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還是得走!」韓子奇失神地喊著。
北平的春天在風沙中逝去了,炎熱的暑季又熬煎著人心惶惶的百姓,像熱鍋上的螞蟻。一些資金雄厚的商店、銀號、洋行,在為自己準備後路了,有的南遷上海、香港,有的遠走海外。
當年九月十八日,華北的日本駐軍強行侵佔了豐臺,直逼盧溝橋;十一月二十二日,上海愛國人士沈鈞儒、章乃器、鄒韜奮、李公樸、沙千里、史良、王造時等「七君子」被政府逮捕入獄;十二月十二日,張學良、楊虎城在陝西臨潼向蔣委員長進行「兵諫」,發動了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
沙蒙·亨特不能再等了,他急於要離開這個內憂外患都已到了頂點、大戰一觸即發的國家!
韓子奇終於下了決心,要和沙蒙·亨特一起踏上遙遠的征途,他的固執的本性再次顯露出來,使得和他同樣固執的妻子的一切唇舌都白費了。
韓太太無論如何也不肯離開她這個家,韓子奇不得不決定隻身拋妻別子,護送他那些比性命還要珍貴的寶貝,遠走異國他鄉。他把奇珍齋的生意託付給多年共事的賬房老侯和夥計們,這幾個人都是他的患難之交,是他的忠實奴僕,交給他們,是可以放心的。他把十幾年來精心收藏的珍品,選了又選,從中選出體積小、便於攜帶、價值又最高的一百件,裝在五個木箱裡(比故宮博物院運走的上萬個木箱少得多了),並且從奇珍齋選了一批供出售的玉器,一起隨著他漂洋過海。
玉兒要跟著他走,韓太太執意不肯:「我都不去,你跟他幹嗎去?」韓子奇就安慰玉兒,讓她安心地把大學唸完,要是北平出了什麼事兒,就趕快回家,和姐姐互相照顧。玉兒一轉身就回西廂房去了,撲在床上悶著頭地哭。
姑媽抱著天星來和爸爸告別,將近兩歲的天星已經會說很多話了,他摟著爸爸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問:「爸爸上哪兒去?給我買吃的吧?我等著你……」
韓子奇親著兒子熱乎乎的胖臉,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天星,等著我,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這決不是哄孩子的空話,他確確實實是這樣打算的:但願仗打不起來,頂多一年半載,他就可以回來和家人團聚了;如果局勢有變,他也許會把東西存在英國,再趕回來照料這個難分難捨的家……
「院子裡太冷,別抱著孩子出來了,我……走了!」韓子奇回過頭,再深情地望望兒子、妻子,望著牽掛著他的心的「博雅」宅,一狠心,走了。剎那間,他猛然想起李後主「最是倉皇辭廟日」那令人斷腸的詞句,心中無限悲愴!他不敢再回頭,怕一瞬的回顧會改變了他的決定——現在也已經無法改變了,夥計們已經把貨物、行李都送去託運,賬房老侯正站在旁邊等著送他上火車呢!
「踏踏實實地走吧,別掛念家!昨兒晚上,我給你念了平安經了,為主的祥助你,平平安安……」姑媽的叮囑聲從身後傳來。
「老闆,您放心走吧,家裡的事兒有我呢!」老侯說著,隨手帶上了大門。
韓子奇伸手撫摸著「玉魔」老人留下的那兩行大字:「隨珠和璧,明月清風」……
走了,走了……
沙蒙·亨特在正陽門火車站門口等著他。他們將從這裡乘火車前往上海,然後,再搭輪船,經東海、南海,繞過東南亞,穿過孟加拉灣、阿拉伯海,經紅海、蘇伊士運河,入地中海,在歐洲登陸,此一去,豈止千萬裡!
火車上的乘務員對金髮碧眼的沙蒙·亨特非常客氣,把他們引上預訂的軟臥包廂。老侯把手裡的皮箱遞給韓子奇:「老闆,一路平安,早去早回啊!」
「老侯,你回去吧!」
現在,韓子奇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了,他只希望上了火車就倒頭睡去,免得車窗外的正陽門城樓再折磨得他心碎!
走進包廂,韓子奇疑心走錯了地方:那裡,已經有一位穿著旗袍的小姐,提著行李坐在鋪位上,臉朝著窗外。
韓子奇正想轉身退出,那位小姐轉過臉來——
「啊,梁小姐?沙蒙·亨特快活地喊道,「很高興在離別中國的時候,還能和您見面!」
韓子奇愣住了!是玉兒!他知道,玉兒現在的突然出現,絕不是來送別,而是要跟他走!
