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章 水上婚禮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三個人往河邊走著,誰也沒說一句話。一直到馬槐上了小船,才抓住春義的手說:「我……把她交給你了!我就這一個閨女!你……好好領著她吧!」他說罷用篙點了一下岸,頭也不回地把船向著黃河波浪裡劃去。

鳳英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岸上,眼睛一直望著那條小船。足足有吃一頓飯工夫,那條小船由大變小,由小變成一個小黑點,直到什麼也看不見,小船隱沒在水天一色的萬頃波浪中,鳳英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落日的餘輝灑在金色的河面上,層層波浪好像串在萬道金線上一樣,閃爍著耀眼的亮光。

鳳英坐在河岸上哭了一會兒,春義勸她說:「別哭了!你眼睛都哭紅了!」這是這對青年夫妻的第一句對話。

鳳英收住了淚,咬著嘴唇,低著頭沉思了一會兒,慢慢地把視線從河面轉到春義的臉上。這一次她才看清了自己的丈夫。春義是個細高條個子,膚色很白,看去有點兒秀氣。長方臉,高鼻了,眉清目秀,就是顯得靦腆些。

春義又說:「咱回去吧?」

鳳英說:「就在這兒坐一會兒吧!回去也沒遮沒攔的,叫那些孩子們像看戲一樣。」

春義說:「人家還要來這裡摽筏。」

鳳英想了想說:「你走前邊,你先走。」

當他倆一前一後來到窩棚前時,只見窩棚四周已經用麻袋片、席子堵起來了。鳳英不由得心裡一熱。

兩個人鑽進窩棚,鳳英心裡略略覺得有些舒展了。春義心裡卻突突地跳起來,臉也有些發紅了。

停了好大一會兒,鳳英看他不說話,只是拿著根小棍在地下沙上畫,就問他:「你還沒有吃飯吧!」

春義說:「我不餓。」鳳英說:「那是提勁太大了。」她說著從紅包袱裡拿出來個大白饅頭說:「你先吃吧!等會兒天黑了,我出去給你燒點茶。」

春義接住了這個雪白的饅頭,他的手有些發抖。他開始感到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有人真正地疼他了。

一直到天黑透以前,愛愛、雁雁和玉蘭幾個姑娘的眼睛,總是離不開那個圍著席子的神秘窩棚。她們有時故意去送點東西,出來時便笑哈哈地跑起來。李麥不讓她們去鬧。她說:「幾個死妮子!人累得都快零散了,你們怎麼還那麼大勁兒?快睡覺去!」

幾個姑娘躺在一條席子上,卻沒有睡覺,還在吃吃地笑著,不知道她們笑什麼,也不知道她們為什麼笑。

夜深了,幾個姑娘倒是睡著了,李麥在自己的窩棚裡卻沒有睡著。她想著鳳英那又俊俏又溫順的樣子,不覺一樁心事襲上心頭。她想著天亮也那麼大了,這一輩子也不知能找到個媳婦不能?「這個傻蛋整天嘻嘻哈哈,好像他就沒有長那個心。」她又想:「長心了又怎麼樣,人家誰跟咱哩,現在倒真成個要飯的了。」就在這時候,梁晴的面影忽然出現在她的腦子裡。她回憶著她那帶著兩個酒窩的臉,她想著她提著一桶水走路的矯健樣子……」

天亮在窩棚口的地下睡著。他翻了個身,李麥問他:「天亮,你師傅被日本兵打傷以後船翻了沒有?」天亮說:「船沒有翻……」李麥說:「這麼說,小晴還在船上,也不知道能逃個活命不能?」天亮說:「她只要能把船駕到南岸,就能跑出來。」李麥嘆了口氣說:「唉!不知道她能不能跑出來?我就喜歡晴這閨女。」

「她也喜歡咱家。只要不失落,她就是咱家的人!」

「什麼?」李麥聽著天亮話裡有活,慌忙披上衣服坐起來問:「天亮,你說的什麼?我沒聽清?」天亮說:「我說小晴她是咱家一口人了!俺師傅早就願意了。」李麥高興地罵著說:「你個賴種!這麼大的事,你也不跟我說!」天亮說:「一對你說,你就該整天掛在嘴上了!弄得誰都知道。」

李麥沒有吭聲,孩子說得不錯,自己這張嘴就是愛說。不過她又想到如今這麼大的災,人死的死、逃的逃,小晴縱然一百個好,也不過是水裡的月亮啊。

第二天早晨大家還正在睡覺,忽然岸邊有人在喊:

「赤楊崗的鄉親們!赤楊崗的鄉親們!」

王跑起得早,他忙答應著跑過來。見是一條小船上站著個穿著灰軍服的當兵的,年紀也不過十七八歲。他喊著:「老鄉,你過來,你過來!」王跑一見當兵的就害怕,他想:八成是來抓小伕的!便站在老遠地方說:「我肚子疼!」那個年輕的當兵的說:「你肚子疼過來一下嘛,給你們一張傳單。」王跑想看是什麼傳單。就問:「老總,你是哪一部分的?」

「我是新四軍豫東抗日支隊的。」那個小戰士回答。

王跑聽說是「新四軍」,才放下心走了過來。那個小戰士拿了厚厚一疊印的傳單,揭了一張給王跑。王跑說:「到上邊歇會兒喝碗茶吧!」那個小戰士說:「不了,我今天還得轉一大圈哩!」他又問:「前邊那個斷堤上也住著人吧?」王跑說:「有。幾十家子哩。」

