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在平靜的湖面上,忽然,顏色鮮豔的塑膠浮漂,像蜻蜓點水那樣,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客人光臨了!

於而龍壓根兒就不是釣魚來的,忽略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訊號,但他是石湖風浪裡熬煉出來的捕魚老手,雖說手上的老繭挺厚,但職業性的感覺神經相當纖細。他馬上把那支冷雪茄塞回口袋裡,站起來,對自己講:這回,可得假戲真做了。

他苦笑了一下,生活總是這樣給他開玩笑,刻意追求什麼事物,往往碰壁;無心獲得什麼成功,常常不費力氣就到了手。他是個天生的打魚人,哪有把到手的美味放走的道理。然而他知道,要對付這條魚,看它咬鉤的神態,還得拿出點精神來呢!然而他並不是幹這個營生來的呀!

這條造訪的水下貴客,先是猶豫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是張嘴吞掉食餌,還是斟酌斟酌再說;大人物通常不急於表態,水面上的浮漂又平穩地站住了。倘若不是它早晨醒來胃納較佳,恐怕就是判斷多少有些失誤,以為是什麼敵害之類。於是吧嗒一口,把釣餌吞在嘴裡。哦,親愛的,吞下苦果子容易,要想吐出來,可就難了。所有犯過自食其果的錯誤,大都是些充滿自信的傢伙,總是滿不在乎地邁出第一步而悔之莫及。

塑膠浮漂被它拖下了水,頃刻之間,無有影蹤。釣竿上的線軸開始轉動,尼龍絲一圈一圈地鬆了出去。根據他多年的經驗,這條上鉤的魚,不是無足輕重之輩,而是一個說幹就幹的龐然大物。於而龍猜不透碰上它,是幸運還是倒霉?因為通常魚在發覺上鉤以後,免不了要驚慌失措,東遊西躥,以至方寸全亂,被人提出水面而結束一幕短劇。可它,像吃了定心丸似的鎮靜,像付過鉅額保險似的自信,壓根不當回事,安詳沉穩地遊著。看得出來,是一條不好對付的魚,是一個老江湖,恐怕要費番周折。

但是於而龍思忖:憑你輕率地咬鉤,說明我們彼此彼此,還算不得爐火純青,這種不慎上鉤的教訓,我是領教過多次的,為那些誘人的釣餌,我曾付出多麼沉重的代價啊!

甚至差一點付出了生命呢!

他想起了一九三七年,在心裡對那位工廠革委會主任說:「咱倆的交情,應該算是從這一年的早春開始的吧?」

迷霧又捲了回來,在心靈裡,在他那胸臆間的空際瀰漫著……

一九三七年的早春,冰封的湖面上,凜冽的北風,挾著沙粒似的幹雪,撲打在人臉上,使人有著透不過氣來的憋悶。除了於二龍他原來不叫於而龍和他哥哥大龍,偌大的湖面上,看不到半個人影。寥廓清冷,顯得窒息也似的死氣沉沉。

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但那一年的倒春寒拖得很久,以至靠石湖為生的船家和漁家都凍結在湖冰裡,差不多戶戶落到了傾家蕩產的地步。要不是出於萬般無奈,於二龍對於高門樓的釣餌是不屑一顧的。但生活,債務,以及那種精神上的負擔,逼得他孤注一擲地鑽進了圈套。當然,也怪他太相信自己,直到今天,他也還是如此呢!

