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十八扯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1頁,共2頁

堂堂青天不可欺,

張飛喝斷壩陵橋。

——戲文

果然不出徐秋齋所料,藍五離開西安逃往咸陽的第二天,有兩個穿著打扮得不三不四的漢子來找藍五。

他們在徐秋齋的茅屋外轉游了好大一陣子:伸頭探腦,使眉弄眼,歪臉撇嘴,扭股別膀,什麼怪樣子都出了。最後才走近徐秋齋的門口。其中一個問:

「一個姓藍的叫藍五的可在這裡住?」徐秋齋看著這兩個人一臉奸詐,就知道來者決非善照之人。他把他們讓到屋子裡說:

「他搬到延秋門巷一家姓孫的公館裡去住了。我也正要找他。他把我一個夾襖穿走了。兩三天

了也不送來。這幾天秋風涼,我凍得不行。」

其中一個戴禮帽的長著連腮鬍子的漢子問:「你和藍五是什麼關係?」

徐秋齋說:「什麼關係也不是。老蔣扒開黃河,逃難來在西安。他會吹響器,我會治個小病。就這樣趷蹴在一塊了。」

這個方臉漢子眼睛轉著,上下打量著屋子裡的東西,又故意問徐秋齋:「老先生,你說是國民黨好,還是共產黨好?」

徐秋齋看他的眼珠子骨碌碌打著轉,言語蹊蹺,心裡提防著。他也故意裝糊塗說:「都好都不好啊!」

「怎麼都好都不好?」那個漢子問。

徐秋齋眯著眼說:「國民黨的首領不是孫文、黃興嗎?他們都是好樣的。孫文外號叫‘孫大炮’。他會放隔山炮。聽說他在漢口放了一炮,炮彈打在北京城門的門索上,城門嘩嘩地一下就開了!就是因為這一炮,宣統皇帝才退了位。他要不退位,再一炮就撂到他的金鑾殿上。可惜孫文死得太早了。要是他活著,日本人敢侵略咱中國?嚇死他也不敢哪!……」

「老先生,你別說得那麼遠了。你說這三民主義好不好?」那個黑臉漢子又問。

「好啊!」徐秋齋大聲地說:「‘主意’還能有壞‘主意’?比如說:現在你給我出個‘主意’叫我明天賣烤紅薯,我就覺得這是好主意。為啥呢?常言說:‘過了九月九,大夫高了手,米飯蘿蔔絲兒,吃了去病根兒。’看病的生意不行了,紅薯才下來,城裡人都愛吃個新鮮烤紅薯。夜個兒我就看到一個姓馬的回回,一天就賣了二百多斤烤紅薯。唉!就是沒有煤。老弟,你們能給我幫忙買點煤不能?」

那個黑漢子搖頭說:「我們不管煤。」接著他又問:「你說延安好不好?」

徐秋齋說:「好啊!不是延安府嗎?」

黑漢子忙說:「對,就是延安府。你去過?」

徐秋齋說:「我沒有去過。王進去過。王進投奔延安府,王進是個孝子啊……」

另一個長臉漢子問:「這個王進是幹什麼的?」

徐秋齋說:「王進你們不知道啊?有出戲不是叫《王進夜走延安府》嗎?《水滸傳》開宗明義第一回,說的就是這個王進嘛!開封府的八十萬禁軍教頭……」

那個長臉漢子對連腮鬍子漢子使了使眼色小聲說:「走吧!別跟他扯葫蘆倒秧子,瞎扯淡了!」

那個連腮鬍子漢子,卻對徐秋齋發生了興趣。他又問:

「老先生,你都能看什麼病?」

徐秋齋說:「神農嘗百草,黃帝寫內經。就是要救人濟世。天下沒有不能治的病!」

「好大的口氣。老先生,你看我有什麼病?」連腮鬍子漢子笑著問。

「你呀!」徐秋齋看了他一眼說:「毛髮下移,頭髮都變成鬍子了。你是個禿頂,不信你把你的禮帽拿掉看看。」

那個連腮鬍子的把帽子拿掉,果然是個大禿頂。他笑著說:「這病能治嗎?」

「我說過,是病都能治。你不光有這個病,你還經常害眼、爛嘴角。」

「對,對。」禿頂漢子不住點頭說著:「老先生,你看我這病能治嗎?」

徐秋齋心裡想:「這兩個雞頭魚翅,平素不知做了多少壞事,不整治整治他,實在對不起鄉里。」他想好了主意,便從容地說:「其實也容易。你這個病,醫道行家叫‘血熱’。熬點樹枝水,每天把頭插進去洗兩遍。一邊洗著一邊拍打頭皮,每次要打七七四十九下。要不了半年,先出黃頭髮,然後出黑頭髮!」