「你怎麼這麼任性!該說的話我不是都對你說了嗎?你和我不同,我是商人,你是學生!現在剛上二年級,應該……」
「我不是不想上學,可是……」玉兒眼睛紅紅的,說著說著眼淚就流出來了,「奇哥哥,我在燕大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救救我吧,帶我走吧,我只能靠你了!」
「那……」韓子奇的口氣軟了,早在春天的時候,他就覺得玉兒的情緒有些異常,他猜測可能是遇到了什麼感情上的麻煩,作為兄長,卻又不好問。他也曾設想讓玉兒改換一個環境,而帶她出國顯然又不太實際,加上韓太太的堅決反對,他也就只好作罷了。現在,玉兒不和任何人商量,來了個「捷足先登」,他又怎麼忍心趕她下車呢?他知道玉兒的任性絕不亞於姐姐,卻又遠遠不像姐姐那樣剛強,如果逼得她走投無路,很難預料她會做出什麼事!「你事先也不和你姐說清楚,她找不著你,能急死了!」
「沒事兒,」玉兒聽出了韓子奇已經默許的意思,擦擦眼淚,詭秘地一笑,「我在天星的衣裳裡頭藏了一封信,姐姐早晚會發現的!」
蒸汽機車頭髮出猛獸般的吼叫,鐵輪滾動了,一切爭論都無濟於事了,韓子奇頹然坐在鋪位上,什麼也不說了。
沙蒙·亨特倒很高興,對玉兒說:「梁小姐,有你和我們在一起,漫長的旅途將不會覺得沉悶!到了英國,我的太太和兒子會像迎接女王一樣歡迎你!」
「謝謝,」玉兒說,「您的太太一定像女王那樣漂亮吧?」
「漂亮?稱不上漂亮吧?」亨特聳聳肩說,「和我一樣平庸!但是我很愛她,她很賢惠,哦,她的眼睛和頭髮很好看,黑的——她是中國人啊!」
「噢?那太好了,」玉兒興奮地說,「我們可以他鄉遇故人了!」
「是的,我的太太最希望在英國見到中國人,你們是‘孃家人’嘛!」
「亨特先生,您簡直也快成了中國人了,聽您說話,簡直不像個‘約翰大叔’!」
「不,很遺憾,我的鼻子太高了點兒,並且怨恨上帝沒有賜給我黑頭髮和黑眼睛,」沙蒙·亨特一刻也忘不了英國人的幽默,似乎取笑自己也是一種樂趣,「不過,這點兒遺憾在我的下一代身上得到了補償,上帝賜給了我一個漂亮的兒子,他屏除了父母的短處,集中了長處,不像我這麼醜陋,也不像他媽媽那麼矮小,而是高個子、寬肩膀,卻又有滿頭青絲和一對黑寶石似的眼睛!」
玉兒被他這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逗得咯咯笑起來:「他現在在英國幹什麼?在上大學嗎?」
「大學已經畢業了,他本來要去當律師,可是我把他留在店裡了,幫我照料生意,我經常在外面,‘亨特珠寶店’總要有人管的,」沙蒙·亨特津津有味地說起他的一切,「他現在是我的僱員——您覺得奇怪嗎?我們那兒可沒有‘少掌櫃的’,親生兒子也要接受我的僱傭,領取我付的工資,除非我去見上帝了,他才能繼承我的遺產!不過我還是希望活得長久一些,讓他耐心地等待!」
沙蒙·亨特說起生啊死啊,依然談笑風生,使鬱鬱寡歡的玉兒也忘卻了煩惱,她向沙蒙·亨特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迫不及待地要提前瞭解那個陌生的世界,比令人窒息的燕大要有意思多了。
韓子奇卻閉目假寐,似乎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亨特在談著亨特的兒子,他卻在想著他的兒子。唉,天星畢竟還太小了,如果能像「小亨特」那樣管起父親的生意,韓子奇將會省去多少煩惱!
火車的鐵輪碾著冰封的大地,發出單調枯燥的「隆隆」聲向南賓士,北平越來越遠了。
在滿目蕭索、死氣沉沉的上海,沙蒙·亨特為玉兒補辦了護照和船票,三天之後,汽笛一聲長鳴,英國客輪「海豹」號(seal)載著他們離開了上海外灘。旅客當中,有不少人是從上海去香港或南洋的,親友們趕到碼頭上來送行,一片聲地互道「再會」,依依不捨地流著淚,船走了好遠,岸上的人還在招手。韓子奇悽然地把視線收回來,那裡沒有為他們送行的人,他的家,他的妻兒,都留在北平了!
船過了香港,徑直向南駛去,中國大陸漸漸地看不見了,輪船航行在蒼茫的大海中,分不清何處是此岸,何處是彼岸。碧綠的海水泛出盎然春意,沙礫似的小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嵌在翠盤上的一顆顆寶石。成群的海鷗在頭頂盤旋,對這隻漂浮海上的龐然大物一點兒也沒感到威脅。大海是海鷗自由翱翔的樂園,而人卻是借道遁跡的避難者!
兩天之後,船在新加坡靠岸,下南洋的旅客興奮地下船,喊著:「到家了,到家了!」「回家過年去了!」
韓子奇猛然想起中國的春節在即!這些流落南洋的華人,在異國他鄉也要過中國的「年」啊,而他,卻把「年」忘記了,今年的除夕夜,他只能在船上過了,「博雅」宅將是多麼冷清!
新加坡島上碧綠的草地,高大的椰子樹、棕櫚樹和鳳尾般的旅人蕉,吸引著好奇的玉兒,她一定要上岸去看看,韓子奇毫無興致,沙蒙·亨特卻樂於陪同,他們出去轉了半天,回來說這兒和中國沒有什麼兩樣,到處都是中國人,說中國話,穿中國服裝,商店的招牌寫的是中國字,好像船走了這麼久,還沒離開中國似的。並且買來了許多南洋水果:榴槤、山竹、鳳梨……「聽賣水果的人說,榴槤是南洋的‘萬果之王’,山竹是‘萬果之後’,多有意思!還說,要是不吃榴槤,等於沒來過新加坡。這兒的人最迷榴槤:‘榴槤出,紗籠脫’,紗籠就是當地馬來人的褲子,為了吃榴槤,不惜賣了褲子!」玉兒嬉笑著述說她的新鮮見聞,無憂無慮地像個孩子。
「噢,是嗎?」韓子奇望望那活像刺蝟似的榴槤,搖搖頭,「不敢領教,對我來說,只有玉才有那麼大的魅力!」
玉兒新奇地剖開榴槤,先嚐為快,牙還沒沾上,就一陣噁心,把那東西扔在甲板上:「唔,什麼味兒?像延壽寺街王致和的臭豆腐!」
沙蒙·亨特惡作劇地大笑起來,他原是領教過榴槤的怪味兒的,卻故意不說,等著看這開心的場面!這個英國佬!
