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北平無戰事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團圓美滿,今朝最……

方孟韋的身影來到二樓辦公室。

謝培東回頭望著方孟韋。

方孟韋也在望著姑爹。

謝培東:「木蘭沒有跟你出來?」

「找幾張崔叔的親筆信函,報告也行。」方孟韋沒有接姑爹的話題,淡淡地說道。

謝培東怔了一下,見他目光游移望著別處,便轉身去開檔案櫃:「何伯伯出面了,南京那邊來了電話,抓的人今天都會保釋出來。還有,開完會,你爸會陪何伯伯來家裡吃飯。」

謝培東拿著信函轉身,見方孟韋依然沒有接言,但聽見樓下教唱的歌聲又隱隱傳來:

這園風兒,向著好花吹……

謝培東:「何副校長輕易不來我們家。你小媽教孝鈺唱這個曲子,是想晚飯時讓老人開開心。」

方孟韋還是沒接言,只伸手去接謝培東手裡的信函。

謝培東望著他,這時才問:「要崔叔的信函幹什麼?」

方孟韋:「崔叔家還有兩個孩子呢,人家也想爸。這麼久了,總得寫封信吧。」

謝培東一愣,半晌才說道:「人在美國,有信也不會這麼快。你要寫得不像,反而會引起崔嬸懷疑。」

方孟韋從他手裡拿過了信函:「美國人的飛機天天往中國飛,崔嬸心裡比誰都明白,崔叔早該有報告送到這裡了。」轉身走出門口,又站住了。

一樓廚房那句反覆教唱的歌聲又傳來了:

柔情蜜意滿人間……

方孟韋的背影:「姑爹,您能不能去說一聲,今天不是唱歌的時候。」這才走了出去。

方孟韋房間的書桌上,崔中石的信函。

方孟韋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落款「崔中石」三個字上。

方孟韋用派克鋼筆在一張空白信函上先寫了一個扁扁的「石」字。

他又在信函中找到了一個斜玉旁的「王」字,又找到了一個「白」字。

然後把斜王和白字摹到了那個石字上面——「碧」字出來了。

他繼續在崔中石的信函裡搜尋。

手中的筆寫出了四個字:「碧玉吾妻」!

一滴水,淚水,潸然落在了信函的空白處!

方孟韋倏地站起來,抹了一把眼淚,轉身走到視窗處。

西山監獄後院。

一聲鳥叫。

又一聲鳥叫。

是謝木蘭在牆邊對著西山吹口哨。

如此逼真。

西山卻沒有一隻鳥兒回應她。

真沒勁,謝木蘭轉過身,打量了一下這座空落落的院子,目光緊接著望向了通往院落的那個通道。

通道里,出現了長衫身影。

謝木蘭的心小鹿般狂跳起來,連忙轉過身,對著西山,再學鳥叫,已然氣息不勻,吹不出來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揣聽著背後那個身影的距離,慢慢放鬆了自己。

梁經綸是提著長衫下襬慢慢走進後院的。

他已經沒有往昔的淡定、飄逸。

好響亮的一聲鳥叫,梁經綸放下了長衫下襬,停在那裡。

牆外是山,牆內無鳥,聲音是謝木蘭吹出的,梁經綸閉上了眼。

又叫了幾聲,終於停了。

梁經綸閉著的眼中深藏著憂鬱,嘴角卻堆出微笑,在等著謝木蘭過來。

「好奇怪,今天山上好像一隻鳥都沒有。」謝木蘭的聲音已在身前。

梁經綸睜開了眼,看見謝木蘭兩隻眼就像兩汪水星,望著天空,盛滿了憧憬。

怎麼回話?

