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一 章 鬧鹽行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徐秋齋說:「你丟東西活該!你懂得開行的規矩不懂?貨只要進到你的大門裡,你就得負責。光叫你掙佣錢哩。你這行裡還放了這麼多鹽都沒有丟,偏偏丟了這幾個娘們的鹽?」給徐秋齋這一吵,幾個婦女也膽大了,她們也跟著嚷起來。一會工夫,鹽行的門口聚了一大群人。

正吵得厲害,一個細長脖子的鹽行夥計,拉著徐秋齋說:「老先生,走!走!走!有話到裡邊說,有話到裡邊說。」徐秋齋看他是怕眾人知道,就故意大聲說:「我不進去!我進去還怕我這人被盜了呢。你們開這個行是啥行?以後還有人敢住沒有?」

那個長脖子夥計又小聲說:「是這樣,老先生,我們認倒霉。賠他們一半鹽價。都是逃荒的窮人!」

那幾個丟鹽婦女正要答應,徐秋齋忙說:「丟多少賠多少,少一兩也不行!」看熱鬧的人有的知道這家鹽行平常專門坑騙背鹽的難民,就跟著喊:「老先生說得對!少一兩也不行,叫他們賠。」

人越來越多,徐秋齋今天精神好,嗓門也越來越大。那個鹽行掌櫃心裡罵著:「今天碰上這個雜麵老頭,看起來這頭還不好剃哩!」他又想著越吵人越多,以後生意不好做了,就走過去裝出一副可憐相說:「老先生,你別嚷了好不好?我賠她們,這三兩百斤鹽還能窮了我。這賊非追不行!我要到鎮裡報案。」徐秋齋看他已經答應賠鹽,就改換口氣說:「你早應該去報案,說不定這賊還在你這行裡沒有跑出去哩!」他說罷,大家「哄」地一聲笑了。

鹽行夥計將斤作價,算了算賬,把錢賠償給幾個婦女和梁晴。那幾個婦女感動得直想跪下給徐秋齋叩頭。她們說:「大爺,今兒個要不是您,我們都回不去家了。我們太感謝您了。」徐秋齋說:「別說這話了,以後出門要多加小心。」

那幾個婦女走率以後,梁晴還在他身邊站著。徐秋齋說:「走吧,妞!還有啥東西沒有?」梁晴說:「還有一個鹽袋子,咱不要吧!」徐秋齋說:「不行,不能便宜這些坑人詐騙的東西。」他又回到鹽行裡說:「這小妮還有個鹽袋子。」蛤蟆嘴掌櫃就地上拿起個鹽袋說:「給吧!給吧!該去哪兒去哪兒吧!出去看好路走,別栽倒了。」徐秋齋說:「我這眼睛倒好著哩!我勸你倒是別太急發財了!急發財要栽大跟斗!」

出了鹽行門,徐秋齋才感到肚子裡確實有點餓了。他把鹽袋子交給梁晴說:「給吧,他賠你一個鹽袋子。我也該去吃飯了。你也走吧。」誰知梁晴這時一下子抓出一張一塊錢鈔票塞在他手中說:「大爺,你把這錢拿去吧!」徐秋齋看著她眼裡憋著淚,就說:「閨女,我要為你這錢,就不來替你吵架了。情理不順,氣死旁人。錢你拿上,我一分錢也不要。」說著就走。

梁晴卻跟著他說:「大爺,我求求你,我再算一卦!」徐秋齋心裡說:「這小妮今天像是一張黃香膏藥一樣,要貼住我了。」他說:「你的鹽不是要回來了,還算什麼卦?」梁晴說:「我要找個人!」徐秋齋說:「我肚子餓了,等我吃了飯再說。」

徐秋齋回到攤子前,開啟罐子一看,是玉米糝子熬紅芋葉糊糊。老頭餓了,抱住罐子就喝了兩口。他沒注意,這功夫梁晴不見了。老頭抱著罐子喝了兩口粥,才把它倒在碗裡。這時梁晴拿了四五根熱油條跑來了。她說:「大爺,你吃這個,油條還是焦的。」徐秋齋忙說:「我不要!我不要!」可是梁晴已經把兩根油條丟在他的粥碗裡。

徐秋齋吃罷飯,擦了擦鬍子向梁晴說:「你要找什麼人?」粱晴說:「找我一個親戚。」徐秋齋問:「你的啥親戚?是男是女?」梁晴低下頭半天說不出話來。停了一會她說:「我有個嬸子,還有個哥哥。」徐秋齋又問:「你這個嬸子是屬啥哩?生辰八字你知道不知道?」梁晴說:「我不知道。」她又抬起頭,眼裡閃著光亮說:「她是個半老不老的老婆,說話響亮,還是大腳,眉毛上邊有個痣。她孩子個子高高的,方臉盤,對了,還是雙眼皮!……」

