥有才情,那麼忠厚,就是牢騷多點。他能彈會唱,有技藝。可憐的窩囊廢!他最怕的就是死在外鄉,如今偏偏是他,炸死在遙遠異鄉的山區裡。太陽早已落山,月亮在黑沉沉陰慘慘的天上,高高升起。鄰居們都回家去了,只有寶慶還站在哥的屍體旁。天快亮時,秀蓮走了過來,拉了拉爸的袖子,「爸,回去吧,」她悄聲說,「咱們把他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