船又開了,穿過馬來半島和印度尼西亞之間的馬六甲海峽,進入孟加拉灣。接近赤道的洋麵上,氣候酷熱,太陽像一顆當頭懸掛的火球,追逐著「海豹」號,投下灼人的烈焰,終日不停地轉動的電扇和留聲機反覆播放的爵士音樂也難以解除人們的煩惱。韓子奇一行乘坐的頭等艙,在船上已經是最舒適的了,有潔淨的房間,寬大的餐廳,一日四餐,對無所事事的人來說,顯得太多了。飯後,有一杯濃濃的黑咖啡,多花幾個錢還可以隨時叫侍者送來冷飲。欣賞音樂和看電影都不需要另外繳費。但天天如此,也會使人乏味。沙蒙·亨特是個坐慣了海船的人,他一點兒也不覺得煩,總是笑容滿面地在船上到處逛,無論遇見哪國的人都能說上話,幾十年來他幾乎跑遍了全世界,只要有買賣可做的地方就留下過他的足跡,他會說好幾種語言。玉兒有這麼一位嚮導,簡直如魚得水,她英語說得很好,和各式各樣的人自由地交談。韓子奇卻沒有這麼好的興致,很多時候,他都躺在艙裡想自己的心事,即使到甲板上走走,也只是一言不發地望著大海,聽那無休無止的濤聲。
經過科倫坡,輪船在這裡有事務要辦,停一天一夜才走。這對於玉兒來說,又是觀光的好機會,吵著要上岸去玩兒。出乎她的預料,這一次,韓子奇也有了極大的興致,要和他們去遊覽「寶石城」。
錫蘭以盛產寶石著稱,世稱「寶石島」,距科倫坡六十四公里的「拉特納普拉」的意思就是「寶石城」,韓子奇慕名已久了。玉器商人沙蒙·亨特自然也有極大的興致,於是三個人舍舟登岸,急匆匆趕去觀光。
「寶石城」果然名不虛傳,沿街幾乎找不到別的商店,賣的都是寶石!彩虹般的尖晶寶石,淺綠、中綠的海藍寶石,大紅的石榴寶石,乳白色的長月寶石,紫羅蘭、金黃、粉紅的綠柱石,檸檬黃的閃光水晶……應有盡有,據說錫蘭島上寸土皆有寶,隨便在什麼地方開礦,都可能挖出寶石!最引人注目的要算紫翠玉和貓眼兒了。紫翠玉通體碧綠,夜晚在燈光下則變為紫紅色,奇特的光彩使它具有高昂的價值,每克拉竟達一萬美元以上;貓眼兒的稀奇之處則在於它在陽光的照射下會反射出一條耀眼的活光,並且隨著光線的強弱時明時暗,微微搖動時還靈活閃爍,酷似貓的眼睛,由於錫蘭是它的主要產地,被稱為「錫蘭貓眼兒」。沙蒙·亨特是「寶石城」的常客,他從這裡廉價買了原料,帶到中國去加工製作,然後再到歐洲經銷,過去,匯遠齋和奇珍齋替他做的許多活兒都是從錫蘭買的寶石。現在,韓子奇置身於寶石之都,目不暇接,好似進入了仙境,愛不釋手,流連忘返,如醉如痴,恨不得把「寶石城」買光,但又怎麼可能呢?
趕回科倫坡港,開船的汽笛已經拉響了。大鬍子船長看著這三位飛跑著上船的客人,跟他們開了個玩笑:「如果你們晚到一分鐘,就被扔在錫蘭了!」
韓子奇卻似乎一點兒也不後悔這次冒險,回答說:「如果船上沒有我的東西,我真願意到此為止呢!」
船繼續向前航行,沿著印度半島的南部邊緣向北,經過孟買又左轉向西,進入阿拉伯海。
夜深沉,黑色的浪濤載著一葉孤舟、載著人們各自不同的希冀和抑鬱,載著不可知的關於未來的夢幻,向天涯走去。
艙裡一片沉寂,韓子奇輾轉反側,難以入睡,輕輕地走出艙門,來到空蕩蕩的甲板上,手扶著欄杆,看那黑色的海水在船舷旁邊翻騰,忽而湧起雪浪,忽而又把泡沫擊得粉碎,拉成一條條藕斷絲連的網線,像大理石的紋路,變幻無窮。偶然從波浪裡跳出一串串飛魚,展著像翅膀似的長鰭,潑喇喇畫出優美的弧線,像海的精靈,在月光下轉瞬即逝。抬頭看天上,一彎新月像一隻玉玦,滿天星斗如同撒滿了珍珠。海上的天空,沒有風沙,沒有煙塵,好似一塊巨大的墨玉,晶瑩,幽深,彷彿高不可測,又彷彿伸手可以觸控,一塵不染的星月,比在陸地上空更貼近人間。
望著靜穆的星月,望著天際隱隱可見的阿拉伯半島的淡影,他想起了五百年前中國人的聲勢浩大的航行。「馬哈吉」鄭和的船隊正是沿著這條海上航線,乘風破浪,跨過小半個地球,將中國文明和友誼傳佈天下;如今,不肖子孫卻乘坐著外國的輪船倉皇出逃。歷史無意嘲弄人,人卻不得不直面無情的歷史!
