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一 章 鬧鹽行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1頁,共2頁

牛瘦角不瘦

——民歌

天亮到船上以後,每天幫著艄公們撐船擺渡,慢慢地和碼頭上的人都混熟了。經他和腳行裡的人說合央求,把長松、春義、裴旺幾個介紹到碼頭上搬運零貨,雖然不算腳行裡的正式搬運工人,每天也能賺幾個錢糊嘴。

藍五沒有小車,身體又比較弱,天亮給他借了一張小方桌,買了八個茶杯,每天在河沿上擺個茶攤賣茶。

人冬以後,尋母口逃荒來的各縣難民,漸漸多了起來。有些人是因為黃河來回滾道,麥子沒有種上,看著莊稼沒有指望,就準備西逃。還有些人是聽說西安、洛陽設立了難民舍飯場,都想逃到這些城市去吃舍飯。

才開始一天進幾十口子,後來一天進幾百口子。尋母口渡口運送難民,仍然是三天開、兩頭閉,不到兩個月時間,龍王廟沿河那一片,一下子聚集了幾千口難民。有些家有點底子,就向渡口管理處使錢,後來漲到運送一口人要使三塊光洋。對那些窮人家來說,過不去河,只好困在尋母口要飯。

各地難民向這裡湧著,梁晴隨著逃荒的人也來到尋母口。自從在黃河上天亮泅水逃走以後,梁恩老漢當時就被打死在船上了。幾個鬼子兵把梁恩老漢的屍首撂在黃河裡,又把船上的棉花包掀扔在河裡,把船搶到北岸。這時鬼子兵的大隊正在忙著渡河,他們把馬匹、輜重往搶來的幾十條船上牽著搬著。就在這忙亂的時候,梁晴乘機跑到大堤下的一塊高粱地裡。她在高粱地裡一直藏了一天一夜,後來聽著河岸上沒有人喊馬叫的聲音了,才跑出來。她在大堤上一看,只見遍地都是馬糞、紙菸盒子,日本鬼子已經渡過黃河了。

梁晴在河岸上坐了一清早。半晌時候,碰上一條到河南岸割麥子的農船。她和船上的農民說了說,搭上了船。到南岸後,她就打算去赤楊崗找李麥和天亮。

梁恩老漢的錢,平常由女兒帶著。梁晴這時身上還剩有幾個錢,就一路走一路問著。走了沒兩天,就聽說黃河扒開口子了,赤楊崗那一帶農村全淹了。梁晴聽到這個訊息以後,覺得走投無路了。她不知道天亮和李麥的死活,自己也無處去了。後來她想了想,李潭鎮有她一個表姑,就往李潭鎮找她表姑。到了李潭鎮,黃河水也到了這個村子,她表姑家也沒一點辦法。後來她表姑和村裡一群婦女去商邱背鹽販鹽,梁晴就跟著她們去背鹽。當時隴海鐵路被切斷,豫西、陝南一帶吃的海鹽,全由人背轉運。男人們在路上怕抓兵抓伕,就由婦女們去背。每天大路上都有一股股背鹽的人群。黃泛區的各個集鎮碼頭上都開有鹽行、鹽棧。梁晴跟著她表姑,背了兩次鹽,手中也落了幾個錢。又一次,她從商邱背鹽回來,路上碰到幾個尋母口背鹽的婦女。她由這幾個婦女嘴裡得知赤楊崗一帶的難民,大多逃到尋母口了。梁晴就和表姑說了說,揹著六十斤鹽,和那幾個婦女一道來尋母口找李麥和天亮。

天擦黑時候,梁晴來到尋母口。這天正是陰天,飄著鵝毛似的大雪片,馬牧集離尋母口三十里,全是黃河水淤過的黃膠泥地。走起路來腳下一步一粘,走不了幾步,兩隻鞋就粘上兩大塊泥。梁晴揹著六十斤鹽走著,走幾步用小棍刮刮鞋子,累得她把個破棉襖都汗溼透了。梁晴雖然累得氣喘吁吁,心裡卻熱呼呼的。她颳著鞋子說著泥巴:「你們見我就這麼親!老想抱住我的腳,走開!」當她看到尋母口一片燈火時,她覺得每一盞燈都像是天亮的溫暖眼睛。