小戰士撐著小船走了。王跑這時在岸上卻囉嗦起來,他喊著:「你走了?」小戰士答應著:「走了!再見。」王跑又喊著:「慢點啊!」小戰士答應著:「哎——」王跑又喊著:「下次來喝茶!」小戰士又答應著:「哎——」

王跑把傳單拿上沙崗,大家都圍過來。徐秋齋因為認不清油印機印的扁體字,就交給春義念。春義念著:

黃河泛區的難民同胞們:

你們受苦了。這次黃河大堤被扒決口,造成淹沒

全省十三個縣的罕見巨災。我們對大家的遭遇和痛苦

深表同情,並表示深切慰問。你們的房舍被沖毀,田園

被淹沒,這是為國家而犧牲,為民族而受難,我們對

國民黨軍隊這種所謂「以水代兵」的做法,是堅決反對的,

我們對國民黨政府已經發出緊急呼籲,他們必須對廣大

受難同胞的安置工作負起責任來。現在,我們要急切

告訴你們的是:所有困在高崗、大堤、寨牆上的難胞

們,趕快離開,逃荒出去。大家不要再等了,黃河水

三兩年退不了。據我們瞭解:黃河伏汛大水快要到來。

到那時候你們就更危險了。現在已經有餓死人的象。

希望大家趕快離開,切莫延誤。

——新四軍豫東抗日支隊

春義讀罷傳單,大家立即嚷嚷開了。

李麥感激地說:「哎呀!新四軍!新四軍!要不是人家來送這個傳單,咱們都還矇在鼓裡呀!」

徐秋齋說:「老天爺呀!淹了十三個縣,多少生靈啊!」藍五說:「看著這水的勁頭就不簡單。」徐秋齋說:「看吧!看吧!蔣介石這個鱉孫不會有好下場!他造孽太大了。」老清嬸也喊著說:「人不報應天報應!把人心都傷透了。」

長松說:「咱趕快商量商量咋辦吧?傳單上不是說了,黃河伏訊馬上要下來了。」

天亮說:「別吵了,趕快走吧。黃河伏汛水比平常大得多。真要是再漲水,咱這個沙崗也得淹掉。」

徐秋齋舞著柺杖說:「走!走!現在就走。」

王跑喊著,「朝哪兒走?」

徐秋齋說:「能往西走一千,不往東走一磚。上洛陽。」

經過大家商量,決定向西先到尋母口,然後過河去洛陽。人們簡單地吃了點早飯,開始整理著東西,往筏上搬起來。

鳳英老早就來到李麥家的窩棚裡,她說:「嬸子,我幫你搬東西。」李麥看她像換了個人似的,說話也不害羞了,又開通又大方。李麥說:「趕快整理你們自己的東西。」鳳英說:「我們早整理好了,春義已經搬上去了。」她說著春義的名字那麼自然,李麥心裡想:「行。出門去就得這樣。」她又對鳳英說:「我這兒沒什麼,還有天亮、嫦娥。你去幫你申奶奶,就那個坐在地上的老婆。」她給她指著申奶奶。

約莫有半晌工夫,各家的東西大部分都搬上了筏。

李麥喊著:「鍋碗瓢勺都帶上,不吃勁的東西就別帶了。」就在這時候,王跑又牽來他那條驢。

天亮說:「跑叔,光你這個驢啊,就得佔三個人的地方。」王跑說:「你說咋辦?我總不能扔到這裡啊。」李麥說:「叫他牽上去!叫他牽上去。」

老人孩子們開始上筏了。小強抱著幾個空顏料筒,長松嚷著說:「還不扔了!出去要飯哩,還叫你玩的!」小強噘著嘴看他爹,把顏料筒抱得更緊了,長松就要去扔,徐秋齋在筏上喊著說:「長松,你別管他。叫他帶上算了。」

大家都陸陸續續上了筏。老清嬸想著老清還沒下落,躲在一個箱子旁哭起來,愛愛、雁雁也在一邊擦淚。鳳英揹著申奶奶的包袱,攙著她過來了,到了筏跟前,老婆婆卻坐在地上死活不上筏。

藍五說:「你看,這個老婆婆又麻纏起來了。」

李麥走下筏說:「嬸子,趕快上去吧!就剩下你一個人了。」申奶奶說:「天亮他娘,我不走!你們走吧!」

李麥說:「你不走咋辦?別說糊塗話了,不要緊,咱能逃個活命。」

王跑在筏上也吆喝著說:「你不走,兩天就餓死你了!還在這兒磨蹭。」王跑說罷,大夥也跟著東一句西一句地勸起來。

申奶奶看大夥都衝著她,她忽然臉朝著赤楊崗村子跪在地下。她叩著頭喊著說:「老爺老奶奶!大妞她爹,我跟你們埋不到一塊了!大妞她爹!我走了……」老婆婆叩著頭說著,像個小孩子似的嗚嗚嗚地痛哭起來。筏上的人都掉下眼淚。李麥含著淚把申奶奶背上了筏。

木筏離開了沙崗,慢慢地向西撐著撐著。筏上幾十口子人都默默無語。他們看著那泡在水裡的村子,看著那淹在水裡的土地,看著那生養自己的故鄉,慢慢地遠了,更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