約莫有尺把來厚的湖冰,終於在大龍的冰鑹下鑿開了,小小的冰洞猛地躥上來碧綠的湖水,和一些小魚。在弟兄們之間,老大通常要憨厚些,老二、老三一般要活潑些、伶俐些。但於家哥倆,二龍未免太生龍活虎,因此越發襯得他哥老實巴交,拙於辭令,連動作都慢吞吞的。他琢磨冰洞鑿開到這種程度大概可以了,問他弟弟:「該行了吧?」

「鑽進去就成。」於二龍在冰上蹦跳著,活動著筋骨。然後,扒掉破棉襖,一仰脖,咕嘟咕嘟把那對了砒霜的半瓶燒酒,全倒進了嗓子裡。

那可不是他如今愛喝的五糧液。

「試試我今年的運氣,來個開市大吉!」他雙手伸進冰洞裡,舀起一捧冷徹骨髓的冰水,拍了拍腦門,強作歡樂地說;正在給弟弟腰裡系救命繩的大龍,聽了這話,臉上湧出痛心的苦笑。他懂得他兄弟為他才豁出命去的,再三叮囑著:「下去別遊遠了,沒魚就上來!」一面在他腰裡,繫了一個結,又繫了一個結,把他滿腔的愛和感激,緊緊地繫了進去。因為事情清楚得很,鑽到冰下去捕魚,憑著那一葫蘆空氣,是以生命為賭注的遊戲,也許一腳下去,就是生死異域,永不相見了。

就在這一步生、一步死的艱難時刻,聽到有人呼喊著奔過來:「二龍,二龍……」

哥倆怔住了,回過頭去,不約而同地:「蘆花,誰告訴了她?」只見她飛奔在滑溜溜的冰上,跌跌撞撞,不顧一切地喊著、跑著。這樣,大龍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蘆花那時在這個水上家庭裡,雖說是外姓人,但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因為她不僅是大龍沒有成親的媳婦,而且上一年娘死去以後,哥兒倆的家實際是由她當的。因此,如此關係到性命的大事,他們竟揹著情同骨肉的蘆花,實在是太見外了。

主意卻是於二龍拿定的,還不清娘死時借下高門樓的棺材錢,他哥和蘆花的親事就沒著落。似乎有種義務,他得幫助他哥娶蘆花,然而命運又使他和一塊長大的蘆花,產生了他也說不好的那種捨不得的感情。

現在,當然明白了。

拿準她是不會同意的,於二龍趁她還未趕到之前,一隻腳伸進了冰洞裡,才鑿開只不過半袋煙工夫,又已結了層薄薄的冰凌。多麼寒冷的天氣啊,但蘆花卻滿頭大汗地跑到了,在冰洞口一把拖住了他。

大龍勸她:「丟開手,讓二龍去試試!」

「滾!」她從肺腑裡爆出這個字,同時,騰出手來,狠狠地把大龍推了個趔趄。於二龍頭一回見她這樣粗暴地對待她一向尊敬的大龍。同時,也頭一回見她這樣死命地拉住自己,說什麼也不讓從那冰洞裡滑走。

於是他給她解釋:難得的是高門樓開了口,大先生——哦,就是王緯宇的哥哥,當著眾人,赤口紅舌許下來,只要交上一條五斤開外的紅荷包鯉,活蹦亂跳,欠的租金全免,該的債款全勾。蘆花,到哪兒去找這樣的機會?他自詡地——確實也不是吹牛,只要一猛子紮下去,摸條把上來,全家就可以挺直腰桿,喘口氣了。

蘆花不是糊塗人,知道他是故意說得輕巧:「你以為我不明白,這是拿命去換魚咧!」

「笑話,憑我的水性。」於二龍自負地:「蘆花,你當我說沒斤兩的話啊?放心好!」

「哼!」蘆花壓根不相信。

「湖西哪一個打魚的,會不曉得三王莊的於二龍?放開吧,蘆花!」說著,想掙脫她往冰洞裡滑。

「不行。」她拉得更緊。

「放開我!」

「不!」蘆花仍是不撒手,於二龍越是想擺脫,她越是把胳臂箍得死死的,生死關頭使她忘情了,緊緊地摟抱住這個年輕的於二龍。

「鬆手!」於二龍還是初次和異性捱得這樣貼近,儘管水上人家男女之間不大忌諱,也不太迴避,但被軟綿綿的姑娘家的胸部緊緊貼著,卻是破天荒的。

老天,原諒我們的青春時代吧!

