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篇清之俠義小說及公案
明季以來,世目《三國》《水滸》《西遊》《金瓶梅》為「四大奇書」〔1〕,居說部上首,比清乾隆中,《紅樓夢》盛行,遂奪《三國》之席,而尤見稱於文人。惟細民所嗜,則仍在《三國》《水滸》。時勢屢更,人情日異於昔,久亦稍厭,漸生別流,雖故發源於前數書,而精神或至正反,大旨在揄揚勇俠,讚美粗豪,然又必不背於忠義。其所以然者,即一緣文人或有憾於《紅樓》,其代表為《兒女英雄傳》;一緣民心已不通於《水滸》,其代表為《三俠五義》。
《兒女英雄傳評話》本五十三回,今殘存四十回,題「燕北閒人著」。馬從善序〔2〕雲出文康手,蓋定稿於道光中。文康,費莫氏,字鐵仙,滿洲鑲紅旗人,大學士勒保〔3〕次孫也,「以資為理藩院郎中,出為郡守,洊擢觀察,丁憂旋里,特起為駐藏大臣,以疾不果行,卒於家。」家本貴盛,而諸子不肖,遂中落且至困憊。文康晚年塊處一室,筆墨僅存,因著此書以自遣。升降盛衰,俱所親歷,「故於世運之變遷,人情之反覆,三致意焉。」(並序語)榮華已落,愴然有懷,命筆留辭,其情況蓋與曹雪芹頗類。惟彼為寫實,為自敘,此為理想,為敘他,加以經歷復殊,而成就遂迥異矣。書首有雍正甲寅觀鑑我齋序,謂為「格致之書」,反《西遊》等之「怪力亂神」而正之;
〔4〕次乾隆甲寅東海吾了翁識,謂得於春明市上,不知作者何人,研讀數四,「更於沒字處求之」〔5〕,始知言皆有物,因補其闕失,弁以數言云雲:皆作者假託。開篇則謂「這部評話……初名《金玉緣》;因所傳的是首善京都一樁公案,又名《日下新書》。篇中立旨立言,雖然無當於文,卻還一洗穢語淫詞,不乖於正,因又名《正法眼藏五十三參》,初非釋家言也。後來東海吾了翁重訂,題曰《兒女英雄傳評話》。
……」(首回)多立異名,搖曳見態,亦仍為《紅樓夢》家數也。
所謂「京都一樁公案」者,為有俠女曰何玉鳳,本出名門,而智慧驍勇絕世,其父先為人所害,因奉母避居山林,欲伺間報仇。其怨家曰紀獻唐,有大勳勞於國,勢甚盛。何玉鳳急切不得當,變姓名曰十三妹,往來市井間,頗拓弛玩世;
偶於旅次見孝子安驥困厄,救之,以是相識,後漸稔。已而紀獻唐為朝廷所誅,何雖未手刃其仇而父仇則已報,欲出家,然卒為勸沮者所動,嫁安驥。驥又有妻曰張金鳳,亦嘗為玉鳳所拯,乃相睦如姊妹,後各有孕,故此書初名《金玉緣》。
書中人物亦常取同時人為藍本;或取前人,如紀獻唐,蔣瑞藻(《小說考證》八)雲,「吾之意,以為紀者,年也;獻者,《曲禮》雲,‘犬名羹獻’;唐為帝堯年號:合之則年羹堯也。……其事蹟與本傳所記悉合。」安驥殆以自寓,或者有慨於子而反寫之。十三妹未詳,當純出作者意造,緣欲使英雄兒女之概,備於一身,遂致性格失常,言動絕異,矯揉之態,觸目皆是矣。如敘安驥初遇何於旅舍,慮其入室,呼人抬石杜門,眾不能動,而何反為之運以入,即其例也:
……那女子又說道,「弄這塊石頭,何至於鬧的這等馬仰人翻的呀?」張三手裡拿著钁頭,看了一眼,介面說,「怎麼‘馬仰人翻’呢?瞧這傢伙,不這麼弄,問得動他嗎?打諒頑兒呢。」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塊石頭端相了端相,……約莫也有個二百四五十斤重,原是一個碾糧食的碌碡;上面靠邊,卻有個鑿通了的關眼兒。……他先挽了挽袖子,……把那石頭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著一轉,找著那個關眼兒,伸進兩個指頭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頭碌碡,單撒手兒提了起來。