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北平無戰事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王蒲忱站在警衛旁,孫朝忠站在警衛旁,聽著炮聲,望著天空。

跑道旁,王克俊、李文、石覺,還有隨侍副官、貼身警衛,一個個都在望著天空。

飛機從東方天際出現了,帶著顫抖,開始降落。

飛機顫顫悠悠,在跑道著陸,向王克俊、李文、石覺一行人滑來。

炮聲中,飛機停住了,一架舷梯倉皇地推下飛機。

王克俊、李文、石覺向飛機迎去。

機艙門開了,一個四星上將走出了艙門。

1948年12月15日,蔣介石派徐永昌飛赴北平與傅作義緊急密商……

三輛小吉普開過去了。

徐永昌由王克俊陪同上了第一輛小吉普。

李文上了第二輛小吉普。

石覺上了第三輛小吉普。

小吉普駛離跑道,開向機場大門,兩輛中吉普搶先開了過去,為小吉普前驅。

三輛滿載憲兵警衛的十輪軍卡立刻跟了過去,為小吉普殿後。

飛機艙門依然洞開。

機坪上只剩下了一輛保密局北平站的小吉普和北平警備司令部的中吉普,王蒲忱在前,孫朝忠在後,這時才向飛機快步走去。

艙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徐鐵英穿著黨通局的中山裝,手臂上挽著一件呢子外套,提著他那隻永遠的公文包,站在舷梯口望向炮聲中的西南方向,轉過臉露出笑,望著下面的王蒲忱和孫朝忠,走下了舷梯。

方邸一樓客廳,大門洞開。

謝培東站在門內。

徐鐵英站在門外。

寒風掃著竹林灌向開著的大門。

徐鐵英被風吹著,謝培東也被風吹著。

謝培東一動不動,也沒有任何表情,只望著徐鐵英的眼睛。

徐鐵英被擋在門外,沒有絲毫慍色,反而帶著歉笑望著謝培東。

遠處,其實也並不遠,炮聲像不斷的雷在寒風中傳來。

徐鐵英:「這裡都能聽到炮聲了……」

謝培東:「我們行長在二樓等。」接著,讓開了半個身子。

徐鐵英沒有立刻進去:「我想跟謝襄理先在一樓單談。」

謝培東轉身走了進去。

徐鐵英這才跟了進去。

「我們行長在二樓等。」謝培東不再看徐鐵英,「你自己上去吧。」

徐鐵英站在客廳中望了一眼二樓那道熟悉的門,轉望向謝培東:「有一樣東西,要請謝襄理先看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卷宗遞了過去。

「給我們行長看。」謝培東向門外走去。

徐鐵英:「特種刑事法庭的訊問記錄。起訴人是你,被傳問人是我。」

謝培東站住了,背影對著徐鐵英:「特種刑事法庭的訊問記錄在你手裡?」

徐鐵英:「司法部借調出來的,事關令愛,應該給謝襄理一個說法。謝襄理如果不看,我給你念一段……」

謝培東準備出門了。

「聽他念念。」方步亭出現在二樓欄杆邊,叫住了謝培東。

徐鐵英:「方行長……」

方步亭:「我能不能聽?」

徐鐵英:「當然能。」

方步亭:「請唸吧。」

徐鐵英開啟了卷宗:「‘民國三十七年九月十六日。南京特種刑事法庭第二訊問室。訊問法官錢世明,被訊問人徐鐵英……’」

謝培東拿起了門邊櫃上一塊抹布,在門櫃上擦拭起來。

徐鐵英接著念道:「‘問:央行北平分行襄理謝培東之女,燕大學生謝木蘭你關押在哪裡?’‘答:我沒有關押謝木蘭。’」

方步亭望向謝培東。

謝培東拿著抹布走向了擺著鏡框的壁櫃。

徐鐵英:「‘問:你在北平分行金庫對謝培東說,謝木蘭就在你手裡,作何解釋?’」

謝培東開始擦拭鏡框。

徐鐵英:「‘答:我當時懷疑謝培東是共產黨,以此試探,說了假話。’‘問:謝培東是不是共產黨?’‘答:經過核查,沒有證據。’‘問:謝木蘭是不是共產黨?’‘答:不是。’‘問:為什麼抓她?’‘答:因為學潮,場面混亂,當時抓了幾百人。’‘問:謝木蘭現在哪裡?’‘答:當日遣散學生,據說去了解放區……’」