梁經綸只好說道:「和人一樣,也許都出去覓食了。」

謝木蘭:「我想起了一個名人的話。」

「誰?」梁經綸只問了一個字。

「蘇格拉底。」

梁經綸沒有再問,只望著她。

謝木蘭的目光閃開了,背誦道:「別人為吃飯而生存,我為生存而吃飯。」

沒有回應。

謝木蘭再望向梁經綸時,發現他嘴角那一點兒笑容也消失了。

「不是說我,這句話是送給你的。」謝木蘭連忙解釋,「為了信仰,為了理想而生存!」

「什麼信仰?」梁經綸淡淡地望向了她身後的西山。

謝木蘭偏沒看出梁經綸望山的茫然,低聲答道:「為共產主義理想奮鬥終生!」

「我不是共產黨。」

謝木蘭哪裡能聽懂這語氣中的蒼涼,向四周察望了一下,答道:「我明白。」

梁經綸依然沒有看她,是十分不忍看她:「明白什麼?」

謝木蘭捱到他的身側,輕聲地:「這裡是國民黨的特務機關。」

倏地,梁經綸下意識地握住了謝木蘭的手!

謝木蘭倏地抬起頭。

——梁經綸的側臉,羅丹刀下的雕塑!

房間內的方孟韋放下筆,站了起來。

程小云靜靜地站在門口。

「不想在家裡吃晚飯?」程小云輕聲問道。

方孟韋:「給我留幾個麵包,帶給崔叔的孩子。」

程小云:「已經準備了,再有十分鐘就能烤好。」

「謝謝程姨。」方孟韋又坐下了,拿起了筆,埋下了頭。

這顯然是不願意再談下去,希望程小云離開。

程小云依然站在門口:「姑爹叫我告訴你,崔叔平時給家裡寫信都很短,寫長了就不像了……」

「你們都知道,我是在騙人,在騙人家孤兒寡母!」方孟韋倏地擱下筆,抬頭望著門前的程小云,「這個家裡每天都在騙自己,騙別人。程姨,你平時騙自己、騙我爸,都以為自己騙得很像嗎?」

程小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中卻已經有了淚花。

方孟韋立刻後悔了,默坐了片刻,拉開抽屜,將那頁快寫完的信放了進去:「你們說得對,我不應該寫這封信……還有,不應該說剛才那些話。」

程小云:「在這個家裡,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我只想告訴你,從跟著你爸,我就從來沒有騙自己,更沒有騙他。我們方家每一個人心裡都難,可有一點很好,誰也不會騙誰。我和你爸,你和你哥,還有你姑爹和木蘭,都是這樣。」

方孟韋沉默了少頃,輕輕地答了一個字:「是。」

程小云:「你不願意跟木蘭一起吃晚飯,就去崔叔家吧。麵包快烤好了,我去給你拿。」

「程姨!」方孟韋叫住了程小云。

程小云慢慢轉過了身。

方孟韋低著頭說道:「你下去別教孝鈺唱了,這首歌只有你唱得最好,誰都喜歡聽你唱。」

程小云:「比你媽唱得還好嗎?」

方孟韋:「是。」

方孟韋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程小云露出了悽然一笑。

——這一笑,等了十一年。

西山監獄後院的草亭中,石桌旁。

徐鐵英限定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梁經綸必須跟謝木蘭「談話」了。

坐在石凳上,梁經綸定定地望著對面謝木蘭的眼睛。

謝木蘭的記憶中,梁經綸看自己的眼睛也就奢侈的幾次,每一次謝木蘭都不敢跟他對視。這一次,謝木蘭又扛不過三秒,目光就移向了別處。

梁經綸心中一緊,還是把要說的話說了出來:「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好呀。」謝木蘭短髮一甩,轉回頭瞥了梁經綸一眼,目光又望向別處,等他問下去。

「為什麼每一次我看你的眼,你都要把目光望向別處?」原本想問的不是這句話,梁經綸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問。

「是新月派的詩嗎?」謝木蘭再次轉過臉時,臉頰已經潮紅,兩眼也不再回避梁經綸的目光。

她感覺自己眼中閃耀著詩;

梁經綸眼中閃耀著詩;

這座院子到處都在閃耀著詩!

