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灃河岸邊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藍五在咸陽,有時在陳柱子的家裡住幾天,有時又被春義叫去住幾天。他別的活不會幹,只守著一副水桶替兩家擔水。老白希望他長住下去,幾次拿出幾十塊錢給他,讓他作個本錢,就在街上擺個紙菸攤兒,可是藍五都推辭了。他說:「我這拙嘴笨舌,做生意不行。」

其實藍五也不是完全不會做點小本生意,主要是他無心做。他還沒有心思在這裡安家立業,他的心還留在西安的延秋門巷。

離開雪梅以後,藍五本想把雪梅這個形象從自己的腦子裡抹掉,永遠不去想她。可是到了威陽的這些天,雪梅的聲音笑貌,卻無時無刻不在他腦子裡縈迴……他想到那天夜裡自己離開雪梅家後,第二天早上雪梅肯定要去看他,可是他走了,雪梅會怎樣吃驚,又會怎樣流淚……他好像都親眼看到了。

有時候,他的心裡忽然產生一種小小的莫名其妙的安慰,這是對一個人進行報復後的安慰。「當你的官太太吧!「去給他笑吧!」「我決不吃刷鍋水!」他默默地想著這些話。可是又覺得心中非常悵惘,無限哀愁。他經常一個人跑到南關外,呆呆地獨坐在渭河岸邊,看著河岸樹木上飄落下來的紅葉、黃葉,隨著清凌凌的流水向東逝去。他朦朧地感到這些流水中的落葉,很像他此時的心情。

人的思念有時候會產生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對事情的判斷往往非常準確。不知道為什麼,藍五這兩天忽然預感到雪梅要來咸陽。他每天看著咸陽街上的來往行人,特別是從車站方向過來的旅客,每一個青年婦女的背影,都像和雪梅有幾分相似。每一個面孔都使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這天晚上,陳柱子的飯鋪已經封了煤火,上了門。藍五正在洗刷碗筷和桌子,忽然聽見有個婦女的聲音在叫門。她拍著木板門喊著:

「這裡是陳柱子的飯鋪嗎?這是陳柱子家嗎?」

是河南口音。藍五聽到這聲音,就跑著去開門。他剛開啟大門,一個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女就撲了進來:「請問!這兒是陳柱子的家嗎?……」話還沒有說完,她已看清面前就是藍五,就「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來的這個姑娘就是梁晴。

藍五驚叫著:「晴!怎麼啦?……出……出了什麼事了?」

「雪梅……被人打死了,在灃河……」

像是一個晴天霹靂,藍五慘叫了一聲,跌倒在椅子上,他的眼前一下子全黑了,兩條腿不知不覺地跪到了地上。訊息來得太突然了。他被打懵了,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一滴淚也沒有流出來。

當陳柱子問明雪梅被害的情由以後,藍五連夜要到灃河岸去。梁晴一天跑了幾十里路,腳上打了好幾個血泡。她實在走不動了,老白要她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再同藍五去認領屍體。可是藍五執意不肯,他讓梁晴休息,自己披了件破棉襖出東門走了。

小雪初霽,夜寒似水。白天地上還投有消融完的積雪,在清冷的月光下,閃現出一片片像魚鱗似的白光,路上極少行人,在這條充滿凍泥和水漬的黃土路上,只有藍五和他的影子在晃動著。

藍五本來是個膽子較小的人。平常他一個人走這種荒涼夜路,總有點膽怯。可是今天夜裡,他的膽子卻格外大起來,他什麼也不怕了。不管是狼蟲虎豹,還是鬼魑魍魎。他曾經害怕死,但是在今天夜裡,對他來說,死好像並不那麼陰森可怕了。

農民們都有點迷信。他們總覺得有兩個「家」:一個是陽世這個家,一個是陰間還有個「家」。他們把自己住的房屋叫「陽宅」,把族墳叫「陰宅」。「清明節」上墳時,他們要燒些象徵錢財的錫箔。在「十月一」寒衣節時,他們要給自己的祖先燒些紙張剪成的小衣服,好讓他們在那個世界裡添衣禦寒。千百年來,中國農民不相信有天堂,他們也不敢奢望死後能進天堂。卻相信有地獄,還有十八層地獄,民間流傳的《目蓮救母》,就是這種地獄裡的故事。他們牢固的倫理觀念,只是想到人的歸宿是死後不要進地獄,而是回到陰間那一個「家」裡去。

藍五在一路上想的是:「我到那個世界不孤單了。那個世界有我一個親人了。」他一路上默默地想著,悄悄地掉著眼淚。他想到他早死的父親。他父親在他兩歲時就死了。他記不清他的面貌。母親死時他卻記得清楚,當時他已經十三四歲了,在他的故鄉小鎮上,母親每天都掃土糧食。那些糧食坊子的小夥計們,經常把她的籃子踢翻。可是到散集時,她的籃子裡總還有一小袋帶土的雜糧,他的母親把這些掃來的土糧食淘乾淨,再磨成麵粉,藍五就是吃這種混合雜糧的糊糊長大的。他熟悉各種雜糧混合在一起發出的香味。