他知道這種異樣的感覺,會使自己動搖,男子漢的堅強,使他擺脫精神上的軟弱。況且,藥性已經發作,胸口開始發悶發熱,他央告著:「想吃河豚肉,就得豁出命去!」

她悽苦地擺擺頭,堅定地表態:「誰願吃誰去試,我不要,也不讓你要。」站在一邊的大龍更沒法插言了,她果毅地吼了出來:「債,咱們苦熬苦掙,還就是了。二龍,你不要愚,一鑽進去,連個囫圇屍首都撈不著,我不能讓你去餵魚!」她嗓門壓倒了北風:「明白嗎,我不讓你死——」

大龍好意地勸她:「說些不吉利的話幹啥?」

蘆花朝他嚷著:「你怎麼不下?你怎麼不下?……」然後對力圖掙脫她的於二龍說:「你一定要去,那讓我死在你前頭……」說著,控制不住自己,淚水嘩嘩地湧出來。

現在,於二龍覺得那浸泡住腳面的冰水,不像剛才那樣刺骨,相反,倒有點熨帖似的舒適了;渾身開始發燒,尤其在臟腑裡,像是放了把火似的,熱烘烘地煎熬著他難忍難捱,苦痛在不停地折磨他了。

酒精不會有那麼大力量,能把於二龍打倒,而是那攙在酒裡的砒霜彌散全身,發揮作用,把相當結實的漢子給挫折得趴下了。

「回家吧,二龍,家去吧!」蘆花忍住淚水,好聲好氣地求他。

「不能啦!」於二龍熱得像點燃了引線的炸藥包。

「為什麼?為什麼?到底是為了啥嗎?」蘆花也弄不懂了,二龍的性子雖說是倔犟的,可對她,卻一向是隨和的呀!

他苦笑著:「我怎能白灌下去那藥酒?」

「藥酒?」她嚇了一跳。

「對進砒霜的酒啊!」

「啊!」她手一鬆,捱了一悶棍似的失神跌坐在冰上。

於二龍向蘆花亮出了心裡話:「蘆花,晚了,後悔也不趕趟了!」他拍打著自己火燒火燎的胸部:「想吐也吐不出來了,蘆花,讓我去吧!」

她痴呆呆地望著那隻酒瓶,和瓶子旁邊的粉紅紙包,她認出了,那是從陳莊買回來,打算開春後作毒餌,藥殺大雁的,他們沒有獵槍,只好這樣掙點錢花。

於二龍的腹腔裡,絞痛不已,主要還是那不能忍受的乾熱和焦渴。他知道,他決不會死在痛上,而是熱死、渴死、活活地被砒霜燒死。他兩眼一閉,汆進了暗無天日的冰洞裡去。

現在,他和充滿空氣的世界,就憑著一根繩子,在維繫住了。

蘆花發現於二龍沒影了,瘋狂地趴在冰洞口,也要往裡鑽,她淒涼地叫喊著:「二龍,二龍……」要不是大龍哀告地拖住,肯定要隨他而去了。

聽不到回答,只見冰洞裡的碧水,映出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影,她搖晃了兩下,哇的一口,噴出了鮮紅鮮紅帶泡沫的血……

於而龍耳畔又響起蘆花的誓言:「我要殺死他,總會有這麼一天!」

起因正是為了一條紅荷包鯉呀!

現在,握住釣竿的於而龍,在猜測著他的對手,究竟是什麼樣的魚?他估計不會是那種快牙利齒的鱖魚,石湖一帶叫做%花的急暴兇猛的傢伙,它那尖銳的脊刺豎起來,會把最結實的魚網刮破。也不會是草青鰱鱅之類,因為草食性魚類性格懦弱,上了鉤馬上就慌神了。當然更不會是甲魚、鯰魚之類愛鑽窩、耍無賴的貨色,它們缺乏長遊的魄力。從這條魚不急不徐的速度,筆直不彎的路線,十有八九,是石湖的正宗,是鱗下閃出血光的紅荷包鯉。