梁經綸好無奈,這回是自己不敢看她了,苦笑了一下,目光移向高牆,移向高牆外的西山:「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哪有什麼新月派的詩。」

「那我們就朗誦朱自清先生的詩,紀念他!」謝木蘭連忙接道。

梁經綸真不知道該怎麼接她的話了,默在那裡。

謝木蘭已經在他對面輕輕地、深情地,朗誦起來:

清早顫巍巍的太陽光裡,兩個小鳥結著伴,不住的上下飛跳。

他倆不知商量些什麼,只是咭咭呱呱的亂叫。

細碎的叫聲,夾著些微笑;

笑裡充滿了自由,他們卻絲毫不覺。

是西山太靜,還是朗誦聲越來越大了,整個院落都是謝木蘭空靈的聲音,向西山,向天空,也向進入後院那條通道飄去……

「幹什麼?唸詩了?」徐鐵英望了一眼通往後院的通道,又望向王蒲忱,再望向孫秘書。

孫秘書專注地側耳傾聽:

他們彷彿在說:「我們活著便該跳該叫。生命給的歡樂,誰也不會從我們手裡奪掉。」

聽清楚了,孫秘書望向徐鐵英,答道:「是謝木蘭在唸詩,朱自清的《小鳥》。」

徐鐵英賞識地對孫秘書點了下頭,又把目光慢慢移向王蒲忱。

王蒲忱強忍著徐鐵英這種將鐵血救國會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得意,去看手錶:「還有十二分鐘。」

徐鐵英:「那就讓他們再念十二分鐘。把嚴春明那幾個共產黨都帶過來,讓他們一起聽。」

梁經綸倏地站起。

謝木蘭戛然而止。

她看見心儀的長衫像一陣風飄出草亭,飄向進入後院的通道。

梁經綸站在通道口,對著通道大聲喊道:「一切國民黨的敗類,你們不是想葬送孫先生的三民主義嗎?!都來吧!」

謝木蘭倏地站起來,熱血沸騰,向梁經綸快步走去。

梁經綸的吼聲從幽深的通道中傳來,震得所有人都在耳鳴。

徐鐵英、王蒲忱、孫秘書在對望。

嚴春明,還有另外四個名單上的共產黨學生也在對望。

「憲兵班!」徐鐵英向囚犯通道那邊喊道。

軍靴聲,快步踏來!

「徐主任!」王蒲忱這一聲雖然低沉微弱,還是透出了最後的抵抗,「作為北平站,我有責任向國防部報告一下。」

憲兵班已經跑過來了,森嚴地站在那兒候命!

徐鐵英望著王蒲忱:「哪個國防部,是保密局還是預備幹部局?」

王蒲忱:「在我們保密局北平站處決人,我必須向毛局長請示。」

「向經國局長請示都行。」徐鐵英不再看他,對那個憲兵連長,「把人都帶進去!」

不用帶,嚴春明已經領著那幾個共產黨學生跨過了鐵門,走進了通道。

憲兵班立刻跟了過去。

徐鐵英望了一眼孫秘書:「我們走吧。」

「是。」孫秘書連跟王蒲忱對視的機會都沒有,護著徐鐵英走進了通道。

王蒲忱憤然轉身,大步向囚犯通道那邊的鐵門走去。

西山監獄密室沒有開燈。

「嚓」,一根長長的火柴光,亮出了王蒲忱的臉,亮出了桌子上第一部專線電話。

王蒲忱點燃了煙,看著那部直通建豐同志的電話。

這根火柴眼看燃完了,王蒲忱將點燃的煙擱在建豐同志專線電話邊的菸缸上。

又擦亮了一根火柴,又點燃了另一支菸,王蒲忱的目光轉向了桌子上另一部專線電話。

第一支菸頭還在建豐同志專線電話邊微弱地亮著。

王蒲忱扔掉手中燃著的火柴,毅然操起了第二部專線電話的話筒,深吸一口煙,藉著菸頭亮出的光,撥了電話機孔中那個「3」字!