尋母口有十幾家鹽行,門口都像旅店那樣掛一個四方白紙糊的燈籠,上邊寫著字號。梁晴和那幾個婦女來到一家叫作「福興鹽行」的門口。一個長著魚眼蛤蟆嘴的中年人見了她們就喊著:「大嫂們,住到我們行裡吧,住到我們行裡吧!我們這兒明天就開秤。」他說著攔住為首的一個婦女,熱情地去接她肩頭上的鹽口袋。這幾個婦女出門不多,一個個累得要死,商量了一下,就住在這個鹽行裡。梁晴也跟著她們一道住下了。

睡到半夜,忽然聽見有人喊:「有賊了!有賊了!門被撬開了!」接著是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停了一會兒,鹽行掌櫃來到窗戶下叫這幾個婦女了。他說:「大嫂們,起來吧,出事了!」

這幾個婦女聽說出事了,嚇得渾身像篩糠一樣。她們開始都不吭聲。那個掌櫃的又叫了一陣,她們才問:「出了什麼事?」掌櫃的說:「被盜了!你們的鹽被偷走了!」婦女們聽說鹽被偷走,都齊喊亂嚷起來。她們到放鹽的臨街房看了看,只見一扇門倒在地上,她們的鹽全被背跑了。鹽行掌櫃還哭喪著臉說:「這賊逮住就得把他撂到黃河裡,連我們一根大秤也偷走了。」

幾個婦女看著鹽被盜了,也不會說話了,都「哇」地一聲哭起來。她們有的是借來的錢作本,有的是變賣衣服弄來的本錢,還有的是賣自己小孩弄來的錢。

幾個婦女在屋子裡互相哭著,訴說著自己本錢的來由,梁晴在一旁低著頭一聲不吭。她們問道:「這個小妮,你這鹽錢從哪來的?」梁晴說:「不知道!」

「你準備到哪兒去哩?」

「不知道!」

「你家是哪兒的?」

「我沒有家。」

一個年紀大一點婦女說:「嚇懵了!這小妮嚇懵了。她連她家在哪兒都不知道丁。」

幾個婦女一直說到天明。她們對那個長著蛤蟆嘴的掌櫃說:「我們都是窮人,如今鹽丟了,也沒盤纏了,是不是您行行好,給我們幾個盤纏錢,叫俺回到家裡。」那個掌櫃卻說:「我們窮行戶哪裡有錢。」幾個婦女沒辦法,只得去街上轉了。

這天大雪初霽,天氣晴朗。大街上的泥濘還結著芝麻花紋似的冰凍。徐秋齋已經擺開他的卦攤了。老頭這兩天又添了個新招牌。這招牌是個白簾,上邊墨筆寫著:「穎州徐半仙,諸葛神卦,六爻神課。」下邊寫著:「專解行旅疑難,預知吉凶禍福。」

前幾天,天氣冷了。徐秋齋卦攤擺在街上坐不住人,算卦的漸漸稀少了。有時他坐一天冷板凳,連個燒餅也混不上。這時李麥就對他說:「大叔,我看你那個卦攤就別擺了,瞎嘴胡圪嚓,也賺不來錢,何必受那凍。」

徐秋齋說:「你也別以為我是專門騙人,如今大災大難,兵荒馬亂,給人分解分解憂愁,開導開導疑難,也是辦個好事。我也不光是賺錢。賺錢也是看人的,比如那些大商人、大客官、漢奸隊那些歪戴帽子斜抽菸的東西,你不賺他幾個錢還有罪哩!再說,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年紀這麼大了,總得有個營生。」

李麥說:「大叔,我們倒給你想了個營生。在旅店門口賣洗臉水。我看人家有些老頭老婆在那兒賣,還不錯。咱幾家都有個銅盆,買幾條新毛巾就行了。」

徐秋齋說:「天亮他娘,你們別出點子了。我就是要飯也不去賣洗臉水。我們這讀書人,落魄了三條路:教學、行醫、算卦。叫我去擰著熱毛巾喊著賣,我幹不了!就說我這老臉不要,我還得顧顧聖人的臉哩!」

李麥說:「那有啥?在此處,說此處。呂蒙正還要過飯哩!」徐秋齋說:「那是要飯。」他又說:「你別管我,你別管我,你要嫌每天給我送飯不好看,叫王跑家黑旦給我提來就行了。」

