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章 水上婚禮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1頁,共2頁

蔣介石扒開花園口,

一擔兩筐往外走,

人吃人,狗吃狗,

老鼠餓得啃磚頭……

——黃河民歌

天氣漸漸炎熱起來。黃河水依舊在遍地橫流著。人們在沙崗上,已經過了六七天了。開始從家裡帶出來的一點米麵,早已吃完了,後來就打撈水中的麥子煮麥籽吃。麥子慢慢也撈不到了,麥籽也發了綠芽,眼看著各家的鍋快要吊起來了,大家才著實焦急起來。

大群大群的人流開始逃荒了。一條條木筏上擠著逃難的人群,經由沙崗下往西邊撐著,據說尋母口有了新的渡口。過去尋母口就是通往許昌和洛陽的大路。

李麥前兩天就勸大家逃荒去,可是大家都不吭聲。早晨,陳柱子家兩口搭上一家親戚的筏先走了,李麥又勸大家說:「等是沒指望了。看起來這黃水三個月兩個月難退下去,就是退下去,房子倒了,傢俱丟光了,一時也難種成莊稼,要走咱們趕快走,趁現在還能走得動。再耽誤兩天,人餓透了,說走不動就真走不動了。有腿就能顧嘴,沒有腿就完了。」

徐秋齋老頭也說:「走就走吧!能逃個活命就逃個活命。要走咱們一塊走,大夥有個幫扶。你們只要能把我帶到洛陽,我就是擺個卦攤,也能顧幾口人。」老頭可憐巴巴地說著。李麥說:「大叔,你放心,憑怎麼說我們也不能把你丟下。」她又問海老清的老伴說:「嫂子,你準備咋辦?」

老清嬸說:「你們要走你們先走吧,俺得等著愛愛她爹。半個月了,連個影息也沒有。我昨晚上又夢見他了,他在水裡撐了條船……」她說著哭了起來。

春義是海老清的親侄兒。他說:「大娘,俺大爺是到漯河出官差去了。漯河沒漲水,你不用操他的心。」

老清嬸說:「你說得可好。他萬一要是回來,又找不到俺們娘仨,他心裡啥味?這一家人不零散了嗎?」

李麥說:「咱過去尋母口,先到漯河,大夥幫你找。」王跑說:「你等不起了!再過兩天你想走路也走不動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能逃個活命比餓死在這裡強。再說現在人手多,天亮也會撐筏,叫你自己走,你還走不出去哩。」

李麥又問長松:「長松,你和杏商量了沒有?你們打算咋辦?」長松說:「只要大夥不嫌我人口多、拖累大家,我還有啥說的。」楊杏忙接著說:「俺這四個大的都能跑路,就這一個小的,我抱著他。只要孩子們能逃個活命,將來長大成人,忘不了他們的伯伯叔叔……」她乞求地說著,眼淚已經在眼圈裡轉了。

大家商量定以後,決定明天動身。要先摽個大筏。王跑是木匠,他領著天亮、春義、藍五和長松幾個,到村裡撈出幾根大檁條,接著就動手乒乒乓乓地釘起來。

女人們收拾著東西,整理著扁擔籮筐,忙忙碌碌,這個小孤島上頓時顯得有點生氣了。特別是小孩子們,他們一聽說要走,立刻喜笑顏開。長松家的小建用根麻繩束在腰裡,學著大人要上路的樣子,他的妹妹小響,老早就把個大公雞抱在懷裡,好像馬上就要走的樣子。王跑家的小兒子黑旦,騎在他家的驢子身上,也好像馬上要披掛出征了。

半晌時候,從赤楊崗村南一片黃水波浪中,駛過來一條小船。初開始,人們還只當是逃荒的,後來小船直向沙崗撐來,才引起大家的注意。船漸漸靠近了,人們清楚地看到:撐船的是個老漢,有五十多歲年紀,船上坐著個大姑娘,藍底白花布衫,淺藍布褲子,雖然都是土布,卻洗得乾乾淨淨,不大像逃荒的樣子。她頭上梳著條大辮子,辮根和辮梢,都纏了大紅顏色的絨繩。姑娘臉朝裡坐著,把頭幾乎低在胸脯前。

