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十八扯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雪梅搖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慘淡的微笑。她好像要說什麼,可是欲說又止。她問梁晴:

「你就是小晴吧?’’

梁晴天真地對她嫣然一笑,又微微向她點了點頭。這個笑容使雪梅心中得到很大安慰。她覺得梁晴那麼純潔,那麼善良。而且充滿著信任和同情,憐憫和理解。就在梁晴這一笑中,雪梅被感動得幾乎流下眼淚。

停了一會兒,雪梅問徐秋齋:「徐大叔,藍五哥在哪裡?我有要緊事和他說。」

徐秋齋皺著眉頭說:「好多天沒有見他了!他不是在您家嗎?」

雪梅心裡一急,忙說:「他在我那裡就住了一天就走!這個實心眼的人,他會不會尋短見?」

徐秋齋安慰她說:「不會,藍五從小什麼苦都吃過,什麼氣都受過,他不會那麼輕生。」

「他會到什麼地方去?徐大叔,請您告訴我。」雪梅央求著說。

徐秋齋搖了搖頭不動聲色地說:「真的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會不會去劇社?」

「我去問了。他沒有去過劇社。」

徐秋齋說:「他們這一行人,雲遊慣了,可能鄉下有什麼紅白喜事,他跟著朋友們去鄉下玩了。」

「他不會。」雪梅自言自語地說:「他現在沒有那個閒心。都怨我。……是我不好,我扎痛了他的心啦……」

「嬸嬸,你找俺藍五叔有什麼事?」

梁晴在一邊聽著,她實在忍不住了。這個熱心腸的年輕姑娘,早已知道雪梅和藍五的關係,她同情雪梅。雪梅和藍五「私奔」,這個農村姑娘不但不歧視,反而產生了幾分仰慕的心情。特別是這次她看到雪梅。雪梅長得那樣漂亮俊秀,又那樣痴情善良,這滿足了她平常的一點浪漫氣息的想象。她真想把藍五的去向告訴雪梅。可是她不能。因為徐秋齋是那樣守口如瓶。她不理解這個心地善良的老爺爺,今天為什麼這麼狠心?

「你們是不是生氣了?」徐秋齋問。

雪梅說:「不是。徐大叔,我這次來找他是有個大事,是我們終身大事。我自由了。老孫人不錯,他答應讓我走了。我畢竟侍候他幾年了,他還算有良心。他不阻攔我和藍五破鏡重圓。他知道我的心上沒有他了,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現在我得趕快找到藍五哥,我要……對他說說。」

飽經風霜的徐秋齋吃了一驚。他沒有想到事情竟會這樣演變。多少年來的經驗使他知道,世上「與虎謀皮」的事情是辦不到的。孫楚庭這樣慷慨大方地成全藍五和雪梅,使他大惑不解。

「你……你聽錯了吧?」

「沒錯。昨天晚上,老孫親口對我說的。」

「你當年的人契呢?」

「昨天晚上,老孫當著我的面,已經把人契撕了。」

徐秋齋沉吟了半晌。他覺得孫楚庭像是在玩花樣。不過,眼前這個單純的、渾身發熱的女人,當然不會看透老孫的用心……他得勸勸她,讓她冷靜下來:

「藍五是個光身條子。在這裡,瓦無一片,椽無一根。連自己的生活都顧不住。你們兩個人出來怎麼過?」

雪梅說:「我的首飾還值好幾百元錢。孫楚庭說,這些首飾讓我帶走,他不要了,他送給我,算是他這幾年的……」

徐秋齋還是搖了搖頭:「俗話說:坐吃山空。這幾個錢是花得完的……」

「徐大叔!我們還有兩隻手……我跟著他,就是……就是酒盅子量米,清水裡煮野菜,我也心甘情願……」

徐秋齋心裡一熱,他默默地點了點頭說:「對你,我當然是相信的……不過,對你這個孫楚庭……太好了,好得有點不近情理了……」

雪梅說:「大叔!您想想,我侍候了他好幾年,他總該有點良心吧!」

徐秋齋嘆口氣說:「雪梅,要我說,你還是跟著孫楚庭過算了。你和藍五這件事,我思付著不管將來怎樣發展,對你、對他都沒有好處。能割捨就割捨了吧。」

雪梅聽他這麼說,眼淚撲簌簌地滾下來了。她說:「徐大叔,你老人家怎麼這樣說?我捨生忘死,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這一天,如今好容易盼到了。我就是拼上命也要走出這一步。大叔,你不知道我這個人的脾氣,我雖然和藍五在一塊只兩三個月,可是我總覺得……我是他的人!一輩子都是他的人。別人……都不算……」她說著,忽然雙膝跪在地上說:「徐大叔!你準知道藍五的下落,你告訴我吧,我去找他。我要對他說清楚。」