正是那點點血光,使它身價百倍,成了石湖的珍品,就因為它,於二龍險幾喪命啊……

在石湖,若干年來相沿成習,所有的紅白喜事,大小壽慶,逢年過節,請客送禮,少不了一條紅荷包鯉。似乎形成了一種規矩,誰也鼓不起勇氣去破一破,以至成了可笑的迷信,很像土著崇拜圖騰那樣。沒有紅荷包鯉,如喪考妣,真是不可理解的愚昧,甚至智力健全的大人先生,也擺脫不了這種精神束縛。所以王緯宇一九三六年底由當時的北平回來,和縣城商會會長的女兒訂親下聘,就因為石湖封凍,捉不來紅荷包鯉,竟至於弄到子不語怪力亂神的詩書之家,也都寢食不安。

那時,能夠邁進大學門檻的,在小小的石湖縣是罕見的,而去遙遠的北平攻讀歷史系,全縣也就是石湖旗杆王家。王緯宇並不是反對這門婚姻,而是看不上會長千金那副倭瓜面孔;但他野心勃勃的大哥王經宇,想憑藉城裡權勢人物的奧援,開拓他的事業,所以,王緯宇總說自己是犧牲品。

他們的老爹,綽號叫做肥油簍子的王敬堂,檢視那幾十挑子,準備送往縣城的聘禮中,竟然看不到一條活生生的紅荷包鯉,氣得把水菸袋都摔了:「區區三家村一個小戶人家,都有一條紅荷包鯉在前面領路,咱們倒不要圖個吉利?豈有此理!」

家下人趕忙稟報:「太爺,今年冰太厚,誰敢豁出命去弄?」

「惟其難才偏要,珍珠瑪瑙,珊瑚翡翠,拿錢可以買到。三尺冰下,捉出魚來,那才是稀世之珍。一定要弄到這紅荷包鯉。」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王經宇眼睛一眨,放出風來,於是,驅使著奴隸不顧一切向死亡的深淵跳進去。

於二龍也記不得怎樣捉到那條魚的?也記不得怎樣摸到洞口回到人間?他只記得:終於呼吸到冰冷的空氣,他那殘存的一絲意識,慶幸自己仍舊活著,於是,求生的慾望,從快要被砒霜毒殺的軀體內部升起。他現在只盼著馬上回到家,好像只有相依為生的漁船,才能擺脫死神的追逐。

蘆花攙扶著他,東倒西歪地踩著滑溜溜的冰,朝三王莊走回去。

漁村就在眼前,破船的桅杆也看到了,他盼望一步邁進船艙,舀一瓢清水撲滅心頭的惡火,可沒完沒了的路,何時才是盡頭?

「不!我不能死在半路上,不能死,說啥也得活下去!」

但是,砒霜的熱毒,使他乾渴得快沒命了。

「水、水」他力竭聲嘶地叫喊著,渾身苦楚地痙攣著,頸椎呈現出角弓反張的僵直,一分鐘也不能再等待了。

「水、水」他兩眼充血似的暴突出來,像是毒藥燒烤的火焰在往外冒,要不趕緊撲滅,於二龍就該燒焦了。

蘆花慌了:「只有冰呀!二龍。」

對,現在只有靠冰來活命了,他那最後的一絲意識提醒他,趕緊趴下去啃冰,這是惟一得救的辦法。緊跟著,他掙脫蘆花,撲通一聲俯臥在冰上,用門牙咯嘣咯嘣地啃。可是湖上的冰像鏡也似的平展,無法下嘴,只好伸出舌頭去舔,舔了一會兒,舌頭也像冰那樣僵硬,融化不了,他不得不用力地吮吸。哦,石湖多吝嗇呀,連一口水都不肯賜予這個快死的人。

大龍把魚摟在懷裡,早就去高門樓了。現在,蘆花是誰也指不上,拖,拖不起;抱,抱不動,風還是那樣凜冽,雪粒還是那樣刺臉,蘆花跪在於二龍的身邊,喊道:「二龍,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這會兒,他倒格外地安靜下來,像孩子撲向母親那樣,伏在石湖的懷抱裡,舒適地垂下腦袋,緊緊貼在冰上,大地母親啊,你的孩子來啦!