「行長。」謝培東望向二樓的方步亭,「還要我聽嗎?」

方步亭:「問題是他不念這個上不了樓呀。」

「那我就不念了。」徐鐵英合上了卷宗,走向謝培東,「後面有更詳細的記錄,還有後續調查。南京有明確態度,牽涉到任何人都會追究到底。」將案卷又遞了過去。

謝培東依然不看案卷,望向徐鐵英:「可你還是好好的站在這裡。」

「真是我,我接受審判。」徐鐵英轉望向方步亭,「方行長。」

方步亭也望著他。

徐鐵英:「北平戰況危急,徐永昌部長正在跟傅總司令緊急商談,這個時候南京可以派任何人來,為什麼派了我?您和謝襄理可以不相信我,請相信南京政府的誠意。」

方步亭望向了謝培東:「‘苟全性命於亂世’。你也上來,聽聽南京政府的誠意吧。」轉身走進了辦公室門。

徐鐵英知道能夠上樓了,又遞去那份卷宗,望等著謝培東。

謝培東接過那份卷宗,輕輕擺到壁櫃上一個鏡框前,撩袍上了二樓。

徐鐵英去瞥那份卷宗時,猛地看到了鏡框中的照片!

——左邊是謝培東,右邊是方步亭,中間是謝木蘭!

——謝木蘭在笑望著徐鐵英!

徐鐵英倏地移開了日光,看向上樓的謝培東。

他的腳步聲竟暗合著窗外遠處傳來的炮聲。

必須上樓了,徐鐵英提著包跟了上去。

方邸二樓行長辦公室,還是陽臺,還是那幾把椅子,窗外已是冬天。

「‘中央銀行臺北分行經理。’」方步亭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念了這個職務,接著將那紙任命書,連同取下的眼鏡遞給謝培東,「‘日據五十年,百廢待舉’。俞鴻鈞總裁的任命書,寫得倒像《陳情表》。你也看看。」

謝培東接過了任命書和眼鏡放在了茶几上:「我就不看了。」

方步亭:「你是不看了,還是不願再當什麼分行的襄理了?」

謝培東:「你說呢?」

方步亭:「我也不會去當什麼臺北分行的經理。倒是有個問題好奇,想請教一下徐主任。」

徐鐵英:「方行長請問。」

方步亭:「我們之間的糾葛就不說了。戰事危急,兵臨城下,中央銀行就是要北平分行撤離,也不應該讓一個黨通局的聯絡處主任來辦這個事吧?」

徐鐵英:「這個應該回答方行長。正因為北平戰事危急,南京專門成立了北平重要人物和重要機關撤離委員會。我在黨通局負責的就是全國的聯絡工作,又在北平工作了一段時間,熟悉情況,因此安排我任委員,主要任務之一就是幫助北平分行撤離。」

方步亭:「怎麼撤離?就是我們這幾個人,還是連房子一起搬走?」

徐鐵英:「安排方行長任臺北分行經理,北平分行的家底就是臺北分行的基礎。」

方步亭:「我們這幾個人可弄不起什麼臺北分行。」

徐鐵英:「當然包括北平分行儲備的國帑。」

「這就是了。」方步亭望向了謝培東,「天天打仗,南京居然還沒有忘記北平分行這點錢。錢就在金庫裡,徐主任打算怎麼運走?」

徐鐵英:「北平分行整體撤離概由方行長主理,人還有賬目連同金庫的國帑爭取一次飛運臺北,我只是負責協助。」

「我剛才說了,我不會去當什麼臺北分行的經理。」方步亭站了起來,「只能麻煩徐主任再回一趟南京,叫中央銀行先派一個北平分行的經理來,我跟他打移交。移交完了,新任經理想怎麼撤離就怎麼撤離。」