向著張三李四說道,「你們兩個也別閒著,把這石頭上的土給我拂落淨了。」兩個屁滾尿流,答應了一聲,連忙用手拂落了一陣,說,「得了。」那女子才回過頭來,滿面含春的向安公子道,「尊客,這石頭放在那裡?」安公子羞得面紅過耳,眼觀鼻鼻觀心的答應了一聲,說,「有勞,就放在屋裡罷。」那女子聽了,便一手提著石頭,款動一雙小腳兒,上了臺階兒,那隻手撩起了布簾,跨進門去,輕輕的把那塊石頭放在屋裡南牆根兒底下;迴轉頭來,氣不喘,面不紅,心不跳。眾人伸頭探腦的向屋裡看了,無不吒異。……(第四回)
結末言安驥以探花及第,復由國子監祭酒簡放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未赴,又「改為學政,陛辭後即行赴任,辦了些疑難大案,政聲載道,位極人臣,不能盡述」。因此復有人作續書三十二回,文意並拙,且未完,雲有二續,序題「不計年月無名氏」〔6〕蓋光緒二十年頃北京書估之所造也。
《三俠五義》出於光緒五年(一八七九),原名《忠烈俠義傳》,百二十回,首署「石玉昆〔7〕述」,而序則雲問竹主人原藏,入迷道人編訂,皆不詳為何如人。凡此流著作,雖意在敘勇俠之士,遊行村市,安良除暴,為國立功,而必以一名臣大吏為中樞,以總領一切豪俊,其在《三俠五義》者曰包拯。拯字希仁,以進士官至禮部侍郎,其間嘗除天章閣待制,又除龍圖閣學土,權知開封府,立朝剛毅,關節不到,世人比之閻羅,有傳在《宋史》(三百十六)。而民間所傳,則行事率怪異,元人雜劇中已有包公「斷立太后」及「審烏盆鬼」〔8〕諸異說;明人又作短書十卷曰《龍圖公案》〔9〕,亦名《包公案》,記拯借私訪夢兆鬼語等以斷奇案六十三事,然文意甚拙,蓋僅識文字者所為。後又演為大部,仍稱《龍圖公案》,則組織加密,首尾通連,即為《三俠五義》藍本矣。〔10〕《三俠五義》開篇,即敘宋真宗未有子,而劉李二妃俱娠,約立舉子者為正宮。劉乃與宮監郭槐密謀,俟李生子,即易以剝皮之狸貓,謂生怪物。太子則付宮人寇珠,命縊而棄諸水,寇珠不忍,竊授陳林,匿八大王所,雲是第三子,始得長育。劉又讒李妃去之,忠宦多死。真宗無子,既崩,八王第三子乃入承大統,即仁宗也。書由是即進敘包拯降生,惟以前案為下文伏線而已。複次,則述拯婚宦及斷案事蹟,往往取他人故事,並附著之。比知開封,乃於民間遇李妃,發「狸貓換子」舊案,時仁宗始知李為真母,迎以歸。拯又以忠誠之行,感化豪客,如三俠,即南俠展昭,北俠歐陽春,雙俠丁兆蘭,丁兆蕙,以及五鼠,為鑽天鼠盧方,徹地鼠韓彰,穿山鼠徐慶,翻江鼠蔣平,錦毛鼠白玉堂等,率為盜俠,縱橫江湖間,或則偶入京師,戲盜御物,人亦莫能制,顧皆先後傾心,投誠受職,協誅強暴,人民大安。後襄陽王趙珏謀反,匿其黨之盟書於沖霄樓,五鼠從巡按顏查散探訪,而白玉堂遽獨往盜之,遂墜銅網陣而死;書至此亦完。其中人物之見於史者,惟包拯八王等數人;故事亦多非實有,五鼠雖明人之《龍圖公案》及《西洋記》皆載及,而並雲物怪,與此之為義士者不同,宗藩謀反,仁宗時實未有,此殆因明宸濠事〔11〕而影響附會之矣。至於構設事端,頗傷稚弱,而獨於寫草野豪傑,輒奕奕有神,間或襯以世態,雜以詼諧,亦每令莽夫分外生色。值世間方飽於妖異之說,脂粉之談,而此遂以粗豪脫略見長,於說部中露頭角也。