小船駛到沙崗東岸,看著靠不上岸,就又向木筏撐來。王跑說:「這是哪一齣戲!黃水遍地還走親戚?」

藍五說:「給你送來一籃粽子就好了。」

那個撐著小船的老漢老遠就喊著:「這是赤楊崗的爺們吧!」王跑說:「是啊。過來吸袋煙。」

王跑話音剛落地,只聽見叮噹一聲,春義把斧子撂在筏上,一路小跑回沙崗上了。

老漢把船靠近筏上,恭敬地問:「我打聽個人:春義家在這上邊嗎?」

天亮說:「在這兒。那不是春義。」他指著快走到窩棚的春義。老漢看了一眼,「唔」了一聲,那個姑娘臉像塊紅布,頭也更低了。

老漢思索了一會說:「咱們這裡有海家的長輩人沒有?」藍五說:「大哥,有什麼事你說吧!俺這幾家都跟一家人一樣。」那老漢客氣地說:「咱都是鄉親。我是馬鳴寺的,我姓馬,叫馬槐。我是春義他……他岳父……」他還沒有說完,王跑就喊著:「知道了!知道了!請過來,請過來。」長松、天亮也忙著打起扶手,攏穩小船,把馬槐和那個姑娘接上筏來。

那個姑娘叫鳳英,就是馬槐的女兒,春義的未婚妻子。馬鳴寺離赤楊崗比較遠,兩個村的人互相都不認識。春義還是在趕會時見過馬槐一面。馬槐那天正在牛市上買牛,別人悄悄地指給他看,他才算有點印象。至於鳳英,今年已經長到十八九歲了,春義一次還沒見過她。只聽過一個表嫂說,那閨女長得不錯。

春義畢竟是年輕人,記性強,剛才他老遠看著小船上的人,就覺得有點像丈人馬槐。小船越撐越近,他的心也咚咚地跳起來,等到馬槐張嘴一說話,聲音他記得更清,所以臉一紅,羞得他丟下斧頭跑了。

春義是細心人,他已經想到了八八九九,準是老丈人把未婚妻子送來了。他想著自己沒有了爹孃,大爺海老清不在家,大娘這些天心不靜,說話顛三倒四。他想著只有叫李麥大嬸來接待客人了。

李麥正在刮一根扁擔,春義走過來紅著臉說:「嬸子,你快去吧,有客!」李麥放下手裡的刨子說:「哪裡客呀?」春義結結巴巴地說:「馬……馬……馬鳴寺的客來了!她……她……她爹來了!」李麥一時還沒理出頭緒,愛愛在一邊忙喊著說:「嬸子,馬鳴寺是俺春義哥他老丈人家。他老丈人來了!」

春義又急忙擦著汗說:「她……她也來了……」也不知是著急,還是激動,春義的眼淚都憋出來了。

「唔!——」李麥長長地吁了口氣,她全明白了。她撲甩著手說:「這連口茶也沒有!」她對愛愛說:「趕快叫你長松嫂子燒點水!」她掠了一下頭髮,正要去迎接,王跑領著馬槐和鳳英已經走到窩棚跟前來了。

李麥忙迎上前說:「這是……‘親家’吧?」她把「親家」這兩個字說得特別重,自己的眼圈先紅了。

王跑對馬槐說:「這是春義他嬸子。」馬槐說:「啊!叫你們都操心了。」他又對女兒說:「鳳英,這是你嬸子。」鳳英低著頭,輕輕地叫了聲「嬸子!」正要跪下叩頭,李麥一把把她拉過來,緊緊握住她的手說:「閨女!這是啥時候!哪有那麼多禮數!就這樣,咱娘兒們的命還不夠苦嗎!」李麥就說了這一句話,鳳英眼中兩行淚,「唰」地一下子流出來了。才開始還是抽抽咽咽,拉著便伏在李麥身上嗚嗚嗚地哭起來。

馬槐在一邊掉淚,王跑在擦著眼睛,楊杏、愛愛、雁雁和玉蘭等幾個閨女都在旁邊傷心地哭起來。

李麥先止住了淚,她苦笑著說:「咦!咱們今個兒是幹啥哩!大小是個喜事啊!」她又吩咐愛愛說:「愛愛,把你新嫂子領到你家窩棚裡,打盆水先洗洗臉,我跟你大爺說會話兒。」鳳英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叫作「嫂子」,她忽然感到自己成「大人」了。

李麥把馬槐領到窩棚裡,找了個破風箱請他坐下,楊杏端來了茶,也不知道在哪裡找來了幾片茶葉,從碗裡還冒出一股香味。

李麥說:「親家,這就沒法說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太不像樣了。」

馬槐說:「親家,你千萬別張羅。什麼都別說了。如今黃水遍地,人命都保不住,還講究啥哩。我來就是和你們說說,鳳英從小就沒娘了,兩個哥哥也早跟我分開鍋了。如今兵荒馬亂,黃河又叫蔣介石扒開了口子。她今年十九歲,春義也二十多了。要說他們這親事也早該辦了,那兩年我想叫孩子在家給我做碗飯,耽誤著沒有辦。眼下這麼大的災,誰知道啥時候才能遇到一塊?所以我才把她送來了。……」馬槐說著又掉了淚。接著他又說:「春義這邊呢,就他一個人。雖然二十多了,再說也是個孩子!親家!全仗你們!鳳英不懂事,你們該說就說,該罵就罵!權當代我管教……」