「這我就辦不到了……」徐鐵英也站了起來,「徐部長正在跟傅總司令商談北平的戰事還有撤離計劃。北平分行的撤離是重要內容,必須立刻執行。附帶轉告方行長,還有方大隊長的飛行大隊也要撤離。如果順利,北平分行和方大隊長的飛行大隊並在一起撤離,包括孟韋,方行長一家一起去臺北。這就是南京政府的誠意。」

南苑機場外,西南方向的炮聲不知何時停了。

這裡的警衛卻更森嚴了。

方孟韋的車也進不去了,站在崗亭外,等警衛打完了電話。

很快,機場內一輛小吉普開了過來。

方孟韋看見了開車的大哥。

方孟敖也看見了站在門外的弟弟。

方孟敖的小吉普在門內停了,他下了車,向門外走來。

「敬禮!」警衛向方孟敖敬禮,欄杆升起來。

方孟敖還了個禮,從欄杆下走了出來。

方孟韋望著大哥。

方孟敖望向了路旁那片荒地。

——他曾經跟曾可達告別的那片荒地。

方孟敖:「去那邊說吧。」

兄弟倆走向了那片荒地。

方孟韋:「徐鐵英來了。」

方孟敖:「知道。」

方孟韋:「他們要爹去當臺北分行的經理。」

方孟敖:「知道。」

方孟韋默默地望著大哥:「你怎麼想?」

「你願意去嗎?」方孟敖望向弟弟。

方孟韋:「不去。」

方孟敖:「那就不去。」

方孟韋:「徐永昌帶著蔣介石的手令,現在家裡、銀行還有金庫都派了兵,徐鐵英還有王蒲忱盯在那裡。」

方孟敖笑了一下:「那就讓他們把北平分行搬到臺北去。」

方孟韋眼睛一亮:「你是不是有安排了?」

方孟敖:「我有什麼安排?」

方孟韋:「把飛機開到解放區去!」

方孟敖把弟弟好一陣打量,嚴肅地笑了一下:「你是共產黨,策反來了?」

方孟韋沒有笑:「大哥,我們倆誰是共產黨,你心裡明白,我心裡也明白。」

方孟敖:「你明白什麼?」

方孟韋:「崔叔是共產黨,姑爹是共產黨,你也是共產黨。不明白的是他們為什麼還讓你開飛機,還讓姑爹留在北平分行。大哥,共產黨有辦法,姑爹和你也有辦法。如果你們同意,徐鐵英、王蒲忱還有那個孫朝忠就交給我,這幾個人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北平。」