他又想起了另一個人,身無分文走天下的吐羅耶定巴巴。十八年前,他追隨著祖先的蹤跡走去了,朝著聖地麥加!他那老邁的身軀,穿著草鞋的雙腳,將怎樣走完這茫茫征途?他現在在哪裡啊?
船駛過葉門南端的岬角,駛進了狹長的紅海,撫著右舷看去,就是沙烏地阿拉伯了。沙烏地阿拉伯,這片燥熱、貧瘠的土地,大部分面積被灼熱的沙礫覆蓋,沒有秀麗的風景,也沒有繁華的都市,甚至全境沒有一片湖泊,沒有一條河流,但是,這裡卻誕生了一個偉大的人,全世界穆斯林心目中的聖人穆罕默德,在七世紀初以極大的感召力統一了他的國家,把真主的旨意遠播天下,使伊斯蘭教傳遍世界,信徒人數達數億計,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一千三百多年以來,麥加一直是穆斯林日夜朝拜的聖地,乾燥的麥加湧流著汩汩不絕的「贊穆贊穆」泉,啊,「贊穆贊穆」,這正是韓子奇的愛子天星的經名!
船達吉達港,正是太陽平西、穆斯林做晡禮的時刻,滿天紅霞映在紅海上,天上人間是一個金子做成的世界,宣禮的聲音響起來,港口上的一切工作人員都放下了忙碌的事務,匆匆地撫摩著地面沙土以「代淨」,然後朝著東方虔誠地禮拜。現在,麥加是在他們的東方了,穆斯林總是從自己所處的地方辨認麥加的方向。一股奇特的魅力把韓子奇和梁冰玉召上岸去,望著夕陽中清真寺金色的尖頂,他們默默地肅立,誦讀著前輩人傳下來的清真言。十八年來,韓子奇已經把吐羅耶定巴巴傳授的拜功荒疏了,一直在學校讀書的玉兒則從沒有和母親、姐姐那樣一日五拜,此刻,也許他們的姿勢不合乎經典,但是,他們卻感到一股震懾靈魂的電流傳遍全身……韓子奇麻木了,他覺得吐羅耶定巴巴正在一個無法追尋的地方召喚著他,期待著他!
吉達港距離麥加還有三百公里的路程,他不可能前去了,何況現在也不是朝覲的時節。當天夜裡,「海豹」號又載著他繼續前進了。主賜福給您,吐羅耶定巴巴!如果您還活著,您一定是最幸福的人;如果您已經「無常」,也一定進入了神聖的天園!我走了,也許會讓您傷心失望,您的易卜拉欣沒有跟著您把路走到底,這十八年來,我著了魔,成了玉的奴僕,已經無法擺脫!
漫長而艱難的航程還在繼續,「海豹」號不知疲倦地向前駛去,穿過平靜而荒涼的蘇伊士運河,穿過由眾多的活火山環抱的地中海,穿過西歐的「生命線」直布羅陀海峽,進入浩瀚的大西洋,轉而向北,船尾的「米」字旗在英吉利海峽的撲面涼風中歡快地飄舞,大不列顛島終於遙遙在望了。
「到家了!到家了!」沙蒙·亨特興奮地喊著,拉著他的朋友走上甲板,手舞足蹈地指點著,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的祖國。「海豹」號響起悠長的汽笛,緩緩駛進泰晤士河滾滾的濁流,倫敦的塔橋向兩側升起,為遠道歸來的遊子敞開家門,薄薄的晨霧中,挺立著威斯敏斯特教堂七十米高的尖頂,雄渾深沉的鐘聲響了,這是作為全世界標準時間的格林尼治鐘聲!倫敦,零度子午線貫穿的地方,地球的起點,世界時間的起點!
