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學生的浪漫,那些「先帝爺下南陽」「妹妹我愛你」普遍著全上海的靡靡之音,在每晚七時自修以前的復旦,確是到處可聞的。可是「樓板上跳舞」「大部人臉上滿塗白玉霜」則不是事實。講到假期太多,則我也確實認為春季假期太多。但是馮君所說「量制服停課三天」則不盡然,因為那是在五三後全上海各學校為著遊行演講等事而起的一致行動,而不是復旦單獨為量制服而起的行動。
講到放假時學生受小店逼迫,懦如羔羊,這件事我也看不過眼。不過我以為如果禁止賒賬,則同學必感不便,如果禁止討賬,則小店又要罵我們強橫,所以確實沒有想到一個好的法子。
講到復旦為什麼還能存在,馮君以為由於已往出了幾個商人,及做了很多廣告和閃金的年鑑。我想這也不盡然,我也是一個看不慣大馬路商人氣的樣子因而從商科轉到文科的人。但是我又想在今日中國,無論甚麼東西,都是需要人讀的,上海為全國商業中心,商科自然有特殊的發展。但是說復旦之存在全靠幾個商人,那卻不是事實。至於講到廣告和年鑑,據我所知復旦發的廣告並不異於其他各學校,特別有吸引能力;年鑑則已經停辦了兩年,更不足以眩耀人了。我以為復旦的不僅能存在,而且近年學生陡增,有下列幾個原因:(一)它是中國第一個反抗宗教教育的學校,它的產生,富有革命意味,因此,在時代潮流中這一點光榮歷史,受了青年的崇拜。
(二)它有六科,六科的課程,總計超過了兩百,這樣多的課程,據我所知,在上海沒有人與它一樣。我是從s教會大學轉學復旦的人,我嘗說如果那個人要被動地受極少數課程——如英文,聖經,——的嚴格訓練(intensivereading),則不如到s大學;如果他想要由自由意志選擇很多種類的東西,作extensivereading〔4〕,那還是來複旦好,我想不甘讀呆板板幾本書,也是學生進復旦的原因。
(三)它既不如官立學校有政治上的派別,也不如教會學校,有特殊的使命;它又不是那一個私人辦的,有造成學閥之可能。因此學生在復旦,思想言論行動,都有比較的自由。我以為只要在小學與中學受過嚴格的訓練,大學自由一點,也無妨害,這裡許多同學的心理,恐怕也如此。
(四)在已往發展的過程中,它不僅出了幾個商人,而且各科都有舉業的同學,在社會上能得相當的信任。(五)在校學生的社會活動力(如參加政治活動的,與專門的運動家,我並不是贊成那種出風頭的特殊階級,但我以為這也是普遍現象,不僅復旦如此)引起社會的注意。
(六)在過去與現在的復旦,雖然因為沒有政府的津貼,教會的年金,資本家的捐款,感受著嚴重的經濟壓迫,以致進步很慢;但是這種壓迫,一天一天的減輕,只要大家多努力一點,復旦的發揚光大,就在最近的將來,所以有許多青年仍舊願意進去共同努力。
以上所講,把馮君對復旦的批評更正了若干,但是我並不是一個滿意復旦的人,我對整個復旦的批評,是:(一)在精神方面學校當局對教育沒有甚麼主義,他們的目的只在傳授學生以書本上的智識,而許多學生進去,也急急於獵取文憑,但是金錢與文憑的交換,實是今日中國整個教育的一個根本問題,而不是復旦的單獨現象,所以我以為要糾正復旦美國化商業化的趨勢,最要緊的還在確立全中國的教育方針。
(二)在物質方面,裝置太不夠用了。因想要還清債務,不得不多收學生(據我所知,今秋招收學生,比去年嚴格得多了),學生增加,而住室圖書等不能比例地增加,在別校住慣了舒服房子和看慣了充量圖書等的同學,當然極感痛苦。不過在負債過鉅,元氣大傷之後,學校只能一步一步改良而不能突飛猛進,卻也有其苦衷。
總之,我拿著復旦廿幾年的歷史看一看,我覺得復旦仍舊是在進化,不過這種進化,是比較的緩慢,並未達到它應當進化的地位,假使學校當局與同學肯一心一德的大家負起責任,拚命地努力地幹,我相信復旦的發展一定不止於此。至於馮君說「復旦已經一落千丈」,「量不到它這樣容易衰老頹敗」,我根本就看不出過去甚麼是復旦的黃金時代,甚麼是復旦的青春時期,馮君在復旦的真正歷史外,臆造出一個理想時代,未免有點帶主觀,質之馮君以為何如?
最後我還是講一句話:復旦仍舊是在曲線般進化的,假若學校當局和同學肯特別負責加倍努力,它的進化,一定不止這樣,望復旦當局和同學們注意。尤其望引用馮君那篇憤慨話,作今後革新的龜鑑,須知這是逆耳的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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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八年九月十日《語絲》週刊第四卷第三十七期。
〔2〕指馮珧的《談談復旦大學》,載《語絲》第四卷第三十二期(一九二八年八月六日)。馮珧,即徐詩荃,湖南長沙人。當時是復旦大學學生。
〔3〕指潘楚基,湖南寧鄉人。一九二八年畢業於復旦大學文科,隨即入大學院(當時國民黨政府教育部改名為大學院)當研究生,住在復旦大學。
〔4〕extensivereading英語:泛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