「聽著。」方孟敖一隻手搭到了弟弟的肩上,「這個家一切聽爸的,爸聽姑爹的。你願不願意聽我的?」

方孟韋:「我聽大哥的。」

方孟敖:「剛才說的話不要再跟第二個人說,接下來該怎麼做,我會找你。」

「好……」

大門的警衛排長突然向這邊跑了過來。

方孟敖望向了警衛排長。

警衛排長敬了個禮:「報告方大隊長,華北‘剿總’電話,南京長官的車隊就要來了,立刻要起飛。請方大隊長回營房。」

方孟敖:「知道是哪個長官嗎?」

警衛排長:「一級警衛,估計是徐永昌部長。」

方孟敖:「知道了。」

警衛排長又敬了個禮,跑了回去。

方孟敖深望著方孟韋:「接下來我們的對手不止徐鐵英,還有傅作義。聽我的,不要回家,也不要回警察局,去警備司令部當班,多長個心眼。」

「好!」

「快去吧!」

方邸外衚衕街口,方步亭的奧斯汀也被攔住了,不許開進衚衕。

街口是憲兵,衚衕裡也是憲兵,還有保密局北平站的便衣。

而熟的都躲了,一個面生的警備司令部憲兵連長擋在車前:「奉命保護方行長的家,車輛一律不許入內!」

車內,小李回頭望向後排的程小云。

程小云跟身旁的何孝鈺對望了一眼。

何孝鈺:「我們下車吧。」

程小云對小李:「去後備箱把何小姐的行李拿下來。」

「是。」小李推門下車。

「城外進來的吧?」憲兵連長擋到小李身前。

小李:「是。」

憲兵連長:「沒有遇到共軍?」

小李:「沒有。」

憲兵連長:「抬起手,接受檢查。」

小李盯向他的目光:「裡面的女眷也要搜身嗎?」

憲兵連長:「抬起手,少囉唆!」

「狗(gou,第二聲)的!」小李是北平人,噴出這句京罵,「回自己的家,車不讓進,人還要搜身。老子就不信了!」回到車內,把門一關:「氣不過了!夫人,讓我做一回主!」

點火,掛擋,開始踩油門。

程小云:「你要幹什麼?」

「夫人小姐坐穩了!」一腳油門下去!

奧斯汀擦著那些憲兵,衝進了衚衕!

憲兵還好,挨牆站著的幾個北平站的軍統差點被車撞了,閃得好生狼狽!

車在大門口停下了。

憲兵連長緩過了神,拔出槍,帶著兩個憲兵追過來了。

小李推開車門,挺身站在那裡。

程小云從左邊推開車門下來了。

何孝鈺從右邊推開車門下來了。

追來的憲兵和門口的憲兵圍了過來。

小李迎著憲兵向大門走去,被兩個憲兵兩把槍擋住了。

憲兵連長氣咻咻走到小李面前:「身份?」

小李:「家裡的!」

憲兵連長:「家裡什麼人?」

小李:「司機。」

「抓了!」憲兵連長撂下這句話,剛轉身,立刻捱了一記耳光!

程小云擋在他面前:「我抓不抓?」

憲兵連長蒙在那裡,局面立刻僵了!

面熟的人終於出現了,北平站那個執行組長跑了過來。

執行組長:「誤會!都讓開,這是方行長夫人,還有方大隊長的未婚妻。讓開吧!」

程小云對小李:「你去開門,我們拿行李。」

程小云領著何孝鈺、小李走進一樓客廳時,方步亭和謝培東已經站在那裡等候。

「中央銀行臺北分行夫人的駕也敢擋。」方步亭笑看著程小云,又轉望向謝培東笑道,「這麼多年,我們還真沒想到小云也會打人……」

「好笑嗎?」程小云打斷了他的笑,「十年前就有家難歸,現在到了家門口都進不來,你覺得自己挺有能耐嗎?孝鈺,我們上去。」

程小云提起了一口小皮箱,向樓梯走去。

何孝鈺提起了一口小藤箱,向方步亭、謝培東望了望。

方步亭、謝培東都點了下頭。

何孝鈺這才向樓梯走去。

還有兩口大皮箱,小李站在那裡,望著方步亭。

方步亭:「送上去吧。」

「是。」小李一手一隻大皮箱,拎著向樓梯走了過去。

方步亭望向二樓,謝培東也望向二樓。

程小云在二樓欄杆邊停下了,望著一樓的方步亭:「告訴你,我可不是什麼中央銀行臺北分行的夫人!要夫人,到臺北找去!」走進了原來謝木蘭住的那個房間。

何孝鈺跟著進了房間。

小李將皮箱送進了房間。

方步亭、謝培東再對望時臉色都肅穆了。

方步亭:「上樓,繼續談。」

倆人從這邊樓梯復向二樓辦公室走了上去。

「假如,我說的是假如。」方步亭深深地望著謝培東,「你是共產黨,而且是能給周恩來出主意的共產黨。你知道了國民黨給我安了個臺北分行經理的職務,要我把北平分行金庫那麼多錢還有他們那麼多爛賬帶走,你會給貴黨周副主席提什麼建議?」