通了,響了三聲。

「我是毛人鳳,蒲忱嗎?」

菸頭明滅,王蒲忱對著話筒:「是我,有緊要情況向局長報告。」

「說。」

王蒲忱深吸了一口煙,讓菸頭的火光微弱地照著電話:「黨通局徐主任要在我們北平站處決跟經國局長有關的人,向我出示了陳部長的手諭。我們現在是夾在中央黨部和預備幹部局之間,該如何而對,請局長指示!」

沒有回答。

王蒲忱輕輕扔掉了已經深吸完的那支菸,夾著話筒,騰出手又擦燃了一根火柴,照著電話。

那邊終於有聲音了,還是毛人鳳的聲音,卻像是對那邊的人說話:「電話今天怎麼啦?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立刻去查!」

火柴光照著王蒲忱那張臉,儘管猜到了這種可能,那張臉依然好生絕望!

火柴光滅了,黑暗中只能聽見王蒲忱耳邊話筒傳來一陣嘟嘟嘟的忙音。

西山偏西的太陽是一天中最好的,能把滿西山的樹都照得像油畫。

嚴春明一個人站在靠西山的高牆下,揹負西山,就是一幅油畫。

梁經綸、謝木蘭還有另外四個共產黨學生偏被安排站在草亭內,面向嚴春明。

憲兵們被孫秘書領著,靜靜地站在院子通道口外的兩邊,跟草亭保持著距離,跟這些人保持著距離。

徐鐵英走進了嚴春明那幅油畫,臉上帶著笑容,望向嚴春明:「當著他們,請重複一下你的身份。」

嚴春明沒有了眼鏡,知道不遠處那模糊的一團裡,站著梁經綸、謝木蘭還有那幾個黨員學生,答道:「中國共產黨黨員。」

徐鐵英:「具體職務?」

嚴春明:「中共北平學委燕大支部書記。」

徐鐵英佔據了最為有利的位置,太陽在他的頭頂後方,直射草亭,梁經綸那幾個人的反應盡在眼底。

徐鐵英望向了梁經綸。

謝木蘭緊挨在梁經綸身邊,跟著抬頭望向梁經綸。

另外四個學生也望向了梁經綸。

梁經綸只望西山。

徐鐵英望著梁經綸問嚴春明:「燕大經濟系教授梁經綸是不是你們支部成員?」

嚴春明同答得非常乾脆:「不是。」

「梁教授,他說你不是共產黨。」徐鐵英提高了聲調,直呼梁經綸。

梁經綸的目光從西山慢慢收回了,望向徐鐵英。

徐鐵英還帶著笑容,直望著梁經綸的眼。

兩雙眼在對峙。

謝木蘭眼中,梁經綸的眼神像淡淡的雲遮月,蒙著一層翳,卻閃著遮不住的光。她立刻痴了,不想再看任何別的東西,只想看梁經綸這時的眼。

徐鐵英幾十年的黨務,功夫在這個時候顯露了。他的眼分明在看梁經綸的眼,目光同時籠罩住了梁經綸身邊的謝木蘭,帶著笑,帶著欣賞:「那就說出你的真實身份吧。」

梁經綸顯然已經做好了面臨這一刻的準備,憤懣衝破了眼中的雲翳,望著徐鐵英,不疾不徐,亢聲唸誦起來:「餘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