徐秋齋的心裡,確實可憐起來這個可憐的女子了。可是他仍然不告訴她。他把雪梅從地上攙起來,安慰著她:「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裡了。不過以後總會見到他的。如果見到他,一定叫他去找你。」

雪梅看徐秋齋說話這樣滴水不漏,情知很難從他口中打探到藍五的訊息。她隱隱約約地感到藍五好像對他說了什麼話。臨走時,雪梅擦著腮上的淚說:

「徐大叔,我走了。要是見到藍五,請你對他說:我雪梅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我……沒有辦法,我只能這樣。……請他原涼我吧!」說罷掉頭走了。

雪梅走後,坐在地上做棉袍的梁晴早忍不住了。這一大會兒,她一針也沒有做,她甚至於也掉了兩滴同情的眼淚。雪梅一走出門,她就瞪著兩隻杏眼,氣鼓鼓地問徐秋齋:

「爺爺,你的心怎麼這麼狠呢?為啥不告訴雪梅藍五叔的地址?人家雪梅還不夠可憐啊!我覺得雪梅這人太好了。她走這一步多難啊。像這樣的有良心的人,你就不應該騙人家!」

徐秋齋說:「小晴,你還不懂事。世上有良心的人多哩!可是沒良心的人更多哩!有良心的人總是要吃沒良心人的虧。和藍五,咱是鄉親,和雪梅呢,又遠著一層了。孫楚庭這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我還估摸不透。我不能叫藍五貿然往他們的圈子裡跳。」

梁晴說:「雪梅對藍五叔,把心都扒出來了。對她有懷疑,也未免太小心了!」

徐秋齋說:「不是我過於小心。俗話說:‘一步近,兩步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雪梅是個熱心腸的人,她對藍五好,我相信。可是她把孫楚庭說得那麼好,我就不能相信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對她講清楚?」

「因為他們現在還是夫妻!」徐秋齋叉說,「天上下雨地下流,小兩口打架不記仇。誰知道將來怎樣變化?像雪梅這樣心地善良的人,經不起人家三句好話一鬨,就會把仇人當恩人了。哎,女人家終究是‘頭髮長,見識短’啊……」

夜裡,梁睛一直沒有睡好覺。雪梅的眼淚把她的俠肝義膽燃燒起來了。這件事情給她帶來了新奇和義憤,也激起了她極大的同情心。第二天,她上班早走了幾分鐘,不知道為什麼卻來到了延秋門巷。她找到了36號,大膽地拍了幾下鐵門環。

徐媽走出來了。她看著梁睛問:

「你找準?」

「俺……一個姑姑,她叫雪梅。」

「你找她有什麼事?」

「給她送個信。……」正說話間,忽然聽到一陣急驟的腳步聲,雪梅從院子裡跑了出來。她一見梁睛,就跑過去抓住她的手說:「哎呀,小睛,你怎麼來了,趕快到家裡坐。」梁睛說:「我不進去了,我還得到工廠去上班。姑姑,咱們就在這街上說幾句話吧!」她說著把雪梅拉到臨街房的屋簷下,急切地說:

「雪梅姑姑,我告訴你個信兒,藍五叔有下落了。」

「在哪兒?」雪梅急不可耐地問。

「在咸陽。咸陽東大街,有個叫陳柱子的開了個牛肉麵館子,也是咱們老鄉,藍五叔就住在他那裡。」

雪梅聽到了藍五的訊息,感動得眼圈都紅了。她緊緊地握住梁晴的手說:「小晴,我……太感謝你了,我怎麼報答你!」

梁晴說:「姑姑,我不要你報答,我可憐你,不……我佩服你,我喜歡你。」

雪梅從心裡也喜歡梁晴。她順手從手腕上脫掉一隻鍍金扭絲鐲子,拿著就往粱晴手腕上戴,梁晴死活掙脫著不要。雪梅說:

「小晴,這是我一點心意。你還沒有戴過鐲子呢!」梁晴說:「我不要,你留著吧,你們以後過日子還用得著。」她說著掙開雪梅的手跑了。跑了幾步,她又回頭對雪梅說:

「您記住,咸陽東大街,陳柱子的飯鋪……」

雪梅和孫楚庭分開居住已經一個多月了。自從兩個人說定離開以後,孫楚庭很少在家裡住宿。他幾乎天天晚上都在外邊打牌、喝酒、找女人,有時住在朋友家裡,有時住在甜水井街一家旅店包房裡。……

要在往常,雪梅對他每次外宿回來總要盤問一番,有時還要撒個小嬌,啐他幾句。但也僅此而已。照雪梅看來,人家是男人,是一家之主。錢是人家掙的,人家想怎麼花就怎麼花。還有更重要的一層是,雪梅始終沒有把孫楚庭看作是自己終身的丈夫。正像她對藍五說:「不知道為什麼.不管我和他過多久,可是從我的心上,我總覺得我是你的妻子,我一輩子是你的人。」

這天晚上雪梅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到戚陽去找藍五。孫楚庭坐著包車回來了。據他說是一家轉運公司請他們在「曲紅樓」吃了酒,回來後還帶著幾分醉意。他看到雪梅在收拾東西,就問:「你到哪裡去?」

「我去成陽。」雪梅仍在整理著東西。

「到咸陽幹什麼?」孫楚庭非常敏感:「藍五在成陽?」

「……」雪梅沒有正面回答,她委婉地對著他悽然一笑。

孫楚庭熟悉這個嘴角有兩個小坑的笑容。他忽然感到雪梅今天很有風致。他說:

「你沒有出過門。路上又那麼亂。汽車票買到了嗎?」

雪梅說:「我搭馬車去。我問了,起點早,一天也到了。」

孫楚庭帶著血絲的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圈。他悶聲不響,心中卻燃起了一股強烈的醋意。他走過去撫摸著雪梅的肩膀說:

「雪梅!我真擔心你出去受苦。你能受得了嗎?」

雪梅低著頭說:「我什麼都想了,我能受苦。原來我在老家也是種田人。」

孫楚庭又抓起她的手說:「雪梅,你這一身體態、長相,雪白粉嫩,簡直是公主,不!是皇后!你應該知道你的身價。你應該成為有人侍候的闊太太,你不應該到他們那些下等人中間去。」他說著把雪梅的手握得更緊了。

雪梅搖了搖頭說:「你說過多少回了,可我就是個‘皇后的長相丫環的命’。我願意這樣。我現在只有這一條路了。」她說著,慢慢地抽著自己的手。

孫楚庭卻緊握著不放。他看著雪梅說:「雪梅,你比她們都好……」

雪梅抽著手說:「‘她們’是誰?你又把我和誰比了?是外面那些……女人嗎?我不管,你去找她們好了……」

孫楚庭岔開了話題:「雪梅,你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

「能不能再晚幾天,」孫楚庭還想拖延時間,「明天我給你買車票……」

「不」

「你就這麼絕情?」孫楚庭惱火了,「你那個下九流有什麼好的!你別以為我好欺侮!……」

雪梅瞪大了眼睛,這是孫楚庭說出來的話?上個月,孫楚庭親口跟她說,「捆綁不能成夫妻」,他要成全她和藍五的事,可如令他忽然換了副面孔……她想起了藍五在盧氏縣的遭遇,她想起了徐秋齋的話,她開始明白孫楚庭的居心了。

「孫楚庭!你還受欺侮?」雪梅的眼裡噴著怒火,「你快把人害死了,還說受欺悔!?你想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吧!要殺要宰都由你,反正你是大官……」

孫楚庭的臉色由白變成了紅,又由紅變成了青。

「雪梅,你不要後悔!」

「我決不後悔。」

「那好吧!從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們就各走各的道吧!」

孫楚庭氣呼呼地走了出去。

佔有就是快樂。眼看著自己佔有的「天生尤物」要飛了,孫楚庭能不苦惱嗎?眼看著「釜底抽薪’的策略付諸流水,孫楚庭能不氣恨嗎?他對雪梅已經絕望了。苦惱,絕望,仇恨,填滿了他的胸懷o「不能便宜了這個下九流!」他心裡叫罵著,眼裡閃過了一絲兇光……

旁邊屋子裡的雪梅,卻是另一種情緒。她木呆呆地躺在床上,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著。時間過得真快啊!她在這裡呆了好幾年了。如今她就要離開這華麗的陳設,堂皇的傢俱了,要離開這富有的精巧的「鳥籠子」了。明天,明天她就要自由自在地展翅飛翔了。不知道她的「翅膀」還能不能承受風雨的壓力?在她的面前,似乎又出現一條五彩的「路」。

她沒有絲毫的睡意,她靜靜地眺望著天際,等待著東方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