身穿中國長衫的韓子奇,默默地隨著沙蒙·亨特,踏上這陌生國度的土地,霧中的倫敦,使他不辨東西,恍若置身於夢幻之中。摩肩接踵的英國人向這兩個與眾不同的東方人投去好奇的目光,他突然意識到,在這裡已經很難看到自己的同類了。但他不願意在大庭廣眾之間顯露自己的惶惑,故意做出輕鬆的樣子,問玉兒:「怎麼樣?你終於如願以償了!」
玉兒卻沒回答他,伸手拉著他的袖子,羞答答地跟在後面,像個初次進城的鄉下姑娘,沒有在船上那麼談笑自如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韓子奇小聲問她。
「不是,」玉兒眼睛紅紅的,「我……想北平!」
韓子奇頓時覺得全身都鬆懈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既然這樣,又何必要來呢?」
亨特一家以極大的熱情迎接中國來的客人,雖然不會像亨特所說的那樣如迎接女王般熱烈,卻也已經驚動了全家——其實,他們全家加上亨特也只有三個人。
亨特太太,一位挺「富態」的中國婦人,年紀約莫四十五六歲,胖墩墩的,穿著一條肥大的長裙,更顯得身材矮一些,但並不像亨特形容得那麼「平庸」——也許是他在中國學會了自謙。亨特太太的膚色淺褐,柳眉杏眼,眉弓略高,一眼可以看出是中國閩、粵一帶的血統。她匆匆地跑出門來,望著遠道歸來的丈夫,驚喜地叫著:「噢,上帝,你總算回來了,沒有死在袁世凱的手裡!」她對中國瞭解得太少了,不知道袁世凱已死了二十年,現在中國的戰爭和他沒有什麼瓜葛了。
「爸爸!」年輕的小亨特搶在媽媽的前邊,鉤著沙蒙·亨特的脖子,說著不太熟練的中國話,「為什麼不打個電報?我好去接您!」
「我自己也不知道哪天到家!」老亨特慈愛地笑著,對兒子和太太說,「這就是我尊貴的朋友……」
「我知道,」小亨特快活地嚷道,「一定是韓太太和韓先生!」
玉兒的臉紅了。
韓子奇連忙解釋:「不,這是我的師妹梁冰玉……」
「師妹?什麼是師妹?」小亨特仍然聽不明白。
「她是韓先生師傅的女兒,同時也是韓太太的妹妹,」沙蒙·亨特只好這樣詳細解釋,並且埋怨兒子,「你莽莽撞撞地,弄錯了,應該向梁小姐道歉!」
「很抱歉,梁小姐,韓先生!我父親的信裡沒有說清楚,」小亨特並不覺得尷尬,還是那樣談笑自如,「不過我是衷心歡迎你們的,特別是這位美麗的小姐,上帝可以作證!」
他熱情地向玉兒伸出手去,玉兒勉強地和他握了一下,這個白皮膚、高鼻樑、黑頭髮、黑眼睛的小夥子,第一次見面卻沒有使她感到親切。
「我叫奧立弗,」他又殷勤地和韓子奇握手,「歡迎您,中國的‘玉王’!」
一聲「玉王」,使韓子奇心中一震,剛才的小小的不愉快立即被抵消了,他突然感到經過兩個多月海上旅行之後的一絲快慰。
亨特太太這才插上嘴和客人說話:「請進去吧,韓先生、梁小姐!」
韓子奇覺得她的口音有些耳熟:「亨特太太的府上是……」
「祖籍漳州,」亨特太太說,「不過我是出生在倫敦的,從來也沒有回過老家,中國字認得也不多,只是小時候跟父母學說一點國語……」
「您的國語還是帶閩南口音啊!敝鄉原是泉州,我們還是鄉親呢!」
「是嗎?那就是我‘孃家’的人啦!」
這意外的同鄉之誼,使亨特太太和韓子奇都喚起對故鄉的深切情感,「請坐,請坐,家鄉人!」亨特太太格外興奮。
亨特家的客廳是個中西參半的「混血兒」:西式的大壁爐、枝形吊燈和維多利亞時代的沙發,與明式的硬木桌椅、多寶槅硬木櫃並存,很像沙蒙·亨特在北平的住所。韓子奇和玉兒坐在硬木椅上,覺得還有幾分像在中國。亨特太太捧上茶來,竟也是中國的青花瓷蓋碗兒,韓子奇端起來,親切地抿了一口,裡面泡的是福建的茉莉花茶,正是北京人最愛喝的,而且還來自他的家鄉。
亨特太太湊過來,端詳著他碗裡水面上漂浮的茶葉,韓子奇不知她這是何意,便禮貌地說:「謝謝,很好!」
亨特太太細看了一陣,說:「真的很好,您看,這茶葉正好組成一個‘v’字,你們的到來大吉大利啊!」
韓子奇莫名其妙,沙蒙·亨特笑著說:「她在給你們算命呢!恐怕她搞的這種名堂,是中國古代用蓍草占卜的巫術在西方的變種!」
韓子奇笑了,玉兒也忍不住笑起來,這是她自從踏上英國的土地第一次露出笑容。
客人用過了茶,亨特太太端上了早餐。英國人是很講究早餐的,和晚餐並重,午飯則很隨便。早餐一般吃麥粥、煎雞蛋、麵包、燻鹹魚和果子。今天為了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亨特太太特意做了清蒸海鮮、蠔油鮮菇、威化牛扒、香酥雞脯等等英國菜,擺得桌子上滿滿的,餐具有刀叉,也有筷子。餐桌中央擺著一隻雉雞形銀器,四束紫羅蘭飄散著清香。韓子奇猶豫了一下,說:「很抱歉,亨特太太,剛才我忘了告訴您,我們是……」
「清真!」亨特太太接過去說,「沙蒙已經告訴我了,請放心用餐吧,我們家是從來不吃火腿、豬排之類的,也不用葷油!」
「您也是穆斯林嗎?」玉兒問。
「不,」奧立弗笑了笑,「我的父母都怕胖!」
亨特夫婦都笑了,看得出,他們是很寵這唯一的愛子的。
「請吧,女士們,先生們,為父親的朋友、母親的同鄉、我們全家的客人的到來,乾杯!」
奧立弗說著就要舉杯,桌上卻沒有酒,也是因為沙蒙·亨特的事先吩咐,亨特太太注意了穆斯林的禁忌。