李麥看拗不過他,只好由他。徐秋齋為了賭一口氣,就把個破被單撕了半截,洗了洗,寫成招牌掛出去。常言說:「不識字看招牌」,「賣啥吆喝啥」,就這一塊破單一掛,徐秋齋的生意果然又稠起來。

徐秋齋剛把卦攤擺開,一隻長尾巴喜鵲在他對面一棵禿柳樹上喳喳喳地叫起來。這幾聲喜鵲叫,把徐秋齋叫得心花怒放。他想,看起來今天興許能喝上一碗羊肉湯了!老頭想著,不覺得嘴裡津液橫生。

正在這時候,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走到卦攤前。這個姑娘身材苗條,麵皮紅潤,雙頰上有兩個深酒窩。就是衣服襤摟,頭髮散亂,兩隻大眼睛裡含著淚,呆呆地看著那個布簾招牌。

徐秋齋看她腳上穿的鞋子,粘滿黃膠泥巴,知道她是遠道而來;又看她那神情和年紀,想到不是和家裡大人失散,就是才從水窩裡逃出來的。

他問:「這個小妮,你算卦嗎?」

那個姑娘說:「算一卦要多少錢?」

徐秋齋說:「這沒有準兒,有錢了多給點,沒錢了少給點,有的還不要錢。」

那個小妮說:「我還有兩毛錢,能算一卦不能?」說著伸開手露出一張握得發熱的角票。

徐秋齋說:「錢你先拿上。你說說問什麼事吧!是問病的?是找人的?你家是哪裡的?」

那姑娘忽然流下兩行淚說:「大爺,我沒有家。我的鹽丟了!昨天夜裡在鹽行裡被盜了。大爺,我就憑這點鹽過活哩!我身上就剩這兩毛錢了。大爺,你看我這鹽能找著不能?往哪兒找?」

這個姑娘就是梁晴。早晨出來到街上,她哭得像個淚人似的,有個賣豆腐的老頭告訴她:十字街有個算卦的老徐先生,算得最靈,你去找他。

徐秋齋看著這個小妮哭得這麼傷心,又「大爺、大爺"地叫著,心中著實可憐。他又問:「你的鹽在誰家行裡被盜了?」梁晴說:「叫個‘福興鹽行’,掌櫃的長著大蛤蟆嘴的那一家。」

徐秋齋一聽是「福興鹽行」,「唔」了一聲,因為前幾天,這個鹽行就說是被盜了,坑過一群背鹽婦女,想不到今天又演這一齣戲了。徐秋齋又問:「鹽行掌櫃他怎麼說的?」梁晴說:「他說他也沒辦法,叫我們趕快走!」徐秋齋一聽大聲說:「他放屁!走罷,妞!這卦你也別算了,我跟你去找鹽!」這時黑旦已經把一罐飯提來,徐秋齋也顧不上吃,叫黑旦看著攤。他領著梁晴,直奔「福興鹽行」。

到了「福興鹽行」門口,那幾個丟鹽的婦女,還在哭哭啼啼地央求著向鹽行掌櫃要盤纏錢。鹽行掌櫃拍著手說:「我也被盜了,鎖也撬開了。我有啥法哩?」

徐秋齋來到門口大聲問:「誰是掌櫃的?」那個蛤蟆嘴掌櫃一看來個老頭:山羊鬍子刀條臉,一個大長鼻子,兩隻明亮好鬥的眼睛,戴個舊的黑絨瓜皮帽,還穿著翠藍布破長大褂,釦子上還繫了個鯊魚皮舊眼鏡盒,眼鏡盒下邊還搭拉個黃穗子。看他不像農,不像工,不像商,不像兵,不像財主,卻也不像窮人。他心裡有點納悶,就走過來壯著膽說:「老先生,我就是。」徐秋齋指著梁晴說:「這閨女的鹽,是在你這行裡放吧?」掌櫃的說:「是啊!昨天夜裡被盜了。你看,我這門軸都撬斷了。」徐秋齋說:「我不看!我問你,這鹽是在街上丟的?」

「不是。」

「是在路上丟的?」

「也不是。」

徐秋齋說:「一沒有丟在街上,二沒有丟在路上,貨已經進到你的行裡,丟了你賠!」

那個蛤蟆嘴掌櫃瞪著眼說:「老先生!恐怕不能這麼說吧?我也丟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