……馬漢道,「喝酒是小事,但不知錦毛鼠是怎麼個人?」……展爺便將陷空島的眾人說出,又將綽號兒說與眾人聽了。公孫先生在旁,聽得明白,猛然省悟道,「此人來找大哥,卻是要與大哥合氣的。」展爺道,「他與我素無仇隙,與我合什麼氣呢?」公孫策道,「大哥,你自想想,他們五人號稱‘五鼠’,你卻號稱‘御貓’,焉有貓兒不捕鼠之理?這明是嗔大哥號稱御貓之故,所以知道他要與大哥合氣。」展爺道,「賢弟所說,似乎有理。但我這‘御貓’,乃聖上所賜,非是劣兄有意稱‘貓’,要欺壓朋友。他若真個為此事而來,劣兄甘拜下風,從此後不稱御貓,也未為不可。」眾人尚未答言,惟趙虎正在豪飲之間,……卻有些不服氣,拿著酒杯,立起身來道,「大哥,你老素昔膽量過人,今日何自餒如此?這‘御貓’二字,乃聖上所賜,如何改得?儻若是那個甚麼白糖咧,黑糖咧,他不來便罷,他若來時,我燒一壺開開的水,把他衝著喝了,也去去我的滯氣。」展爺連忙擺手說,「四弟悄言。豈不聞‘窗外有耳’?」剛說至此,只聽得拍的一聲,從外面飛進一物,不偏不歪,正打在趙虎擎的那個酒杯之上,只聽噹啷啷一聲,將酒杯打了個粉碎。趙爺唬了一跳,眾人無不驚駭。只見展爺早已出席,將槅扇虛掩,回身復又將燈吹滅,便把外衣脫下,裡面卻是早已結束停當的。暗暗將寶劍拿在手中,卻把槅扇假做一開,只聽拍的一聲,又是一物打在槅扇上。展爺這才把槅扇一開,隨著勁一伏身躥將出去。只覺得迎面一股寒風,嗖的就是一刀,展爺將劍扁著,往上一迎,隨招隨架,用目在星光之下仔細觀瞧,見來人穿著簇青的夜行衣靠,腳步伶俐:依稀是前在苗家集見的那人。二人也不言語,惟聽刀劍之聲,叮噹亂響。展爺不過招架,並不還手,見他刀刀逼緊,門路精奇,南俠暗暗喝采;又想道,「這朋友好不知進退。我讓著你,不肯傷你。又何必趕盡殺絕?難道我還怕你不成?」暗道,「也叫他知道知道。」便把寶劍一橫,等刀臨近,用個「鶴唳長空勢」,用力往上一削。只聽得噌的一聲,那人的刀已分為兩段,不敢進步,只見他將身一縱,已上了牆頭。展爺一躍身,也跟上去。……(第三十九回)
當俞樾寓吳下時,潘祖蔭〔12〕歸自北京,出示此本,初以為尋常俗書耳,及閱畢,乃嘆其「事蹟新奇,筆意酣恣,描寫既細入毫芒,點染又曲中筋節,正如柳麻子說‘武松打店’,初到店內無人,驀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甏,皆甕甕有聲:
閒中著色,精神百倍」(俞序語)。而頗病開篇「狸貓換太子」之不經,乃別撰第一回,「援據史傳,訂正俗說。」又以書中南俠北俠雙俠,其數已四,非三能包,加小俠艾虎,則又成五,「而黑妖狐智化者,小俠之師也,小諸葛沈仲元者,第一百回中盛稱其從遊戲中生出俠義來,然則此兩人非俠而何?」因復改名《七俠五義》,於光緒己丑(一八八九)序而傳之,乃與初本並行,在江浙特盛。
其年五月,復有《小五義》出於北京,十月,又出《續小五義》,皆一百二十四回。序謂與《三俠五義》皆石玉昆原稿,得之其徒。「本三千多篇,分上中下三部,總名《忠烈俠義傳》,原無大小之說,因上部三俠五義為創始之人,故謂之大五義,中下二部五義即其後人出世,故謂之小五義。」《小五義》雖續上部,而又自白玉堂盜盟單起,略當上部之百一回;全書則以襄陽王謀反,義俠之士競謀探其隱事為線索。是時白玉堂早被害,餘亦漸衰老,而後輩繼起,並有父風。盧方之子珍,韓彰之子天錦,徐慶之子良,白玉堂之侄芸生,旨意外湊聚於客舍,益以小俠艾虎,遂結為兄弟。諸人奔走道路,頗誅豪強,終集武昌,擬共破銅網陣,未陷而書畢。《續小五義》即接敘前案,銅網先破,叛王遂逃,而諸俠仍在江湖間誅鋤盜賊。已而襄陽王成擒,天子論功,俠義之士皆受封賞,於是全書完。序雖雲二書皆石玉昆舊本,而較之上部,則中部荒率殊甚,入下又稍細,因疑草創或出一人,潤色則由眾手,其伎倆有工拙,故正續遂差異也。