李麥說:「親家,既然你把孩子送過來了,你就放下這一百條心。俺這十來戶人家,說的是分門立戶,其實跟一大家人一樣。不管在家在外,都會互相照顧。另外,春義是最老實可靠一個孩子了。俺這一個莊子沒有人不說這個孩子品行好。如今圖什麼?圖房子,房子倒了;圖地,地衝了;還不就是圖個人。春義這孩子能靠得住。親家,說心裡話,你把閨女送來,我們就感激不盡了。春義總算能成個家了。

馬槐說:「這是應當嘛。」

正說著,徐秋齋和老清嬸也過來了。徐秋齋是特意來陪客的,老清嬸是春義的親大娘,李麥讓她來和馬槐見見面。

趁著他們來陪客人說著話,李麥急忙抽身出來。她找到長松和藍五。她說:「長松,你們看今天這個事兒咋辦哩?我是沒有一點經驗。人家把閨女進來,也不能連頓飯也不留啊!另外,人家把閨女進來,是算童養呢?還是就勢上上頭,成親算了?」

長松說:「飯好說。我家還有個老母雞,殺了算了。反正現在這大水遍地,誰也不會笑話。就是這上頭?……你問問徐大叔,總得選個日子,這是他們一輩子的事。」

藍五說:「你別找他了。一找他,他準得說二十四個忌諱。現在啥時候,還紡細線哩。叫我說趁人家爹在這兒,今天就辦,別的沒有,響器有,我給孩子們吹吹!」

李麥說:「我也這麼想,今天就辦。要不都那麼大了,人前人後他們說話沒法說,吃飯沒法吃,路上也不方便。我看就這麼辦吧。」

李麥又到河邊找著了春義。春義剛洗罷了農裳。一件白布小褂在一條繩上晾著,他光著個脊樑,呆呆地坐在斜坡上,等著把褂子晾乾。李麥把今天要辦喜事的打算和他說了說。春義說:「嬸子,你只管當家吧,你說咋辦就咋辦。我爹我娘不在了,你就是……」這小夥子低著頭沒說出來。

李麥看了看繩上晾的小褂,又看了看他穿的破鞋子說:「你也沒有雙新鞋?」春義把腳往後縮了縮說:「就這吧,誰看見呢。」李麥說:「天亮還有一雙新鞋,在我那個藍包袱裡,等會兒我叫嫦娥取出來給你換上。」李麥說著就要走,春義又喊住她說:「嬸子,恐怕得給人家爹準備頓飯吃罷!」李麥說:「準備了。」春義又不好意思地說:「我想和天亮到河裡摸兩條魚。」李麥說:「也好,只要你們能摸到。」她說著走了沒幾步,回頭見春義已經挽起褲腳下到水裡了。李麥又感動又好笑,她想著:平素看著這孩子靦乎乎的,誰知道也長個心眼了。

李麥回到窩棚裡,又給馬槐添了碗茶。她開口了:「親家!有個事和你商量一下。你把孩子送來了,我們大家都從心裡領這個情義啦。可是孩子們都大了,馬上又要逃荒上路走。就這樣不明不白跟著我們逃出去,孩子們不方便,你也不放心。因此我們商量,今天就給鳳英上上頭!如今咱們是什麼話也不說了,要不是日本鬼子打來,要不是蔣介石扒開黃河,任憑我們再窮……,也不能這麼簡單辦。如今連三尺紅頭繩也沒給鳳英買,這……這……這……」李麥還沒有說完,馬槐站起來感動地說:「親家!什麼也別說了。你太清楚了,我心裡話,你算替我說完了,咱就這樣辦。」

徐秋齋插話了,李麥老害怕他老糊塗了,又說他「黃道吉日」、「黑道忌日」那一套。可是徐秋齋老頭今天還算懂事,他說:「好。三、六、九日,大吉大利!今天正是初九,再好的日子也沒有了。就今天辦吧。」

窩棚下,楊杏和裴旺媳婦正在給鳳英梳頭盤髻。李麥走過來。李麥仔細地看著鳳英,只見這個姑娘,兩條秀眉,斜插入鬢,一雙大眼,黑裡透亮,筆直鼻子,兩片薄嘴唇,看去是個靈巧人。鳳英頭髮好,盤了個髻足有七寸盤子那麼大。楊杏正發愁沒有一隻簪子,正好李麥走進來。她說:「嬸子,投有一隻簪子,咋辦?」李麥說:「有。」說著從自己頭上拔下一隻銅簪子說:「給!用這個別上。」楊杏接住簪子說:「你的頭髮怎麼辦?」李麥說:「我有辦法。」說著就地掐了根荊條,用手捋了捋,插在自己頭上。