幾個共產黨學生望著他的眼神有些茫然了。

梁經綸還在不疾不徐地念誦:「積四十年之經驗,深知欲達到此目的……」

謝木蘭激動的聲音加入了梁經綸的背誦:「必須喚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

謝木蘭的加入,使梁經綸的聲音小了,接著停了。

「念哪,繼續念。」徐鐵英竟然還帶著笑容。

梁經綸心底湧出的反抗再也無法阻止:「徐鐵英,根據中華民國憲法,國民皆有平等之權利。你剛才問我的身份,現在我也問你的身份。請問,你是不是國民黨黨員?」

徐鐵英依然保持自己的矜持:「當然是。」

梁經綸:「請問你在國民黨內的職務?」

徐鐵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梁經綸:「你是國民黨黨通局全國黨員聯絡處主任。」

徐鐵英沒有回答。

梁經綸厲聲地:「根據國民黨黨章,根據你們黨通局的條令,凡是國民黨黨員,聞聽《總理遺囑》,都必須參與背誦。以你的身份,剛才為什麼不跟著背誦?」

徐鐵英的臉慢慢青了。

梁經綸:「你還要我繼續念嗎?我們一起念!」

孫秘書也在望著徐鐵英,因為徐鐵英正在向他望來。

孫秘書的臉讓徐鐵英好生厭惡,沒有表情,卻像一部黨章!

徐鐵英轉望向嚴春明:「你都聽見了?」

嚴春明的臉更讓他生氣,不苟言笑的人這時嘴角露出的那一絲笑,倒像個勝利者。

「孫朝忠!」徐鐵英向孫秘書吼道。

「在。」孫秘書走了過去。

徐鐵英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藍底印著一枚白色國民黨黨徽的身份證:「這就是假冒中共黨員梁經綸的真實身份。拿去,給那幾個學生看!」

孫秘書盡力保持著鎮定,接過身份證,下意識地翻開了。

身份證上,梁經綸的照片,比現在年輕,右下角被一枚鋼印死死地壓在身份證上!

照片下面,赫然印著:

梁復生!

中國國民黨黨員!

入黨時間:民國二十九年!

入黨介紹人:蔣經國!

發證單位:中國國民黨全國黨員通訊局!

「拿去!」徐鐵英聲色俱厲。

孫秘書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拿著那本身份證走進了草亭,沒有看梁經綸,只對那幾個青年學生:「站成一排,保持距離。」

幾個青年學生,還有謝木蘭都望向了梁經綸。

梁經綸兩眼望向遠方的天空,聲音也像從遠方的天空飄來:「沒有什麼不能看的,你們自己辨別吧……」

孫秘書手中,開啟的身份證。

四個青年學生,包括那兩個中正學社的假黨員,都露出愕然的目光!

「卑鄙!拙劣!」謝木蘭挽住梁經綸的手臂,看了一眼那四個青年學生,接著轉向徐鐵英,「你就是黨通局造證的人,造這麼個假證還不容易。這麼拙劣的手段,有人相信嗎?!」

徐鐵英又露出了笑容,這次明顯帶著猙獰,沒有理睬謝木蘭,對孫秘書:「看了就行,拿過來。」

孫秘書又拿著身份證走向徐鐵英。

徐鐵英:「給嚴春明看。」

孫秘書把身份證直遞到嚴春明的身前,嚴春明淡淡地接過身份證,卻只拿在手裡。

徐鐵英:「早知道了是不是?」

嚴春明:「知道什麼?」

徐鐵英:「你們中共北平城工部早就知道了梁經綸的雙重身份,現在還裝,有意義嗎?」

嚴春明:「雙重,什麼雙重?請你把他第一重身份說給我聽。」

徐鐵英:「中共北平學委燕大支部委員,不是嗎?」

嚴春明反正什麼也看不見,別人也就很難看見他真實的神態,他虛望向徐鐵英說話的方向,突然問道:「你是中共燕大支部書記,還是我是中共燕大支部書記?」

「當然你是。」徐鐵英立刻接下他的問話,突然提高了聲調,「你不只是中共燕大支部書記,還是梁經綸加入共產黨的入黨介紹人。你剛才否認他是中共黨員,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目前為止你還真不知道他國民黨的身份,作為支部書記,作為入黨介紹人,你不會供出他。可惜這種可能被你剛才的態度否定了。梁經綸剛才慷慨唸誦《總理遺囑》,已經暴露了他的真實身份。你現在還保護他,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那就是你們北平城工部已經發現了梁經綸的真實身份,假裝沒有發現。嚴春明,你昨晚突然返回燕大,今天劉初五那樣的大人物都不惜以身犯險,我們真會相信你們會這樣保護學生嗎?你們這樣做只有一個原因,是在跟梁經綸背後那個更大的人物鬥法!」