「二龍,二龍……」蘆花死命地把他扳轉過來,一看那副模樣,嚇傻了,那木呆呆的瞳人,跟煮熟了的魚眼珠差不多,死氣沉沉,似乎蒙著一層灰塵,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二龍,你倒是說話呀,我的親哥……」她捧起於二龍的頭,失聲地呼喚,可是他已經毫無反應,只有北風呼呼地颳著。

他第一次離開了人間。

死亡是化入和漸淡的長鏡頭,所以他記不清死去時的細節,找不到生與死的截然分界線。但是,活轉來時所見到的第一個畫面,那枝芽伸向蒼天的銀杏樹,卻永遠留在記憶裡。

是的,他恍然大悟,死過了,按照水上人家傳送死人的一套程式全照辦過了。裹條薄被,卷張蘆蓆,燒了黃昏紙,送他的亡靈渡奈何橋走了。寒風把輕飄飄的紙錢灰和尚未化淨的錫箔,刮在了他的身上、臉上、眼皮上。

奴隸的生命要結實些,雖然它最不值錢。他終於活了,生命回來時,像微細的水流,一絲絲,一縷縷,慢慢地注進那被亞砷酸酐毒害的軀體裡去。他覺得他醒來了,先是感到光線在活動,好兆頭,光是生命的來源。但於二龍卻缺乏力氣,好容易,才微微撐開線也似的一條眼縫。

夠了,足夠了,總算重新看到了蒼天,和那支撐住蒼天的銀杏樹,這棵在游擊隊心目中,是人民象徵的巨樹,沒有它,天也許會坍下來吧?

大概人一旦閤眼而去,也就萬念俱消。但活轉來以後,不管活得多麼勉強,那睜開的雙眼,被紛擾的人世吸引住,再也不肯閉上。他馬上注意到有一張俯視著他的陌生面孔。石湖是個小縣份,三王莊則是個更閉塞的漁村,那裡是一個不常見到陌生面孔的偏僻社會。

「誰?」他驚奇地自問。

那一張莊稼人樸實的臉,湊攏得更近了,都能感到他的呼吸和喘息,於二龍懷著戒意,想偏開腦袋離遠些。但是他無所作為,因為生命雖然回來了,但軀殼暫時還不屬於他。

「幹啥?」他嚇壞了。

他害怕這個陌生人,為他有可能傷害自己而戰慄。可憐的愚昧和可笑的警惕總是孿生的,因此,可以想象,於二龍當時是多麼畏縮、恐懼、害怕,甚至牴觸了。

那個陌生人伸過手來,用扳槍機的粗手指幫他把眼皮撥開,接著又把手背放在他鼻下試試,隨後又把頭貼在他胸口傾聽。這樣,臉湊得更近,差點碰著了鼻尖,只見那臉上浮出一個寬慰的笑容:「活了,老表!」

他還是有生以來頭一回聽到江西土話「老表」這兩個字,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尤其弄不懂蘆花幹嗎不見?怎麼落在外鄉人手裡?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事?……

哦!他腦海裡的一股記憶細胞活了,想起了那瓶對進砒霜的藥酒,想起了在暗無天日的冰下摸索,可是以後的細節,無論怎麼使勁,也再不能回憶起來。

陌生人和善地笑著,他從於二龍的眼裡,看出了疑慮的神色,便俯身過來在他耳邊說:「老表,你在樹底下,躺了一夜啦!」

「啊?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於二龍愣住了。

是啊,於二龍覺出一點蹊蹺來了。在他鑽進冰洞以前,分明天空是鉛灰色的,低低的雲層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現在,既沒有一絲風,也沒有一粒雪,而且微有暖意的陽光,正從枝&的縫隙透過來,簡直是個臘月裡的小陽春。那麼,陌生人大概不是撒謊,確實是昨天的事了。