「就這麼簡單?」禿頂漢子高興地隨。

「偏方治大病。要緊的就是不能間斷。拍的時候要記好數,不能多了也不能少了。」

長臉漢子看他說得這麼神,也坐下來問:「老頭兒,你看我有病沒有?」

徐秋齋在他臉上瞅了瞅說:「您沒有什麼大病,就是鼻子歪了。要說這也不算什麼大病,可是長到男子臉上,按相書上說,到四十歲以後要壓點運。你沒有聽書上說:方面大耳,鼻直口方。鼻子不直,當然也是忌諱羅。」

「我的鼻子歪嗎?」

徐秋齋從牆上取下半塊破鏡子說:「你自己看看。"

那個人照了照鏡子說:「好像是有點歪,向右邊歪。」

禿頂漢子笑著說:「歪得還不少呢!」

歪鼻子漢子說:「這沒有辦法治吧?」

徐秋齋說:「是病都能治。這個病嘛,用藥無法治。人上有五官,內有五臟。鼻屬心,心正則鼻直,所以人要存心公道。……下邊的話我就不好說了。話說回來,你也別洩氣,有個矯正的辦法。您以後擤鼻涕,不要用手捏著鼻頭擤,要周指頭捺住左邊鼻孔,用右邊的鼻孔擤,越使勁越好。時間久了,它自然就矯正過來了。」

歪鼻子的人紅著臉沒有吭聲。……

兩個傢伙告別的時候,剛走出屋子沒有幾步,徐秋齋就看見那個歪鼻子人,捂著一個鼻孔狠狠擤起來。徐秋齋看著他那個樣子,有想著那個禿頂人拍打光頭的怪樣子,不覺啞然失笑。他心裡罵著:

「兩個雜種!就這樣還要當包探?給我提鞋子我都不要。……」

藍五從雪梅家走後不幾天,雪梅病倒了。

她每天發著低燒,精神恍惚還整夜失眠。飯吃不進,藥也吃不下。每天躺在床上,用淚水洗面,也不和任何人說話。

孫楚庭這次和雪梅生氣以後,倒是一反常態。他神態自若,和顏悅色,好像家裡根本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每天從機關回來,總要先問徐媽:「太太吃飯了沒有?」或者詢問一下吃藥的情況。然後走到雪梅床前,摸摸額頭,拉拉手,再低聲細語地勸慰幾句,方才走開。

初開始,雪梅根本不理他。只要他走到床前,雪梅就閉上眼睛。她已經不能和孫楚庭和平相處了。她覺得他的笑聲是假的,說話的聲音是假的,連腳步聲也是假的。她已經看透了,孫楚庭是個十足的偽君子!

儘管雪梅的表情冷若冰霜,看見孫楚庭像看到仇人一樣。孫楚庭卻像例行公事,每天照舊問寒問暖,不管對方理睬不理睬。

有一天,孫楚庭帶了幾張戲票回來。他問徐媽:「太太下午吃點飯沒有?」徐媽說:「吃了一小碗掛麵,熬的參湯也喝了。」孫楚庭又走到雪梅跟前說:

「雪梅,晚上能去看戲不能?從天津流亡過來一個評劇團,今天夜裡在‘天聲劇院’演出《貧女淚》,是出時裝戲。主角唱得好極了。你去聽聽吧,有車。」他說著把兩張戲票放在雪梅跟前。

雪梅披著衣服在床上坐著。她沒有看戲票,也沒有看孫楚庭。她冷冷地問:

「你是不是想要我回心轉意?」

「我設有想。」孫楚庭說。

雪梅忽然激動地說:「孫楚庭!你為什麼要這樣?……我告訴你,我和你過不到一塊了!你就是殺了我、宰了我,我也不怕!我跟你完了!」她說著把兩張戲票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自己伏在被子上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孫楚庭說著:「不去算了!不去算了!何必發這麼大脾氣?」他看著雪梅痛苦傷心的樣子,自己眼睛也溼了。

到了半夜,雪梅朦朦朧朧想入睡。孫楚庭來到雪梅跟前,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說:「雪梅,我想跟你談淡。」