鳳英是新媳婦,低著頭任她們擺佈不敢說話。可是她心裡對這個說話爽朗的嬸子,表示著深深的感激。

嗩吶響起來了。吹的是熱鬧歡快的《上轎調》。愛愛和玉蘭簇擁著鳳英走出窩棚,長松、天亮也領著春義走了過來。就在這沙崗的一塊平地上,一無天地桌,二無香案,春義和鳳英並排站在一塊。

徐秋齋老頭雖然下邊赤著腳,上邊卻穿了件冬天穿的破大褂。他像煞有介事地喊著:「孩子們閃開!」接著他一本正經地念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謎。上有皇天,下有後土。新郎新娘拜天地!」他把天地兩個字拉得很長,鳳英和春義跪在腳下沙窩裡,朝北磕了個頭。徐秋齋小聲說著:「磕一個算了,起來吧。」徐秋齋又大聲喊:「拜伯母!」春義和鳳英對著老清嬸磕了個頭。徐秋齋又喊著:「拜爹孃!」春義和鳳英又跪下給馬槐磕了個頭,馬槐正忙著去攙女婿,卻看見自己女兒的眼淚撲簌簌地落在地下黃沙上。

徐秋齋這時又喊著:「天亮他娘哩!新人給你磕頭了。」李麥正在楊杏的窩棚前收拾魚,她擺著手說:「算了!算了!我正忙哩。」鳳英大著膽瞟了春義一眼,自己主動地向李麥走過去,春義趕忙趕上她,兩個人就在李麥收拾魚的盆子前,跪下給她磕了個頭,慌得李麥撲甩著兩隻手說:「快起來,快起來,我手髒。」

叩罷頭後,藍五的嗩吶吹得更響了。孩子們簇擁著春義和鳳英來到窩棚裡。這個窩棚是四根木棍撐了幾片破席,上邊放些麥茬,四邊沒有牆。看熱鬧的姑娘們、孩子們正好圍了個圓圈,權當作四面牆壁。

李麥把一個笸籮翻在地上當桌子準備吃飯,楊杏把她叫了出去。楊杏小聲說:「嬸子,斐旺家也沒一瓢面,這咋辦?」李麥也小聲說:「我的那點米呢?」楊杏說:「米只夠蒸兩碗飯,端上去怕不夠吃。」李麥說:「就那樣。」李麥又回到窩棚裡,馬槐卻解開一個紅包袱,拿出十幾個蒸饃說:「親家,這是我帶來的十幾個蒸饃,你拿去看怎麼吃吧!」李麥不好意思地說:「哎喲,你怎麼還帶著饃來。」馬槐說:「親家,啥都別說了,我們那裡麥子熟得早,各戶還收了點麥子。」

吃飯時候,陪客人的除了徐秋齋外,還有長松、藍五和王跑。笸蘿底上擺著一碗雞,一盆魚,還有一碗炒幹豆角,一盤拌粉條。另外還有天亮從水裡撈來的兩個大甜瓜,也擺在上面。徐秋齋拿著筷子讓著說:「吃!吃!清蒸魚!」他給馬槐夾了一塊,接著老頭就自己大嚼起來。

吃罷飯,馬槐說要回去。李麥把春義窩棚裡的小孩們全都叫走,留下鳳英一個人,讓馬槐來和女兒告別。

馬槐來到女兒面前,只見窩棚下鋪了張蘆蓆,席上放了床花格土布被子,面上已經破了。席上沒有枕頭,放了個包袱,一件黑布棉襖袖頭露在包袱外邊。這大約是春義的過冬衣服了。棚子外邊放了個小鐵鍋,鍋裡邊摞著兩個碗和一雙筷子,筷子上叩了個大得出奇的木勺子。

馬槐看著女婿這些「家當」,一口氣沒敢嘆出來咽在肚子裡了,半天,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妞兒,我走了。不要著急,這村裡的人都不錯。」他嘆了口氣說:「還是我交代你的那些話:日子弄窮,也要打起精神往前過,將來要是逃荒出去,要和鄉親們個個和好。你們兩個是年輕人,能多背點多背點兒,能多挑點兒多挑點兒。常言說:在家靠爹孃,出門靠朋友,全憑互相幫扶。黃水退了,就趕快回來,好壞他家還有幾畝地。種地比什麼都穩當。到時候我來幫你們蓋兩間房子……」老漢說著看著四周茫茫的黃水,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鳳英這時抬起滿臉淚痕的頭問:「爹,我們還能見面不能?」馬槐酸著鼻子說:「能。咋不能?」他說著把個紅包袱放在席上,扭著頭不敢看女兒的臉說:「妞兒,爹走了!」

李麥和長松等把馬槐送到沙崗坡下,馬槐死活不讓他們再送。李麥說:「也好,咱都別送了。」她又吩咐春義和鳳英說:「你們兩個把你爹送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