沒等她說完,徐秋齋笑起來了。徐秋齋說:「妞,算卦的不問單眼皮雙眼皮,算卦的只要生辰八字就行了。看起來今天你這卦也難算。咱兩人是驢唇不對馬嘴,你說了半天把我也說糊塗了,又是嬸子哩,又是半老不老的老婆哩。我看就這樣吧,你就說說是你啥親戚?是咋失散的?」

梁晴噘著嘴看了老頭一眼說:「反正是俺親戚。」

徐秋齋見多識廣,本是熟透人情世故的人,問到這裡已經猜透了八九分。他又換個說法兒問道:「你這個親戚是哪鄉哪村的?」梁晴說:「大爺,有個赤楊崗你知道不知道?」

「赤楊崗?」老頭聽了一愣說:「赤楊崗,我太清楚了。你問誰家吧?」梁晴忙說:「大爺!海天亮家。你知道吧?」

徐秋齋「忽」地一下站起來說:「原來你是找天亮啊!他就在這兒,他媽也在這兒。」

梁睛聽說天亮和他媽都在這裡,激動地抓住徐秋齋的手說:「大爺,他……他……他們在哪裡?他們在哪裡?……」就在這一剎那間,這個小姑娘忽然口吃了,眼淚像小河似地往臉上流著。

徐秋齋說:「妞!我現在就領你去。叫我把攤子收了,我領你去。」說罷去掉布簾,包起曆書,梁晴給他提著小板凳,兩個人一道向龍王廟走來。

吃罷早飯,李麥和楊杏、鳳英等正在拆洗被子。地上鋪著幾條大席,她們每人拿一根線錐子,坐在地上正拆得有勁。徐秋齋領著梁晴走進來。他喊著:

「天亮他娘!你看這是誰?」

李麥抬頭一看,忽然覺得眼花繚亂,一下呆住了。

梁晴滿眶眼淚叫了一聲:「嬸子!」

李麥猛然「啊」了一聲,大喊著:「晴!」丟下線錐子跑了過來,一把抱住梁晴說:「閨女!我的苦命的乖乖!……」說罷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粱晴往地上一跪,喊了聲:「嬸子!……」像個小孩子一樣,緊緊地抱住李麥兩條腿,傷心地哭起來。

兩個人越哭越傷心,李麥拉起她來說:「乖乖,你咋會摸到這兒了?」梁晴說:「我找你們找了幾個月了。」她又哭著說:「嬸子,我沒有家了!我就跟著你吧,你收下我吧。」李麥眼淚又湧了出來說:「閨女,我既然見著你了,還能叫你走?就是死,咱娘倆也死到一塊。你放心,餓不死嬸子,就餓不死你!」梁晴又把兜裡賣鹽的錢都掏出來,遞給李麥說:「這是我背鹽賣來的錢,都給你!你拿著吧!」李麥掉著淚說:「咦!傻閨女,我還叫你給我拿錢哩!我就是你的親媽。」

兩個人說了一陣子話,鳳英把李麥兩隻鞋拿過來說:「嬸子,你穿上鞋。」李麥這時才發現自己沒穿鞋。她解嘲地穿著鞋說:「唉,我也慌迷了。」徐秋齋說:「唉,都別哭了。能逃出來就算不錯。你娘倆總算見面了。」楊杏說:「嬸子,給晴做點飯吃罷,她恐怕還沒吃飯。」李麥說:「我去做。」

梁晴扇著風箱,燒著火,李麥做著飯。梁晴問:「嬸子,咱的家在哪兒哩?」李麥說:「乖乖,逃荒出來哪兒有家呢!這一口鍋就是咱的家。夜裡就在這破廟捲棚地下睡。人多,擠著也不冷。這一片都是咱村的人。」

梁晴吃罷飯,李麥安排她去睡一會兒,自己仍去拆洗被子。楊杏說:「嬸子,多好個閨女啊,叫人一見就喜歡她,可憐啊!」老氣說:「這個妞是個喜型人,你沒見她臉上笑眯眯的,沒有什麼心事。」李麥說:「還是個孩子,別看長個傻個兒,十六七了,一身孩子氣。」鳳英說:「我看著她說話那個味兒,倒真有點像嬸子。」李麥說:「要說命[口+拜],俺倆倒是真有點兒像。苦瓜對著苦葫蘆,我們算苦到一塊了。不過總算找著她了。我心裡這塊石頭,總算落到地上了。這幾個月我做了不知道有多少個夢,沒有一個好的。不是夢見她漂在河裡,就是夢見她淤在泥裡。那些天我也不敢說。誰想到今天見面,比哪個夢都好。」

徐秋齋在他的破蓆棚裡躺著說:「就這樣,還不叫我擺卦攤哩!要不是我擺這個卦攤,哼,這閨女咋會能找著?」李麥說:「大叔,今天叫天亮給你買碗羊肉湯。」徐秋齋說:「他要是買去,叫他再捎兩個包子。」李麥說:「好!還再捎一棵大蔥。」