說到這裡,徐鐵英轉望向梁經綸身邊的那幾個學生:「想知道梁經綸教授背後那個更大的人物是誰嗎?」

兩個真正的共產黨學生怔在那裡,另外兩個中正學社的共產黨學生也怔在那裡。

謝木蘭卻是臉色白了,挽著梁經綸的那隻手也僵了,突然覺得耳鳴起來。

徐鐵英接下來的聲音於是嗡嗡轟鳴:「就是你們剛才在我們國民黨黨證上看到的梁經綸的入黨介紹人,現任國防部預備幹部局蔣經國局長……」

滿西山都是徐鐵英的聲音在迴盪。

所有的目光都在梁經綸一個人身上。

梁經綸一直挺立著,不看任何人,又好像沒有聽到任何聲音。突然,他的一隻手臂奮力一挽——謝木蘭身子軟了,正在往下滑去。

梁經綸那隻手如此有力,一把挽住了謝木蘭!

西山監獄密室裡,啪地一下,王蒲忱開啟了桌上的檯燈,操起了二號專線的話筒:「王秘書嗎,我是王蒲忱,無論建豐同志在哪裡,請務必將電話轉過去,我有緊急情況報告。」

這幾句話是一口氣說完的,接著便是等王秘書回話,對方依然沉默,似是在等王蒲忱接著把話說完。

王蒲忱:「我已經說完。王秘書,請回話。」

「我就是。」

——熟悉的奉化口音,建豐同志!

王蒲忱一驚,立刻站直了,竭力調整自己激動的情緒。

「唉。」沉默的間隙,話筒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王蒲忱聽來,卻像風送濤聲。

接下來建豐同志的聲音再平靜,王蒲忱都已經聽到暗潮洶湧了:「蒲忱同志,我剛開會回來,大致情況已經知道了,你把你那邊現在的情況說一下吧。」

「是。」王蒲忱也盡力平靜地回答,「徐鐵英扣了幾個共產黨青年學生,已經當著他們暴露了梁經綸同志鐵血救國會的身份。接下來的情況是除了兩個我們中正學社的人,另外幾個都不能釋放了。最不能理解的是他們把謝木蘭也捲進來了,明知道她不是共產黨,是方家的人,才十九歲……」

「為什麼不阻止,不報告?!」電話那邊突然傳來建豐同志從來沒有的震怒!

王蒲忱選擇了沉默幾秒鐘,他必須沉默幾秒鐘,不是那種思索托詞的沉默,而是停留這片刻的時間以表示自己下面的話很難說清楚:「是,建豐同志。孫朝忠同志及時將情況傳遞給了我,我找到了徐鐵英,他說是中央黨部的決定,並說總裁和陳部長還有你知道情況,正在黨部開會商量。我給毛局長打電話,電話出了故障……」

王蒲忱停住了,電話那邊也沉默了。

這種沉默可不能持續,王蒲忱主動輕聲地叫道:「建豐同志……」

「說你想好的意見吧。」電話那邊這麼冷的聲調也是原來沒有聽到過的。

「是。」王蒲忱必須坦陳自己「想好的意見」了,「我個人的看法是,謝木蘭知道了梁經綸同志的真實身份,就算願意接受也不能釋放。她的情緒,她的狀態,無論如何也瞞不過方家那些人,更瞞不過共產黨北平城工部。最難的是不放她也不能關她,方步亭、方孟敖、方孟韋還有何其滄,哪一個人出面,我們都必須釋放。既成事實,謝木蘭活著,梁經綸同志就必須離開北平,‘孔雀東南飛’方案就只能放棄,幣制改革計劃也必然要推遲……」