韓子奇不願意讓主人掃興,端起了茶碗,大家也都學著他的樣子,四隻青花蓋碗舉起來,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梁小姐是打算到倫敦來上大學的吧?」奧立弗突然問玉兒。
「呃……」玉兒不知該怎麼回答,她這次固執地跟著韓子奇到英國來,自己也弄不清要乾點兒什麼。
「她在國內正在讀燕京大學,這次是……出來玩玩兒。」韓子奇替她回答,只能用「玩玩兒」作為藉口。
「燕京大學?」奧立弗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沒聽說過這所大學。我還以為你是來考劍橋或是牛津的呢!我就是牛津畢業的,過幾天我帶你去看看我們的母校,嗬,你一定會大吃一驚的!牛津大學本身就是一座城市,有‘世界上最漂亮的街道’——高街,兩旁的建築代表了從十二世紀創辦到現在的各個時代的建築風格,你去看看十六世紀建成的梅苔倫鐘樓,八座尖塔直插雲霄,掛著十口古老的大銅鐘,登上塔頂,整個牛津的景色都在眼底了!牛津是最好的文科大學,培養了許多名人呢……」
沙蒙·亨特瞟一瞟誇誇其談的兒子,跟他開了個善意的玩笑:「其中也包括你吧?大名鼎鼎的奧立弗·亨特先生!」
奧立弗聳聳肩:「這樣說也未嘗不可!我總不會一輩子做您的僱員,也許有一天,我的名字會為牛津增添一份榮譽!」
玉兒聽得很不舒服,她想說:哼,有朝一日,我請你領教領教我們的燕大!我們的校歌多有氣派:燕京燕京事業浩瀚,規模更恢宏;人才薈萃中外交流,聲譽滿寰中!……你見了那富有東方園林風味的燕園,見了未名湖上的煙波塔影,也會大吃一驚的!但是,她沒有說,燕大,留著她的愛,也留著她的恨,留著她深深的、難以向人訴說的痛苦,正因為如此,她才離開了那裡,再也不想回去了。現在,奧立弗·亨特也許並不是有意刺激她的自尊心,但他那不由自主溢於言表的自豪感卻讓玉兒難以忍受,好勝的本能使她不甘沉默,更不甘退卻,她突然說出了從未有思想準備也從未與韓子奇商量的決定:「我就是來考牛津的!」
韓子奇暗暗吃了一驚,對他來說,玉兒出國的動機一直是個謎,也許這就是謎底?上牛津……這樣,韓子奇的擔子就更重了!
「是嗎?那太好了,歡迎你!」奧立弗興奮地說,好像他是牛津的校長似的,「不過,考牛津是很難的,每年,英國全國最好的高中畢業生都湧向牛津,而牛津卻從不參加全國的統一招生,自己單獨考試,必須是經過一個學期輔導的學生才有資格報考,錄取的標準是非常嚴格的!」
「我相信我自己,我一定能考上!」玉兒說。
奧立弗向她豎起大拇指:「我欽佩梁小姐的膽量,祝你成功!等到你畢業的時候,跪在名譽校長面前領取學位證書,我一定到市政廳向你祝賀!」
玉兒笑笑:「我等著你!」
餐桌上的氣氛被兩個年輕人的談話活躍起來,韓子奇心裡卻七上八下,現在,未來的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玉兒卻已經先決定了她的事兒,韓子奇不得不被任性的師妹所牽制了,唉,真後悔帶了她來,這牛津大學高昂的費用,他這個流亡者將怎麼支付啊?
「韓先生,你們兩位都是雄心勃勃的人啊!」奧立弗又興奮地端起茶碗,跟韓子奇「碰杯」。
「我?我有什麼雄心?」韓子奇苦笑著說,「初來乍到,人地生疏,我還不知道該怎麼樣活下去呢!」
「爸爸來信不是說,您要在倫敦辦中國玉展嗎?」奧立弗問。
「玉展?」韓子奇莫名其妙地看看沙蒙·亨特。
「是這樣,韓先生,」沙蒙·亨特臉上浮現出神秘的微笑,「我是有這樣一個想法,還沒有和您商量:如果我在倫敦為您舉辦一個玉展,一個國際性的‘覽玉盛會’,您覺得怎麼樣?」他得意地看著韓子奇,說出這個醞釀已久的計劃。
奧立弗接著進一步鼓動:「我將調動倫敦的新聞界,讓整個倫敦、整個英國都認識中國的‘玉王’!」
剎那間,韓子奇彷彿失去了知覺,他沒有想到倉皇出逃的「玉王」還會在遠離故國的土地上重新戴上桂冠!他抑制住怦怦的心跳,站起身來握住沙蒙·亨特的手:「謝謝您,我的朋友!」
現在是一九三七年的春天,煙籠碧樹的倫敦一派和平景象,似乎在地球的另一半的日本對中國的威脅,近在咫尺的義大利對衣索比亞的佔領,德、意聯合武裝干涉西班牙內戰,都和英國沒有什麼關係。由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災禍染上恐戰後遺症的英國人正沉湎於和平主義的夢想,集中力量應付新的經濟危機,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置之腦後了。
客人就在亨特的府上下榻,在這座哥特式尖頂的紅磚瓦小樓裡,主人為韓子奇和玉兒分別安排了房間。由於沙蒙·亨特對中國的偏愛和亨特太太的鄉情,房間裡都佈置得帶有東方色彩,除了床鋪是西式的,其餘桌椅傢俱幾乎都是中國貨,牆上掛著卷軸字畫,架上擺著瓷、玉古玩,連窗簾都是中國的絲綢,令人感到「賓至如歸」,只有那爬著常春藤的百葉窗、磨花玻璃壁燈和蒙著藍絲絨面的沙發、鋪著厚墊的彈簧床在提醒他們:這兒不是北平。