下午,李麥還只當梁晴在睡,走到捲棚下看了看,見她已起來了。梁晴問:「嬸子,有把木梳沒有?」李麥說:「有。」從席子下拿了把半截木梳給她。梁晴梳起頭來。

李麥在套被子,梁晴梳好辮子出來。她叫著說:「嬸子,俺天亮哥那個碼頭在哪兒?」李麥說:「就在十字街西頭,下個坡,有一片船的地方。天黑他就回來。」梁晴說:「我想去看看。」李麥說:「你去吧。記住咱住這個地方。」

梁晴出去後,王跑家老氣說:「你看這閨女多開通!大大方方的,一點也不羞羞答答。」李麥說:「她從小沒有娘,在黃河上長大,和咱在村裡長大的孩子們不一樣。不過這樣也好,省得像個童養媳婦一樣,連個立站地也沒有,我就把她當成閨女領。」鳳英這時頗有同感地說:「其實這樣最好了。嬸子!」

黃河水向南滾滾地流著。那金色的波浪在冬天的夕陽下,變成了桔紅顏色。一層層水流的波紋在河面上交織著,分散著,時而捲起一堆堆雪白浪花,時而閃爍出點點耀眼的金星。她流得還是那麼快那麼猛烈,不過咆哮的聲音沒有那麼大了。在這陌生的平原上,她好像有點膽怯,不敢放聲嚎叫了,而是變作嗚嗚咽咽的哭泣聲音。

梁晴順著河邊走著,她第一次看到這向南流的黃河。她是在黃河上長大的,黃河水裡有她們一家人的汗珠和眼淚,也有她爹的鮮血。黃河看著她,好像看見親人一樣,拍打著堤岸,向她打著招呼。可是她看著黃河,卻有點陌生。太陽不再是從河裡浴波升起,又落在金波萬頃的河面上。黃河變得小了,不過它還是黃河。梁晴像一個長大了的孩子,看著當年自己的搖籃一樣,望著黃河。

粱晴來到碼頭上,去尋找著停泊在岸上的幾條船。沒有找著天亮。她想著:莫不是他回去了?我在路上沒有碰到他。她又想著:不會,艄公們都還在這裡。就在這時候,河西岸又撐過來三條大船。她喜出望外,瞪大著眼睛向西岸的三條船上看著。河面有一里多寬,梁晴卻數出來三條船上一共十七個人。就在這十七個小黑點中,她發現天亮在第三條船上,而且身上穿的棉襖還沒有扣扣子。

三條大船駛近碼頭,梁晴的心突突地跳起來。她把身子藏在一棵大柳樹後面。她害怕天亮發現她後,不小心船會出事,因為船快靠碼頭時,最容易出事情。她斜眼看著碼頭,等天亮把船攏好,走下船,在一個茶攤前正要喝水時,她才像飛也似地跑了過去。

「天亮哥!」她也不知是哭還是笑地叫著。

天亮張著大嘴「啊」了一聲,嘴合不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太突然了!他好像又有點不認識她了。他覺得這半年來,梁晴變化太大了。她變瘦了,也長高了,臉也變長了,眼睛中那種帶點促狹的頑皮表情,現在卻變成了溫柔而愁苦的淚水的源泉。不過這還是她!這就是她!

「你什麼時候來到這兒了?」

「夜兒個。」梁晴低著頭說。

「師傅哩?」

「叫日本鬼子打死了。咱的船也叫鬼子搶走了。」

天亮覺得眼前一陣黑。他停了停,一把拉住梁晴的手說:「走,咱到那邊去!」

在碼頭下邊的黃河岸上,兩個年輕人在走著說著話。暮色籠罩了河岸,夜風送來了刺臉的寒潮。可是他們忘記了冷,忘記了餓,忘記了天上已經露出幾顆明亮的星星。梁晴說著:「……我要真找不到你,我就想跳到黃河裡死了,我一個人太難了。可是我又想到會找著你,……我老想著俺爹死得太苦了,連個屍身也沒落下。俺爹一輩子辦了啥虧心事?」天亮說:「這不是辦虧心事不辦虧心事。日本鬼子在南京殺了十九萬人,現在又聽說在鄭州把幾百人埋在地裡,用釘耙往人頭上耙!難道說這幾十萬人都辦虧心事了?這些畜生他們就是要殺人!他們把咱中國人就不當人。晴,我真想當兵去!我就不信我換不了兩個小日本鬼!你看著,你爹這仇,我這一輩子非報不行!我不親手宰兩個日子鬼子,我就不姓海!」

梁晴說:「那你要去當兵了。我怎麼辦?」

天亮悅:「你就跟著咱媽!怕什麼,咱媽最有辦法了,還能餓著你!」

大約是天亮太激動了,他第一次脫口說出「咱媽」這兩個字。他說後自己沒有什麼感覺,可是梁晴卻興奮得渾身發顫了。她從這兩個字中,找到了一個「家」,又找到了一個「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