對於死者,歷史就可以較客觀地寫了。

當他在冰上趴倒以後,那是蘆花第一次把他從死亡狀態中揹著奔波,命中註定她還要第二次從黑斑鳩島揹著垂危的他跋涉。

哦!歷史不憚其煩地重複,常常出現許多驚人的雷同之筆,而且也不一定如馬克思在《霧月政變》所寫,第一次出現是悲劇,第二次重現就是喜劇。不,甚至是第三次、第四次都可能是悲劇。

蘆花終於把他揹回到船上,放平在艙裡,趕緊端來一瓢清水,那時候,他已經和《水滸傳》描寫武大郎被毒殺時的情景一樣,渾身痙攣,臉皮紫黑,四肢僵硬,不省人事,就差七竅流血了。像所有臨近最後一刻的死人’氣一樣,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奄奄一息,在那裡等死了。她手一鬆,水瓢跌落在艙板上,撲在於二龍身上,死命抱住,傷心失望地哭了。那些鄰居,都是船靠船、幫挨幫凍結在石湖裡的水上人家,被蘆花的嚎啕哭聲招來了。

誰看到那副凶死惡殺的恐怖面色,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退後半步。有見識的鄉親們翻翻於二龍的眼皮,嘆了口氣:「蘆花,快抬上岸,燒點紙錢,送二龍上路去吧!」

蘆花說什麼也不撒手,只是一味放聲哭喊著。

「別傻啦,孩子,你細看看吧,二龍的瞳孔都散了,還等啥?」

她不相信人會死得這麼快,藥殺一隻山雞或者大雁,那生靈還要撲騰一會兒。一個活蹦亂跳的年輕人,連掙扎都沒有,這樣輕易地死去,太不可能了。「不,他沒死,他活著。二龍,你醒一醒,快睜開眼吧!……」

好心的鄰居,強把堅信不死的蘆花撕擄開,找了條葦蓆裹住,把他抬到岸上停放。按水上人家的迷信,死在艙板上的人,永遠也升不了天「倒好像天堂裡,給我於而龍預留著什麼優待座位似的!」那些善良的嬸子大娘們,也不計較他往日的淘氣,而惦著他的一點好處,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為他去陰間送行。

蘆花像瘋了似的拖住,哭著,喊著……

沒想到這支送葬的行列,才走兩步,就被人攔住了。「了不得啦!闖下大禍啦!大龍叫高門樓五花大綁,捆起來,要往區公所送咧!」

人們連忙把於二龍放在湖岸旁邊。生活的邏輯從來如此,退出歷史舞臺的死者,也就只好由他去吧,無論如何,生者應該比死者重要。大家七嘴八舌圍住這個通風報信的人,問個沒完:「世上還有比大龍再老實的人麼!整屁都放不出一個,高門樓為啥要捆他?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啊……」

「怪不得大龍的。」那人壓低嗓門,生怕外人聽見似的:「高門樓變卦了,魚要按價收買。大先生說:多給兩文錢可以,要想一筆勾銷陳年舊賬,不能開這個先例。世上哪有這等便宜,一條魚又不是金子打的,能頂一屁股、兩肋巴的債。」

聽話的鄉親,嚇得直探舌頭:「天爺奶奶,人家可是拿命換來的呀!」

「誰知是旁人調唆大龍去問的呢?還是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大龍問大先生的嘴,是橫著長,還是豎著長,說出口的話,還能吮回去。好,遭了殃啦!高門樓哪受過這分寒磣?臉一板,指著冰鑹,好小子,不但訛詐,還要行兇,給我綁起來,送陳莊。」

王經宇是到廬山訓練團接受過黨國栽培的,親聆過他們委員長的訓誨,一個區長能如此上得檯盤,就知非同小可。後來,他也自然而然地成為石湖支隊和濱海支隊的對手。這個心毒手辣的惡棍,會給大龍什麼好果子吃?

