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嶽鵬程人生與事業的道路上,有一個值得鐫刻碑碣的時刻——一九八○年冬,一個雪雲厚重、朔風恣肆的日子。
傍晚。衣著齊整、準備外出喝喜酒的嶽鵬程忽然接到通知,說縣裡有幾位同志要到大桑園瞭解點情況,讓他和幾位幹部在家裡等候一下。「準又是來挑刺剝皮的!」
放下電話,嶽鵬程只好強忍住喝喜酒的興頭,吩咐讓人準備酒菜待客。
伊春之行的成功,刺激了嶽鵬程大展才略的鴻鵝之志。他志在必得,志在必成。
跨渤海,上鞍山,下廣州……事業和權勢成十倍二十倍地膨脹興隆。一時間,大桑園成了蓬城地面上出現的一尊令人膽顫心驚的怪物。在萬目睽睽中,工商、稅務和紀檢、司法部門的一些幹部,更把全副精力傾注到這個怪物身上。他們不時跑來檢查工作,挑刺盤查。挑刺盤查畢,還要熏熏嗓子,品品廚師的手藝,捎帶一點「偶然想起」需要的「小玩藝兒」。對於這些人嶽鵬程極其牴觸和頭痛,但也僅僅是牴觸和頭痛而已。
飯菜做好,佳釀備齊,等來的是一輛碾得雪霧飛旋的警車。警車上走下戴著寬邊眼鏡的縣委工作組尹組長和有著公檢法不同身分的工作組成員。尹組長把莫名其妙的幹部們召集起來,宣佈了縣委領導同志的指示和決定:對有嚴重經濟犯罪行為的黨支部書記嶽鵬程,隔離審查;對羸官等幾位與此案有關聯的人,實行保護性措施;發動幹部群眾迅速查清問題,以嚴懲罪犯,維護社會主義制度和人民民主專政。
不容任何質疑或詢問,嶽鵬程被押進大隊部隔壁的廂房。羸官和幾個被點了名的幹部,也被分別送到幾個不同的地方。其他大隊和木器廠的幹部被留下來,責令連夜揭發嶽鵬程請客送禮、行賄受賄、偷稅漏稅、投機倒把,以及搞個人家天下和獨立王國的罪行。「早揭發早回家,有罪的免罪,無罪的立功;晚揭發晚回家,有罪的不兔,無罪的沒功;不揭發的別想回家,有罪的嚴懲,無罪的加罪!這就是原則!這次縣委是下了決心的,嶽鵬程的性質也是已經確定不移的!誰也不要抱什麼幻想!」尹組長不時旋轉著高度近視的眼珠,不厭其煩地反覆交待著政策。
打擊來得太突然、太沉重了,以致使所有的人都墮入迷霧苦海,連棵救命的小草,一時也無法抓得到手。
當晚,沒有一個幹部獲准離開大隊辦公室。訊息是第二天早晨,通過工作組的舌頭,傳遍大桑園的「領士」的。
木器廠的電鋸停止了轉動,已經習慣了噪音的村子,好象一下子停止了呼吸。
不知所措的工人們、村民們蹲在雪地裡,蹲在大街兩邊的石階上,相互打探和傳遞著動靜。那些等了一夜的幹部家屬們,擁在已經成了工作組總部的大隊辦公室院內,哭著嚎著,要自己的丈夫,罵自己的丈夫。
因為嶽鵬程和羸官經常為了廠子的事晚上不回家,加之昨晚銀屏發燒,忙於找醫生和照料,淑貞是村裡最後一個得到訊息的人。她趕到大隊部時,大多數幹部和家屬已經回家去了。工作組的兩個組員聽說她就是主犯的老婆,立即把她「請」進屋裡,要她交代和揭發問題。
「我要見嶽鵬程!你們把他關到哪兒去啦?快讓我去!」
「見嶽鵬程不難,就在那邊廂房裡。」一個戴著寬邊墨鏡、穿著警服的工作組員,瀟灑地晃著大鬢角,優優雅雅地說,「不過你得好好表現表現,讓咱們哥兒們少熬點眼。……」
淑貞不等他說完,推門便向隔壁廂房去。
「哎?」兩名工作組員連忙追出,扭住淑貞的胳膊:「你要幹什麼?你敢不老老實實的?」
「我要見嶽鵬程!我男人!你們管不著!」
淑貞甩開來,推開了通向隔壁的院門。但沒等她跨過門檻,就被猛力地揪了回來。
「好一個潑婦!敢給咱爺們兒來這一套!」戴墨鏡穿警服的組員,熟練地擰過淑貞的胳膊,向地上一揉,又踢過一腳去。
淑貞被摔到地上,又被揪起來。臉上、胳膊上、身上滿是血跡、泥土。
「你們這些不講理的東西!你們憑哪一條王法把嶽鵬程關起來?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算不完的帳!」
淑貞又向廂房去,但又一次被踢倒了。街上等候的群眾聞聲而來,把一座小院擠得水洩不通。有人哭泣有人抹著眼睛。
「要講理?要王法?要算帳?」戴墨鏡的警察,好象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大耍威風的機會,解下銅頭寬邊腰帶,在人們面前晃悠著:「行啊!去講啊!去要哇!
