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香港

而已集 魯迅 第2頁,共2頁

後來的毀壞,卻很有一點惡意了。然而也許倒要怪我自己不肯拿出鈔票去,只給銀角子。銀角子放在制服的口袋裡,沉墊墊地,確是易為主人翁所發見的,所以只得暫且放在枕頭下。我想,他大概須待公事辦畢,這才再來收賬罷。

皮鞋聲橐橐地自遠而近,停在我的房外了,我看時,是一個白人,頗胖,大概便是兩位同胞的主人翁了。

「查過了?」他笑嘻嘻地問我。

的確是的,主人翁的口吻。但是,一目瞭然,何必問呢?

或者因為看見我的行李特別亂七八糟,在慰安我,或在嘲弄我罷。

他從房外拾起一張《大陸報》(5)附送的圖畫,本來包著什物,由同胞撕下來丟擲去的,倚在壁上看了一回,就又慢慢地走過去了。

我想,主人翁已經走過,「查關」該已收場了,於是先將第一隻衣箱整理,捆好。

不料還是不行。一個同胞又來了,叫我「開啟來」,他要查。接著是這樣的問答——

「他已經看過了。」我說。

「沒有看過。沒有開啟過。開啟來!」

「我剛剛捆好的。」

「我不信。開啟來!」

「這裡不畫著查過的符號麼?」

「那麼,你給了錢了罷?你用賄賂……」

「…………」

「你給了多少錢?」

「你去問你的一夥去。」

他去了。不久,那一個又忙忙走來,從枕頭下取了錢,此後便不再看見,——真正天下太平。

我才又慢慢地收拾那行李。只見桌子上聚集著幾件東西,是我的一把剪刀,一個開罐頭的傢伙,還有一把木柄的小刀。

大約倘沒有那十元小洋,便還要指這為「兇器」,加上「古怪」的香,來恐嚇我的罷。但那一枝香卻不在桌子上。

船一走動,全船反顯得更閒靜了,茶房和我閒談,卻將這翻箱倒篋的事,歸咎於我自己。

「你生得太瘦了,他疑心你是販雅片的。」他說。

我實在有些愕然。真是人壽有限,「世故」無窮。我一向以為和人們搶飯碗要碰釘子,不要飯碗是無妨的。去年在廈門,才知道吃飯固難,不吃亦殊為「學者」(6)所不悅,得了不守本分的批評。鬍鬚的形狀,有國粹和歐式之別,不易處置,我是早經明白的。今年到廣州,才又知道雖顏色也難以自由,有人在日報上警告我,叫我的鬍子不要變灰色,又不要變紅色。(7)至於為人不可太瘦,則到香港才省悟,先前是夢裡也未曾想到的。

的確,監督著同胞「查關」的一個西洋人,實在吃得很肥胖。

香港雖只一島,卻活畫著中國許多地方現在和將來的小照:中央幾位洋主子,手下是若干頌德的「高等華人」和一夥作倀的奴氣同胞。此外即全是默默吃苦的「土人」,能耐的死在洋場上,耐不住的逃入深山中,苗瑤(8)是我們的前輩。

九月二十九之夜。海上——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九日《語絲》週刊第一五五期。

(2)王獨清(1898—1940)陝西西安人,創造社成員,後成為托洛茨基派分子。他這篇通訊發表在《創造月刊》第一卷第七期(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五日),題為《去雁》,是他在這年五月寫給成仿吾、何畏兩人的。信末說他自廣州赴上海,經過香港時、一個英國人帶著兩個中國人上船「查關」,翻箱倒篋,並隨意打罵旅客,有一個又向他索賄五塊錢等事。《創造月刊》,創造社主辦的文藝刊物,郁達夫、成仿吾等編輯,一九二六年三月創刊於上海,一九二九年一月停刊,共出十八期。

(3)伏園孫伏園,參看本卷第383頁注(5)。

(4)蔣徑三(1899—1936)浙江臨海人,當時任中山大學圖書館館員、歷史語言研究所助教。

(5)《大陸報》美國人密勒(f.millard)一九一一年八月二十三日在上海創辦的英文日報。一九二六年左右由英國人接辦,三十年代初由中國人接辦。一九四八年五月停刊。

(6)「學者」指顧頡剛等。參看《華蓋集續編·海上通訊》。

(7)關於鬍鬚的形狀,參看《墳·說鬍鬚》。下文說的關於鬍鬚顏色的警告,指當時廣州《國民新聞》副刊《新時代》發表的屍一《魯迅先生在茶樓上》一文,其中說:「把他的鬍子研究起來,我的結論是,他會由黑而灰,由灰而白。至於有人希望或恐怕它變成‘紅鬍子’,那就非我所敢知的了。」按屍一,即梁式,廣東臺山人。當時是廣州《國民新聞》副刊《新時代》的編輯,後墮落為漢奸文人。

(8)苗瑤我國兩個少數民族。他們在古代由長江流域發展至黃河流域,居住於中國中部;後來經過長期的民族鬥爭,逐漸被迫轉移至西南、中南一帶山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