謝培東:「我不會提任何建議。」

方步亭眼神變了:「黃鶴樓上看翻船?」

謝培東搖了搖頭:「真是共產黨,我謝培東黃鶴樓上看翻船,周恩來也不會黃鶴樓上看翻船,因為翻的船是共產黨的船。戰局已經十分分明,共產黨遲早要進北平,第一件事就是要面對北平兩百萬民眾的飢寒。當家方知柴米貴,周恩來無須聽任何人的建議,也知道北平分行金庫那些錢對他何等重要。」

方步亭眼睛一亮:「要怎麼做才能不把錢運走?」

謝培東望了他好一陣子:「內兄,我瞞了你二十年你怪不怪我?」

方步亭:「你也幫了我二十年,尤其幫了孟敖。」

謝培東站起身去開了門:「小李!」

方邸二樓走廊,小李剛提了一桶水上樓,走到謝木蘭原來那個房間門口,回頭應道:「在。」

謝培東在對面辦公室門口:「你過來一下。」

小李放下水桶,望向房間內。

房間內程小云的聲音:「你去吧。」

「是。」小李向辦公室門走來。

「行長,謝襄理。」小李一如平時恭謹,站在門口,兩手在褲腿上輕輕地擦乾水。

方步亭望了他好一陣,又轉望向謝培東:「他也是……」

他省掉了「共產黨」三個字。

心照不宣,謝培東點了點頭。

方步亭望了一眼門外:「我們家還有誰是……」

謝培東:「沒有了。」

方步亭:「你們說吧。」

謝培東:「什麼也不要瞞行長了。你去接何小姐時接頭的人怎麼說?」

小李猶自警惕:「什麼都能說嗎?」

謝培東:「說吧。」

小李:「是。張部長有一個電話打來,讓謝老證實一下他的身份。」

謝培東:「向誰證實身份?」

小李:「沒有告訴我。」

謝培東:「去吧,不要向夫人和何小姐暴露自己的身份。」

「是。」小李去開門前還不忘望向方步亭,「行長,我去了。」

門又從外面關了。

方步亭再望謝培東時已經滿眼求問!

謝培東:「等那個電話吧。」

南苑機場,日薄黃昏,天氣在下午放晴了,西南方向炮聲也停了,機場只有微風。

跑道旁,王克俊、李文、石覺,還有徐鐵英都抬著頭,目送徐永昌的飛機。

飛機已向東邊飛去,漸成黑點,消失在天際。

王克俊、李文、石覺的小吉普和警衛的中吉普都開過來了。

王克俊對徐鐵英:「徐主任跟李司令、石司令先走吧,方大隊我來傳達命令。」

徐鐵英:「拜託王秘書長了。」握了手,走向李文的車。

李文、石覺已然上車,徐鐵英上了李文的車,兩個兵團司令的車隊急速駛離了機場。

王克俊轉對隨侍的副官和警衛:「你們在這裡等。」

「是。」隨侍副官和王克俊的警衛留在了小吉普、中吉普旁。

王克俊帶著一個上校向機庫方向走去。

方孟敖的值機室便設在機庫內。

見王克俊帶著那個上校進來,方孟敖無聲地敬了個禮。

王克俊沒有還禮,只笑了一下:「坐吧,坐下談。」

方孟敖等著王克俊坐下,看著那個上校關了門過來坐下,才在他們對面坐下了。

王克俊從身旁的上校手裡接過了軍令夾,開啟:「‘剿總’軍令。」

方孟敖又站起來。

王克俊依然坐著,看著軍令:「方孟敖特別空運隊接此命令,即飛赴塘沽港裝運物資,十六日、十七日滿架次為新保安國軍第三十五軍、懷來國軍第一零四軍空投軍需。完成空投後,十八日返回北平,另有任務。此令!」

唸完,王克俊隔桌將那紙軍令遞了過去。

方孟敖雙手接過了軍令。

王克俊沒讓方孟敖坐下,笑望了一眼身旁的那個上校,又笑望向方孟敖:「具體任務細節,由‘剿總’作戰處詳細傳達。你們見過嗎?」

方孟敖:「沒有。」

王克俊對那個上校:「自己介紹一下吧。」

那個上校慢慢站起來。

——竟是張月印!