去算啊!可你找得到咱爺們兒頭上?有本事找縣委黃書記去!是黃書記派我們來的,這就是理!就是法!你想算這個帳,就怪不得咱爺們兒啦!」
呼嘯的腰帶落到淑貞身上,又在眾人頭頂飛舞。
淑貞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鼻尖、嘴角、額頭掛著血跡也掛著憤怒。那憤怒在人群裡傳播開去,整個院落掀起一重騷動。
匆匆趕來的尹組長,不知是害怕惹起眾怒,還是另有心思,急忙制止住警察,把群眾「勸」出院去,並且讓淑貞整理了一下,親自把她領進隔壁的那個廂房裡。
辦公室院裡發生的事,嶽鵬程聽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他懷疑某些地方出了誤會,相信事情很快會弄清楚,因而極力避免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會不顧一切後果,把那副墨鏡砸成碎片,再一片不留地扎進那個畜牲的眼眶子裡去!」
他摟著撲進屋來的淑貞,察看著她的傷痕,乾澀的眸子裡,也禁不住泛起了一重熱潮。
「我的小貞,讓你跟我遭了多少難……我知道我有錯,有些事不該那麼做,不該不聽你和雲嬸的勸。……」
前一段時間,為著木器廠請客送禮和去鞍鋼搞鋼材的事,以及與工商稅務部門發生的幾件矛盾,嶽鵬程與幾位支部委員發生了分歧。羸官告訴了淑貞,淑貞勸過嶽鵬程,嶽鵬程沒聽進耳朵裡去。肖雲嫂得知訊息後,讓孫女小玉把嶽鵬程找去,好不嚴肅地批評了一頓。嶽鵬程嘴上認了錯,回來後卻依然故我,並且撤換了去找肖雲嫂的兩名支部委員。
「可我一沒貪汙公款,二沒犯那麼大罪。還有你知道,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費了多少心,把大桑園翻了幾個個兒。這些都是明擺著的,他們沒有理由把我怎麼樣!」
淑貞用力點著頭。一點不錯!一點不錯!她心裡就是這麼認定的。
她回家做好飯,給羸官送去,把銀屏託給鄰居照看,便又回到那又黑又潮,散發著燻人的黴臭氣味,牆旮旯裡時而還有老鼠追逐的廂房裡。
天黢黑,厚重的雪雲包圍了整個天地宇宙。北風象張牙舞爪的狼群,疹人地呼號著,以集團的力量,向小屋發起一次次進攻。門窗被撕爛了,「狼群」帶著助紂為虐的雪花,衝進窗欞門縫,用尖利的牙齒和爪子,撕扯著小小的廂房,和廂房裡的生靈。
淑貞用單薄的軀體緊緊擁抱著丈夫。如果能夠用自己的軀體燃起一盆火,讓丈夫在自己的懷抱裡溫暖安然地度過這最後的一個夜晚,她也決然不會有半分猶豫。
的確是最後的。晚飯回家時,她已得到通知,讓她為嶽鵬程準備好要帶的衣物,明天一早警車就要帶人走。從尹組長那裡,她看到了兩天前就簽發了的逮捕證。
天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命運為什麼這般不公,一次次地把無情的狼牙棒,落到這位善良的女人身上!
天明瞭,讓人詛咒的天明啊!
淑貞為丈夫擦去臉上的灰塵,用手指耐心地為他梳平散亂的鬢髮,又從門旁抓一把雪,擦淨自己臉上的血痕,把被揪散的頭髮整理好,把被揉髒的衣服揩淨、撫平,重新穿到身上。她要讓自己的丈夫體體面面地、安安心心地走。她要讓全村的人都知道,她的丈夫是無罪的,她要矢志不移地等待著丈夫歸來。
早晨平靜地過去了。
吃早飯的時候,一陣紛沓的腳步直奔廂房而來。淑貞明白:最後的時刻到了。
然而跨進廂房中來的,既沒有寬邊眼鏡,也沒有銅頭寬邊腰帶,而是一雙雙惶惑的眼睛,和一個個甜蜜而又尷尬的笑容。
「嶽鵬程同志,我們是代表縣委來的。你受委屈啦!受委屈啦!……」
縣委辦公室高主任動情地連連擦著眼角。
「鵬程同志,十二分地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的全家!完全是個別人的誣告陷害!