這時,在寒風裡,白茫茫的湖冰上,有兩支人馬離開三王莊朝遠處走去,鄉親們都被這場面吸引住了。

搶先映入眼簾裡的,是那幾十個挑夫,一字雁行地挑著禮盒出發了,在嗩吶喇叭的引導下,那條用生命換來的紅荷包鯉前面開路,往縣城走去。哦,如今紅荷包鯉要比卷在破蘆蓆裡的於二龍闊多了。它裹在紅綾被裡,而且用上好的酒給它噴醉,到縣城後往水盆裡一浸,保險還是活生生的;可他,卻被砒霜酒毒死,連個葬身之地還沒有物色到呢!不過,吹鼓手奏出的樂聲,在風雪裡,倒挺公平地既給王緯宇訂親歡慶,也給於二龍送終哀鳴,而且催命的嗩吶,竟嘲諷似的,給押走坐牢的大龍,吹起了《何日君再來》。

人們這才注意到還有一小隊人馬,在冰上踽踽地向陳莊方向移動,三個蹀躞的人影,像幽靈似的,悄悄地,越走越遠。但不論走多遠,只要能看得見,就能分辨出兩個持槍的人,當中押解著的窩窩囊囊的大龍。

「快去求求大先生,饒了大龍吧!蘆花,不能光哭死的,還是顧活的要緊。」

她想想也是個理,可又捨不得把心裡的二龍撇下不管,說著,衝眾鄰居撲通跪下,轉著圈磕了個頭。「嬸子大娘們,我把二龍託付給你們了……」然後,又撲向卷在蘆蓆裡的於二龍:「二龍,二龍,不是我忍心丟下你,得救活人去呀!」

人們安慰著:「放心去吧!蘆花,快攆大龍去吧!」

還沒等蘆花抬腳,人群后面有條公鴨嗓子吼住她:「等等,傳大先生的話,你聽著!」

鄉親們連忙閃出一條路,必恭必敬地讓高門樓的家丁過來。

其實,也不過是高門樓一個看家護院的,但是在三王莊,哪怕是高門樓的一條狗,人們也得給它讓路,萬萬衝撞不得。

「大先生說啦,借的債不再寬限了,趕緊把老婆子死時借的棺材錢還清,大洋一十八塊,加上利息,攏總是……」他開啟一個摺子,拉開來,有尺把長,給她看:「馬上把賬結了吧!」

「馬上?」

「對!」他伸出手:「一共是二十五塊大洋零八角。有零有整,快給錢吧!」

蘆花的口袋裡,經過那一個酷寒的冬天以後,連個毫子都沒有。

「給糧,給魚,給什麼都能頂債,快掏吧!」公鴨嗓子剌剌不休地逼命。鄉親們一見洶洶來勢,知道老於家大難臨頭,都磨蹭著後退想拔腿離開這塊是非之地了。

「大夥站住,誰也別走——」高門樓的家丁一聲喝,大家只得硬著頭皮站住,聽他發落:「眾人幫我做個證見,一沒錢,二沒糧,魚哪,滿湖的冰,二龍倒有能耐,可惜死了,怎麼辦?債總得還,只好請列位回家去把冰鑹拿來,幫兄弟一把,把他們家這條破船抬走抵債——」

聽得「抬船」二字,好比當頭一棒,蘆花嚇蒙了,就像腳底下踩著的那塊土地,被人猛地抽走。失去了船,等於失去了家。上,無遮無蓋;下,無著無落,連立錐之地都沒有了,該怎麼辦呢?她望望躺在湖岸的死者,望望走遠了的生者,在這個世界上她惟有的兩個親人,可誰也無法來幫她拿個主意。接二連三的打擊,使她像跌進漩渦裡的一根弱草,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擺脫災難的力量。這彷彿六月裡突如其來的冰雹,撲頭蓋臉打得她直立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