且說徐慶天然的性氣一衝的性情,永不思前想後,一時不順,他就變臉,把桌子一扳,譁喇一聲,碗盞皆碎。
鍾雄是泥人,還有個土性情,拿住了你們,好眼相看,擺酒款待,你倒如此,難怪他怒發。指著三爺道,「你這是怎樣了?」三爺說,「這是好的哪。」寨主說,「不好便當怎樣?」三爺說,「打你!」話言未了,就是一拳。鍾雄就用指尖往三爺肋下一點。「哎喲!」噗咚!三爺就躺於地下。焉知曉鍾寨主用的是「十二支講關法」,又叫「閉血法」,俗語就叫「點穴」。三爺心裡明白,不能動轉。鍾雄拿腳一踢,吩咐綁起來。三爺周身這才活動,又教人捆上了五花大綁。展南俠自己把二臂往後一背,說,「你們把我捆上!」眾人有些不肯,又不能不捆。鍾雄傳令,推在丹鳳橋梟首。內中有人嚷道,「刀下留人!」……
(《小五義》第十七回)
且說黑妖狐智化與小諸葛沈仲元二人暗地商議,獨出己見,要去上王府盜取盟單。……(智化)爬伏在懸龕之上,晃千里火照明:下面是一個方匣子,……上頭有一個長方的硬木匣子,兩邊有個如意金環。伸手揪住兩個金環,往懷中一帶,只聽上面嗑嘆一聲,下來了一口月牙式鍘刀。智化把眼睛一閉,也不敢往前躥,也不敢往後縮,正在腰脊骨中噹啷的一聲,智化以為是腰斷兩截,慢慢睜開眼睛一看,卻不覺著疼痛,就是不能動轉。列公,這是什麼緣故?皆因他是月牙式樣;若要是鍘草的鍘刀,那可就把人鍘為兩段。此刀當中有一個過隴兒,也不至於甚大;又對著智爺的腰細;又對著解了百寶囊,底下沒有東西墊著;又有背後揹著這一口刀,連皮鞘帶刀尖,正把腰脊骨護住。……總而言之:智化命不該絕。可把沈仲元嚇了個膽裂魂飛。……(《續小五義》第一回)
大小五義之書既盡出,乃即見《正續小五義全傳》刊行,凡十五卷六十回,前有光緒壬辰(一八九二)繡谷居士序。其本即取《小五義》及續書,合為一部,去其復重,又汰其鋪敘,省略成十三卷五十二回。末二卷八回則謂襄陽王將就擒,而又逸去,至紅羅山,舉兵復戰,乃始敗亡,是二書之所無,實為蛇足。行文敘事,亦雖簡明有加,而原有之遊詞餘韻,刊落甚多,故神采則轉遜矣。
包拯顏查散而外,以他人為全書樞軸者,在先亦已嘗有。
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有《施公案》八卷九十七回,一名《百斷奇觀》,記康熙時施仕綸(當作世綸)〔13〕為泰州知州至漕運總督時行事,文意俱拙,略如明人之《包公案》,而稍加曲折,一案或亙數回;且斷案之外,又有遇險,已為俠義小說先導。至光緒十七年(一八九一),則有《彭公案》二十四卷一百回,為貪夢道人作,述彭朋(當作鵬)〔14〕於康熙中為三河縣知縣,洊擢河南巡撫,回京出查大同要案等故事,亦不外賢臣微行,豪傑盜寶之類,而字句拙劣,幾不成文。
其他類似《三俠五義》之書尚甚夥,通行者有《永慶昇平》九十七回,為潞河郭廣瑞錄哈輔源〔15〕演說,敘康熙帝變裝私訪,及除邪教,平逆匪諸案;尋有續一百回,亦貪夢道人作。又有《聖朝鼎盛萬年青》八集,共七十六回,無撰人名,則記康熙帝以大政付劉塘陳宏謀〔16〕,自遊江南,歷遇奸徒骫法,英傑效忠之事。餘如《英雄大八義》《英雄小八義》《七劍十三俠》《七劍十八義》〔17〕等,其類尚多,大率出光緒二十年頃。後又有《劉公案》(劉墉),《李公案》(李丙寅當作秉衡)〔18〕;而《施公案》亦續至十集,《彭公案》續至十七集;
《七俠五義》則續至二十四集,千篇一律,語多不通,甚至一人之性格,亦先後頓異,蓋歷經眾手,共成惡書,漫不加察,遂多矛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