「分析完了沒有。」電話那邊這一次是帶著厭惡了,「說你的意見!」

「是……」王蒲忱必須給意見了,「建豐同志,謝木蘭和那幾個共產黨必須處決,關鍵是做好善後。既不能讓方家懷疑,也不能讓共產黨抓住把柄。」

又是沉默,但王蒲忱已經感覺到自己的態度過關了。

「執行吧。」

電話明顯在那邊掛了,王蒲忱還將話筒放在耳邊。

呆呆地望著檯燈照著的二號專線電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又掏出了兩盒煙,摞在桌上。

平時多少計劃,多少難題,只要抽菸都能解決。可今天這個善後計劃還能靠煙燻出來嗎?王蒲忱放下了話筒,望著那三盒煙出神,第一次連煙也不想抽了。

西山監獄後院的牆邊,嚴春明那幅油畫裡又多了幾個人,兩個真正的共產黨青年學生,兩個中正學社的假共產黨學生。

梁經綸自然還在草亭內,與平時不同,他靠著草亭的柱子,坐在地上,抱著謝木蘭,旁若無人。

謝木蘭眼睛仍然睜著,只是沒有了神采,臉也白得像紙。

徐鐵英顯然已經在旁邊站了好一陣子了,問道:「要不要叫獄醫?」

梁經綸的眼神里根本就沒有這個人。

徐鐵英目光轉向了領著憲兵面對西牆的孫秘書:「孫秘書!」

孫秘書轉過了身,沒有過來,只望著徐鐵英。

徐鐵英:「聽你的意見,還要不要叫獄醫給謝木蘭看看?」

孫秘書:「局長,我看沒有這個必要了。」

「那好。來兩個人把她攙過去。」說完這句,徐鐵英徑自出了草亭,走進通道,一個人離開了後院。

孫秘書帶著兩個憲兵走進了草亭,站住了,望著梁經綸。

沒有下令,兩個憲兵也只好站在那裡。

不知道站了多久,梁經綸終於有了反應,橫著抱起謝木蘭,身子依然挺得筆直,走向西牆時,長衫居然又飄拂了起來!

方孟韋來到了崔中石家。

「這麼多東西,這啷個要得?」葉碧玉兩手滿滿地提著方孟韋送來的東西。

方孟韋已經一手一個,左手抱著伯禽,右手抱著平陽,走到了那棵大樹底下,坐下時讓兩個孩子一個坐在左腿,一個坐在右腿。

「先別拿進去,崔嬸。」方孟韋叫住了往廚房走的葉碧玉,「那個食盒裡是剛烤的麵包,拿兩個給伯禽和平陽。」

葉碧玉回頭笑道:「反正要吃晚飯了,吃飯時再給他們吃。」

兩個孩子的眼裡已經饞出手來了。

方孟韋心裡一酸,裝出笑容,問兩個孩子:「你們說,現在吃還是晚飯吃?」

兩個孩子幾乎同時:「聽媽媽的。」

方孟韋:「今天我們不聽媽媽的。崔嬸,拿來吧。」

葉碧玉只好走過來。

「那個四層的食盒。」方孟韋提醒她。

葉碧玉找到了那個食盒,揭開蓋子,立刻顯出第一層那個金黃的麵包!

「這麼大,一人先吃半個。」再不容商量,葉碧玉將麵包掰成兩半,遞給兩個孩子一人一半,接著說道,「方副局長先坐,我給儂去沏茶。」

兩個孩子教養很好,吃麵包時背對著方孟韋,一小口一小口吃著,卻吞嚥得很快。

起風了,頭上的樹葉沙沙地響著。

方孟韋的目光往樹上望去,一隻鳥從密葉中飛了出來,倏地掠過地面,嘴裡已叼著一小塊掉在地上的麵包。

方孟韋望著那隻鳥徑直飛向了崔叔生前辦公的房間外,落在了窗臺上。

方孟韋一怔,似看見窗戶裡一個身影閃過——崔叔的身影!

定睛再看,只有那隻鳥在窗臺上吞嚥著麵包。

方孟韋閉上了眼,耳邊響起了當時打崔叔的那一槍!

方孟韋的眼睛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