民國十九年大災荒時,鎮上的糧行都關了門。他的母親無處去掃土糧食了,張著大嘴的空籃子裡再也看不到一粒玉米和高粱。藍五家的生命線被切斷了。就在這年冬天,他的母親去世了,給他留下的仍是一隻空著的籃子。就是這一年,藍五開始流浪要飯。後來他被一個響器班子收留,變成了一個流浪藝人。

漂泊的生活使藍五變得孤獨了。他把他的苦惱、哀愁、悲憤和憂傷,通過嗩吶宣洩出來。可是這一次,他已經沒有力量宣洩自己的感情了。雪梅的死使他覺得更加孤單了,在這個痛苦、悲慘的世界上,只有他孑然一身,而在另一個世界中,卻有他的一批親人。……

灃河水在朦朧的月光下靜靜地流著,在萬籟俱寂的寒夜裡,還可以聽出它如泣如訴的嗚咽聲音。藍五的心緊縮起來,步子也加快了。梁晴告訴他雪梅的屍體停放在南岸一棵大柳樹下,他三腳兩步走過木橋,也不尋找路徑,從堤岸的灌木叢中,向著一棵大柳樹奔去。

「誰?」從一堆乾枯的秫秸堆裡,忽然鑽出一個人來。

「我,……我姓藍。來認領屍首的……」藍五渾身發抖地說

那個人就是看屍的打更老頭,他看了看藍五驚恐和哀愁的臉,又同情地嘆了口氣:

「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男人,是她的丈夫。」藍五說著,兩行眼淚從面頰上淌了下來。

老漢被這個男人的眼淚感動了。他嘆著氣說:「唉!她總算還有個親人。」說罷又對藍五說:「天太冷,夜裡你也看不清楚,你就和我擠在秫秸窩裡暖和一會兒,等到天明再說吧!現在已經四更天了。」

藍五說:「大爺,我既然來了,還能不先去看她一眼?……」他說著把頭低下來,不想讓老頭看到他臉上的兩行眼淚。

老頭猶豫了一下說:「你跟我來!」說罷,領著藍五向大柳樹下走去,走到秫秸堆前,他站住說:「這樣吧,你既然來了,我回村裡去一趟。天太冷,我得回去喝口熱水。」

藍五忽然「撲通」一聲給他跪下叩了個頭說:「大爺,叫你……受這幾天冷,我替她給你叩個頭……」

老漢忙把他攙起來說:「唉!你們是苦主,夠傷心了……」他說著指了指柳樹下的席子說:「就在那裡,趕快把她殮埋了,入土為安。……唉!」說罷,從秫秸堆裡取出箇舊錫酒壺塞在懷裡,向堤南岸的村子走去了。

藍五踉踉蹌蹌地跑到大柳樹下。席子被風颳在一邊了。雪梅的屍體躺在一片枯草中。

在月光下,雪梅的臉是那祥慘白。兩條眉毛緊緊蹙在一起,嘴唇還微微歪著,好像在訴說著無窮的哀愁。藍五的眼淚「譁」地一下從眼睛中奪眶而出。他撲在地上,抱住雪梅的頭大喊著:「雪梅!……雪梅!……我來丁!我來了!……雪梅,你別害怕!我跟你作伴兒!……雪梅!我……我不埋怨你了,我……對不起你!……」他像瘋了似地哭著說著,又拼命地向雪梅的屍體叩著頭。他想以此來表示他的懺悔。

幾絲流雲從夜空中緩緩飛過,月亮顯得更黯淡了。藍五仍舊呆呆地坐在草地上。雪梅的頭枕在他的腿上安詳地躺著。藍五已經沒有眼淚了。他回憶起在他們第一次從家鄉逃出來時,在麥田裡,雪梅就是這樣枕著他的腿睡在地上的。那個時候,雪梅是那樣的清秀和恬靜,她的心是那樣活潑地跳動著,可是現在這顆心已經停止了跳動。那個時候,他們倆也是在這樣一棵大柳討下「拜了天地」,他們用柳枝編的花冠戴在頭上,藍五清楚地記得,雪梅對天說的話:「老天爺!可憐可憐我們這兩個苦命人吧!我們也是人……你要公平對待!……藍五哥就是我的丈夫,我就是他的妻子。我們兩個活,要活一塊,死,就死在一起!……」可是,老天爺!你為什麼那麼不公道?!你為什麼偏偏要欺侮我們這一對苦命人啊?!……