亨特父子陪著客人遊覽了聞名遐邇的「大倫敦」。白金漢宮、國會大廈、威斯敏斯特教堂、特拉法加廣場、皮卡迪裡鬧市……都使遠道而來的客人感到耳目一新。王宮門口,御林軍戴著水桶似的黑熊皮高帽子,穿著鑲金邊的鮮紅軍服,鄭重其事地舉行換崗儀式,吸引著各種膚色、各種語言的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彷彿置身於童話之中。大街上的英國女士、男士,衣著莊重、彬彬有禮,很少聽見有人大聲吵嚷。倫敦不像亞洲人心目中想象的那麼威風凜凜、不可一世,那麼奢靡豪華,金碧輝煌,即使在最繁華的地方,也極少有摩天大樓,連白金漢宮的外部也只是紅磚和巴斯石灰,並沒有特別耀眼的裝飾,街頭的那些雕像展示著無言的歷史。倫敦樸素無華,莊嚴、凝重而不失親切之感,使來自東方古都北平的客人並不覺得有天壤之別。大英帝國的無限擴張,並沒改變它的本土那給人以固守傳統的印象,這一點又和北平有著某種相似之處,所不同的是,東方的古都無數次地被異族侵略者闖入,卻極有耐性地「消融」侵略者,而沒有換上征服者的奴僕的裝束。北平的上空飛舞著塞外捲入的風沙;倫敦的天上瀰漫著大西洋吹來的水汽,泰晤士河兩岸似乎永遠在縹緲迷濛的霧靄之中,偶爾雲開日出,架起一道七彩長虹,成千上萬的英國人都仰起臉來,說一聲總是掛在嘴上的「今天天氣……」這是操任何語言的人都可以意會的,何況韓子奇已經在十年前就跟沙蒙·亨特學會了最實用的會話英語,而燕大的高才生梁冰玉早已把英語諳熟得不亞於她的漢語了。他們進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卻也並不完全陌生。
最使韓子奇著迷的是一個又一個的博物院。那裡展示著「大英帝國」曾經稱雄世界的歷史,也展示著全人類文明的精華。埃及王拉米塞斯第二的花崗岩雕像,巍然如山,是西元前一千多年的遺物;羅塞他石,是西元前一百九十五年用埃及文和希臘文刻成的,學者們從這塊石頭上對照希臘文才讀通了埃及文字;建成於西元前四百三十五年前的希臘巴昔農廟,一六八七年被威尼斯人炸燬,而上面精彩的雕像和石刻則從雅典輾轉流落到了倫敦,又依巴黎國家圖書館藏的巴昔農廟圖復原了;更有荷馬史詩貝葉,巴格萊夫、格雷、哈代的文稿,莎士比亞的房契……尤其使韓子奇驚心動魄的,是在這裡看到了無數中國的珍寶:戰國漆器、漢代石刻、東晉顧愷之的《女史箴圖》、北魏的敦煌壁畫、唐代的工筆人物、宋元山水、清代的乾隆寶座……還有他最為鍾情的玉器,這裡幾乎擁有從商周到明清各個時代的精品,並且包括了他和他的師傅梁亦清以兩代人的心血琢成的寶船!是欣喜呢,還是感傷?北平的故宮博物院已經空空如也,中國的「玉王」在故土沒有了立足之地,卻只能在異域欣賞祖先的遺物和自己的作品!
遍覽名勝古蹟之後,他們又參觀了「亨特珠寶店」。
坐落在鬧市區的這座三層樓房,外表看來是灰暗樸素的,並不特別引人注目。但是,他卻已有百年曆史,由沙蒙·亨特的曾祖父創辦,曾經為英國國王制作過王冠,為法國總統夫人制作過項鍊,為泰國王儲製作過訂婚戒指,為歐洲許多博物館提供過稀世珍品。「亨特珠寶店」成功的訣竅之一是店主對中國玉器的偏愛,當年的創始人老亨特就是個中國通,東方藝術使他的商店披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在眾多的同行中獨樹一幟,而逐步成為佼佼者。訣竅之二是他善於發現埋沒於民間的奇物和奇人,而由他來顯露其價值,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親手拂去明珠上的塵埃」,這往往會獲得一鳴驚人的成果,而花費的資金又是相當低廉的。訣竅之三是他的商店力求使商品儘快地流通,待價而沽的奇貨一旦遇有良機便及時出手,不像韓子奇那樣執迷於收藏,這樣,資金的積累就急劇增長。相比之下,韓子奇就未免顯得「迂腐」了。
現在,亨特父子開始為「中國玉展」而忙碌了。日本對中國的侵略切斷了他們的一個重要貨源,而他們卻請來了中國的「玉王」,運來了一批稀世珍品,這不能不說是一個「不幸中的萬幸」,韓子奇的到來,對亨特珠寶店聲譽的進一步提高和銷路的繼續擴充套件,都將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為此,他們將不遺餘力地為韓子奇大造輿論,使他在英國站住腳跟,成為亨特珠寶店的「財神」。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使韓子奇由衷地感動,使他在異域感到了溫暖和安慰,他中斷的事業又復甦了。他願意與亨特珠寶店通力合作,向西方人士展示古老而神秘的東方文明,實現他多年的夙願,也是他師傅梁亦清和「玉魔」老先生所未能實現的遺願。展覽的成功將會為他贏得榮譽,也將獲取相當的財力以供給玉兒的學業進取之需。玉兒未經和他商議便自作主張要報考牛津大學,本來使韓子奇覺得意外,但他又覺得不應該阻攔她。師傅在世時,對進了學堂的幼女寄託了多大的希望啊!師傅去世後,他在艱難創業中不遺餘力地供師妹念中學、念大學,也是為的爭這一口氣:奇珍齋裡不光出匠人、商人,還要出個女學者!可惜,玉兒在燕大剛上了兩年就輟學了,是很令人遺憾的,彌補上這個遺憾,韓子奇也就無愧於恩師的亡靈了。
為了報考牛津大學和舉辦玉展,玉兒和韓子奇各自投入了緊張的準備工作。
在忙碌中,韓子奇也在焦慮地掛念著妻子和天星,他不知道在天的盡頭、海的彼岸,中日之間的戰事前景如何,韓太太帶著幼子將怎樣牽腸掛肚地度日。他寫了一封長信,寄回遙遠的家鄉,信上說:他將在安排好這裡的一切之後,把韓太太和天星接出來,這離別之苦,雙方都不要再忍受了!