雪梅的睡意全跑了。她瞪著兩隻木木的眼睛看著孫楚庭。好像在聽宣判。

孫楚庭從容地說:「雪梅,我看你也挺難過,我想和你談談。好夫妻也罷,歹夫妻也罷,咱們兩個總算在一塊過了好幾年。我……感謝你。如今姓藍的來了,我可以撒手!我也懂得‘捆綁不能成夫妻’,當年在盧氏縣我把你贖出來,就是這個道理。你願意跟藍五走,我不阻攔。現在是文明時代,人契的事就不必說了。對我來說,……我是捨不得讓你走的。這你心裡也清楚。不過,再過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了。雪梅,我再說一遍,咱們總算夫妻一場,以後你早晚生話若有困難,回來找我,我的大門決不關上。」

雪梅一下子聽呆了。她不敢相信這就是孫楚庭說的話。「我這不是在做夢吧?」她定睛看了看孫楚庭的臉。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悲涼神情。雪梅一下子被感動了。她含著滿眶熱淚問孫楚庭:

「你真的放我走?」

「放你走。我說話是算數的。」

「我那張人契,你……不要了?」

「現在不興這個了。你看!」孫楚庭拿出人契讓她看了一眼,抓住撕成碎片。

雪梅一下子從床上跳下來。跪在孫楚庭面前,抓住他的腿哭著說:「我……我感謝你一輩子:……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忘不了你。……你百年以後,我給你披麻帶孝,我給你掃墓上墳!我……我對不起你!……」

孫楚庭紅著眼睛說:「你對得起我。……」說罷把雪梅的手拿開,自己走了。

是不是孫楚庭天良發現,回心轉意了呢?當然不是。他有他自己的算盤。因為藍五沒有被害死,活著來到了西安,他在雪梅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被撕得粉碎。

他恨透了藍五。藍五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在瘋狂的嫉妒心的驅使下,他曾經想僱人把藍五幹掉。然而,等他冷靜下來以後,便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個愚蠢的行動,只能把雪梅推得更遠,雪梅會恨他一輩子,也許要永遠失掉雪梅。他不能幹這賠本的買賣。就在他絞盡腦汁的當口,他突然想起了藍五床前那滿地的菸蒂。他的心頭一亮,這滿地菸蒂說明這個「泥腿子」出身的流浪漢,有著強烈的嫉妒心理。既然不能「飲鴆止渴」,何不來個「釜底抽薪」?既然不能把藍五的形象在雪梅心中抹掉,何不讓藍五心中把雪梅的形象抹掉?不是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嗎?好!孫楚庭舒了一口氣。對雪梅,他開始改變策略,對雪梅表現了極大的寬容和大度,目的是想重新修補自己被撕碎了的形象。

秋風涼了,梁晴從廠裡回到家裡。她要把舊棉衣拆洗一遍,還要給徐秋齋掉換那件新棉袍的面子。

粱晴先把舊棉套送去彈了彈,把裡子拆洗乾淨又補了補。她自己不敢裁袍子面子,就請在車站補襪底的譚二嬸來幫她裁。譚二嬸也是黃泛區逃來的難民。她一邊裁著衣服一邊問梁晴:

「您婆子家姓什麼?」

「姓海。」梁晴紅著臉回答。

「你是逃黃水那年就上頭了?」譚二嬸看著她頭上梳的髻問。

「嗯。」梁晴低著頭,臉更紅了。事實上她並沒有結婚,只是為了避免麻煩,才把辮子盤成了髻髻。

「你女婿沒有跟你一塊逃出來?」

「他……沒有。……」梁晴說不下去了。徐秋齋在一邊卻接過來說:「留在老家打日本了。她是屬雞的,今年二十二歲了。唉,離開老家三四年了。」

譚二嬸也說:「可不。四年還多啦。這日月可真難熬啊。來西安時候,俺那個小三子還抱在懷裡,如今都會去車站撿煤核了。孩子們就是這樣在難民棚裡熬大的。’’

袍子面裁好後,譚二嬸走了。梁晴拉過來一條破席鋪在地上,準備套上棉花套,就在這時候.屋外有人輕輕敲門。

「徐大叔!徐大叔!」

叫門的聲音很低微,是個女人的聲音。

徐秋齋在屋裡慌:「你推,門沒有上。」

門被推開了,走進來的是雪梅。徐秋齋看她面容憔悴,身體瘦弱,大約是跑了點路,額頭上冒著汗珠,嘴裡還微微喘著氣,徐秋齋急忙扶她進屋坐下。

雪梅向徐秋齋說著:「徐大叔,前兩天我就說要來您這裡,可是總忙……,今個兒僱了輛車……」

徐秋齋看著她的臉色問:「您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