張月印微笑道:「我是謝培東謝襄理的朋友。」說著伸過手去。

方孟敖審慎地看著他,慢慢地伸過了手。

握了一下手,張月印望了一眼桌上的電話,對方孟敖:「謝襄理在那邊等我們的電話。方大隊長撥還是我撥?」

方孟敖:「你撥吧。」

「好。」張月印拿起了話筒,撥號。

謝培東和方步亭一直在等這個電話。

方步亭第一次覺得這部電話鈴聲如此巨響,緊緊地望著謝培東。

等電話響了三聲,謝培東才拿起了話筒:「北平分行,請問哪位?」

南苑機場機庫方孟敖值機室裡,王克俊不知何時已走到了門邊,點燃了煙。

張月印拿著話筒:「謝襄理嗎?我是‘剿總’作戰處張參謀呀,前不久見面我們聊過的那個話題還記得嗎?朱熹那個話題……」

說到這裡,張月印望向方孟敖。

方孟敖依然坐著,並不看他,只望著桌面。

這邊,方步亭卻一直望著謝培東。

謝培東想了想,笑了一下:「月映萬川……是嗎?」

南苑機場機庫方孟敖值機室內,方孟敖依然望著桌面,聽張月印講電話。

張月印笑道:「謝襄理好記性。是這樣,我現在跟王克俊秘書長在南苑機場……」

張月印竟跟王克俊在一起!

謝培東也不禁一怔:「請說……」

張月印接著說道:「方大隊長也在這裡。‘剿總’有個任務,方大隊長要離開北平幾天,王秘書長特地關照要跟方行長說一聲。方行長在嗎?」

謝培東望向了方步亭。

方步亭在一直望著他。

謝培東:「我們行長在樓下,要叫他接電話嗎?」

「不用叫我爸了。」方孟敖倏地站了起來,「我來說吧。」

——方孟敖竟然能聽見話筒裡的聲音!

張月印眼中閃過一絲驚詫,對話筒說道:「不用了,方大隊長要跟您說話。」將話筒遞給了方孟敖。

方孟敖:「姑爹,這兩天有飛行任務,不能回家了,您告訴家裡一聲就是。」

謝培東:「知道了,你執行‘剿總’的任務吧。代家裡謝謝王長官,謝謝張參謀。」

見謝培東放了話筒,方步亭從一旁的椅子上站起來:「孟敖跟那邊的人在一起?」

謝培東:「還有‘剿總’的王克俊秘書長。放心吧。」

這邊,張月印也已掛了電話,坐了下來,望向方孟敖。

方孟敖卻依然站著,望向門口王克俊的背影。

張月印:「說好了,我們談就是。」

方孟敖慢慢坐下了:「跟誰說好了?是他,還是傅總司令?」

「有紀律。」張月印收了笑容,「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請你理解。」

方孟敖直望著張月印。

張月印:「北平二十五萬守軍,其中一半是中央軍的第四兵團和第九兵團,他們名義上歸傅作義指揮,實際上只聽蔣介石的命令。我這樣解釋你能不能理解?」

方孟敖這才答道:「我理解。」

「理解就好。」張月印壓低了聲音,「徐鐵英來北平,一是以北平分行撤離的名義把錢運走,還有就是策動第四兵團、第九兵團負隅頑抗。今天安排你去執行空投任務,就是為了打亂南京的計劃。後天,我軍就會完成對北平的包圍,同時會佔領南苑機場,你們再返回時飛機就不能在這裡降落了。」

方孟敖眼睛亮了:「飛到哪裡去?」

張月印:「這就是我今天見你的主要原因。方孟敖同志,這是組織第一次給你下達命令,請記住,18日你們的飛機務必返回北平,在城內東單臨時機場著陸。」

方孟敖:「東北已經解放了,為什麼還要在北平降落?」

這突然一問,把張月印也問住了。

他望著方孟敖,只好答道:「答案在上級,我只負責傳達。」

方孟敖:「哪個上級?」

面對這個特別黨員,張月印這才有些理解謝培東和崔中石工作的難度了,想了想,站了起來:「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