這封信,順著韓子奇來時的路線,漂洋過海,輾轉蹉跎,不知要等多久才能送到「博雅」宅中?
當年七月七日夜晚,日本華北駐軍在北平西部的盧溝橋進行居心叵測的「軍事演習」。十一時許,日軍翻譯官來到緊閉城門的宛平城下,喝令中國駐軍二十九軍二一九團開門,聲稱要進城搜尋日軍逃兵,遭到守城官兵的拒絕。日軍翻譯官說:「如不開城,就要發兵炮擊!」
這時,日軍的登城雲梯已經悄悄地搭上了宛平城牆!守城衛兵發現了登城日軍,立即開槍,清脆的槍聲震破了北平沉睡的夜空,一場血與火的殘酷搏鬥,開始了……
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淪陷。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韓子奇春天寄出的那封長信,從天的盡頭來到正在燃燒的中國國土上,沒等到送進家門就不翼而飛了。韓子奇一去全無訊息,玉兒也不見蹤影,韓太太只在他們走後的第三天見到了一張紙條,是姑媽為天星換衣服的時候發現的,兩個不識字的婦女誰也不知道這張浸著奶漬和尿跡的紙是賬單還是藥方,讓奇珍齋的賬房先生老侯一看,才知道是玉兒小姐的臨別留言:「姐姐,別生氣,我沒聽你的話,跟奇哥哥走了!」
韓太太氣得兩眼發黑,她在這個家說話太不佔地方了,連親手拉扯大的玉兒都沒能管住!一個姑娘家,跑到外國去幹什麼呢?真是的!
老侯直納悶兒:「我一直把老闆送到火車站,怎麼沒瞅見小姐呢?唉,我太粗心了!」
韓太太哭了罵,罵了又哭,姑媽卻勸她說:「已然走了,說什麼也沒用了。依我說,她跟她哥就伴兒走,也好,省得天星他爸在外頭吃飯啦換洗個衣裳啦作難。」
這麼一說,韓太太倒也覺得心裡閃開了點兒縫兒。走吧,走吧。
託靠主,讓他們平平安安地到達那個遠得沒影兒的英國,路上別出什麼岔子!丈夫留給她的是思念:她日日夜夜坐臥不寧,猜想韓子奇今兒到哪兒了,明兒到哪兒了,儘管她全然不知英國的地理方位,那顆心卻像遊魂似的跟了丈夫去,在天地間飄蕩。
她讓老侯寫封信,問問老闆到了英國沒有,老侯說:「信好寫,可往哪兒寄啊?」
「奇珍齋跟那個洋人亨特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你沒他的地址嗎?」
「還真沒有,他在北京的時候,長住六國飯店,賬都從那兒走。現如今人家走了,哪兒找去?再者說,我又不懂英文……」
唉,這可就沒法兒了。
思來想去,她又擔心那個亨特,要是把韓子奇騙了,把他的寶物吞了,弄得他窮困潦倒、有家難回,這可怎麼好?北平淪陷之後,這種恐懼感就更增強了,她尋思:韓子奇會不會在路上讓日本人給截住?要是落到了鬼子手裡,那還不是和姑媽的丈夫海連義一樣的命運?她不敢把這種猜測跟姑媽明說,僅僅心裡閃過了這個念頭就已經覺得不吉利了。而姑媽卻一直堅信她的丈夫和孩子還活著,只要自己一天不死,就一天等著他們回來。人無權改變命運,而命運卻在無情地改變人,這兩個本來貧富懸殊、家境各異的女人,如今處於同樣的境地,眼巴巴地度日如年,盼望著親人早日歸來!日軍進城的時候,姑媽幾乎要瘋了,她沒命地跑上大街,要找日本人算賬,討還她的丈夫和兒子,討還她那被燒燬的茶水店。老侯攔腰把她抱住,拼了命地拖了回來,告訴她:早晨起來一開城門,日本人的隊伍就如狼似虎地湧進來了,一個挑擔賣菜的小販在街上被「試刀」,肚腸子流了一地!跟他們能講理嗎?連清真寺都被日本兵佔了,在院子裡架起鍋,煮大肉!真主啊……
為防不測,韓太太讓老侯搬進了「博雅」宅,連同他的媳婦侯嫂和五個臺階兒似的孩子,都住在倒座南房裡。孩子們成了天星的玩伴兒,侯嫂幫姑媽洗衣裳做飯、料理家務,老侯白天去照應奇珍齋的生意,晚上看家守宅,正應了他在韓子奇臨走時所許諾的:「老闆,放心吧,我就是您的看家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