藍五呆呆地望著雪梅的臉。雪梅的臉似乎不像剛才那麼難受了。她似乎有了一點微笑,和平常的微笑一樣,嘴角上還露出兩個小圓坑……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沒有了……」藍五默默地想著。天快亮了,這個世界又快恢復活動了:殺人、搶劫、欺騙、爭鬥、逃亡、飢餓、要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人活到一百歲,不也是死嗎!」也不知道是從舊戲上,還是從鼓詞上,藍五記起了這句話。這句話此刻卻是如此具有魅力。就在幾分鐘前,藍五還想到另一句話,那就是:「你們要活的人,我要死的。」他曾經想到要給雪梅買一口棺材,把她埋葬在這灃河岸上,他每年清明節要來給她掃墓上墳,他要把最好的嗩吶曲子吹給她聽。……可是當熹微的晨光照在雪梅的臉上時,他看到雪梅的表情可憐極了。眼淚又從藍五的眼睛中滾落下來。他用絕望的語氣喃喃說著:

「雪梅!你……別害怕,我……我們一道走!……」

他輕輕地把雪梅的頭放在地上,又用席子蓋住她的身軀。然後他飛快地解下自己的腿帶子,把它系在老柳樹的一根大枝杈上,他搬來兩大塊土疙瘩,雙腳踩了上去,把頭伸進繩套,用力踢開了土塊……

月亮沉沒了,晨霧收起了。灃河岸的樹林還是像往常那樣冷清、安靜。

最先來到灃河岸邊的是梁晴、春義和陳柱子。他們一大早從咸陽趕來。梁晴眼尖,首先發現老柳樹上吊著一個人。她喊著:

「柱子叔,老柳樹上吊著一個人!」

陳柱子定睛一看,拔起腿就向柳樹跑去。他們用小刀割斷腿帶子,把藍五卸下放在地上。他們活動著他的頭和胸脯,希望他能夠恢復呼吸,可是為時已經太晚了。……

徐秋齋僱了一輛架子車,拉著一日棺材也趕來了。當他看到兩具屍體並排躺在老柳樹下時,他用拳頭捶著自己的頭喊著說:「唉喲!我少交代一句話!我少交代一句話啊!……」

中午時分,陳柱子從附近鎮上買來一日棺材。又從村裡找來幾個幫忙的青年農民。徐秋齋、陳柱子和春義把雪梅、藍五的頭髮梳了梳,臉洗了洗,又替他們倆整了整容,然後,幾個人扛著抬著,把他們倆放進兩口棺材裡。按照徐秋齋的意思,他們在河堤的朝南坡上挖了一個雙人墳墓,把兩口棺材並排合葬在一個墓穴裡。

「大爺!你等等!這是藍五叔的嗩吶……」梁晴膽子小,她不敢給屍體整容,她躲在一邊悲切地低著頭。就在她低頭抹淚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她從咸陽帶來的這把嗩吶。昨天晚上,藍五走後,她在藍五睡的地鋪上躺了一會。當她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牆上掛著的藍五的這把嗩吶。她想,雪梅已經死了,何不讓藍五叔給雪梅吹一曲《送葬調》?也不枉他們相好了一場。今早趕路,她就順手拿了這把嗩吶……

徐秋齋接過這把嗩吶。這是一把跟隨藍五多年的五眼嗩吶。藍五通過這把嗩吶,吹奏了多少個激動人心的曲子啊:悲涼蒼勁的《林沖發配》、清新明快的《小二姐做夢》、熱情奔放的《三上轎》……就是這把嗩吶,把藍五和雪梅的心連了起來,它是他們定情的「媒介」,私奔的「見證」和重逢的「橋樑」……可如今一切都煙消雲散了,就像做了一場夢,主人已經離去,它也已經完成了使命……

徐秋齋兩眼滾動著淚花,他用顫抖的手把這把嗩吶擺在兩口棺材中間。嗩吶又一次把兩口棺村連在了一起。

徐秋齋默默地祝禱著:

「雪梅、藍五!你們就安息吧!……你們,生,不能在一起,死,卻合到了一起……你們可憐的心願……總算達到了……」

墓穴裡的土慢慢地填滿了。嗩吶被埋住了,兩口棺木也被埋住了。徐秋齋、陳柱子和春義的心裡感到空落落的。他們呆呆地望著越堆越高的墓穴。

沒有祭祀,沒有葬禮,沒有帶孝的人。徐秋齋把哭得像淚人似的梁晴叫了過來,讓她在這座新墳前叩了三個頭。

臨走時,徐秋齋還像有什麼心事。他繞著新墳轉了兩圈,最後,他在那個大柳樹下停住了腳步。他攬了兩根柳樹,插在新墳前,算是留了個紀念……

沒有想到,到了第二年春天,這兩棵柳枝居然活了。在灃河岸上所有樹木都還沒有發芽的時候,這兩棵柳枝卻吐出了茁壯的紫色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