完全是個別人的無法無天!完全是……」
是天體一夜發生了逆轉?還是四時顛倒、嚴冬盛夏突然轉換了位置?
高主任慷慨激昂:
「我們縣委昨晚得到訊息,馬上召開了常委會。一致決定,立即撤回那個所謂的工作組,讓他們檢查錯誤,聽候處理!……」
原來工作組撤了,要不早晨這樣寧靜!
「縣委認為,大桑園在響應黨中央號召,發展農村經濟改革中成績是顯著的,嶽鵬程同志的功勞和貢獻是不容抹煞的!縣委決定:號召全縣廣大幹部和群眾,開展向嶽鵬程同志學習的活動!」
直到這時,嶽鵬程和淑貞才真的相信,那張早已簽發的逮捕證失去了效力;才真的相信,他們已經重新獲得了自由生活的權利。直到這時,高主任和隨同前來的縣委幹部們,才想起他們所要表彰和學習的「功臣」,還坐在冰冷的廂房裡,坐在落滿雪花的稻草地上。
當天上午,嶽鵬程、淑貞被專車送往醫院,進行全面檢查和緊急治療。一切費用報銷之外,另發一百元健康營養補助費。
下午是全體幹部、群眾大會。憤怒聲討原所謂縣委工作組的錯誤,鄭重宣佈中共蓬城縣委的決定。
晚上便開始了個別談話和小組座談,瞭解和總結大桑園發展商品經濟的經驗,瞭解和總結嶽鵬程勇於開拓、勇於改革的經驗。
一直到了第三天中午,嶽鵬程和淑貞才從羸官拿回的一張報紙上,得知了這一切戲劇性變化的真正原因。
那是四天前的一張市報。報紙在頭版頭條,發表了一篇題為(這裡升起一顆明星)的長篇通訊。詳細介紹了嶽鵬程由一盤大鋸起家,把「大喪院」變成「大富院」
「大福院」的歷程。通訊旁邊還刊登了嶽鵬程的一幅笑容可掬的照片,一篇旗幟鮮明地讚揚和號召推廣學習嶽鵬程精神和經驗的「本報評論員」文章。
長篇通訊末尾的署名是:本報記者程越。嶽鵬程把通訊翻來覆去讀了兩遍,腦子裡才墓地蹦出一個「程越」的形象:那是一個穿著紫紅色羊毛衫,腦後晃著一束馬尾巴,既時髦又隨和的漂亮姑娘。
嶽鵬程由階下囚一躍而躋身於太陽系,成為一顆光芒四射的明星之後不到一個月,那個年青漂亮的女記者程越,又一次來到了大桑園。
這次她是作為市委書記魯光明的隨員來的,與幾月前的那一次不可同日而語了。
她是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的嬌女。父親是黨校教員,母親是美術工作者。受家庭薰陶,她自小愛好文學。大學畢業後,靠著父親的一位飛黃騰達的學生的幫忙,她被分配到市報文藝部當上編輯。那是許多中文系畢業生削尖腦殼想要佔領的位置呀!
她得到了。她感到了滿足。唯一使她不滿足的,是那位自稱「老報社」的部主任,壓根兒瞧不起她。她先被分配負責影劇評介。第一次推上兩篇稿子,就被毫不客氣地全部打回來。接著又分工文藝隨筆。編過三篇,算是跟讀者見了面,部主任得出的結論卻是:這個人根本沒有政治頭腦和邏輯頭腦。於是又去負責散文和小小說。
這下好,她約了一篇稿子,部主任粗略一看便大光其火,在稿簽上直書兩行:
此類黃色作品也要見報,可見編輯水平和思想意識急待提高!
作品不讓發也罷,偏稱「黃色」;編輯水平亟待(竟寫成急待)提高也罷,偏偏還有「思想意識」四個字。程越當即拿著稿籤找到部主任面前。
「主任,你說這篇小說是黃色作品,請問有什麼根據?」
「根據?」部主任抬起禿了半邊的腦殼,說:「把床上的事都寫出來了,你還要什麼根據!」
「哪得看怎麼寫,寫的主旨是什麼。寫了床上不一定就是黃色作品!」
程越發現自己過於激動,為了避免把事情搞僵,緩了口氣說:
「主任,你幹文藝工作時間比我長,讀的書比我多。小仲馬的《茶花女》,司湯達的《紅與黑》,包括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和這幾年的不少好作品,都有過類似描寫。我們總不能說這些世界名著和好作品都是黃色的吧?」
程越的本意,是想以尊敬的口吻,通過這些名著的例證,引出對於那篇小小說的內容和意蘊恰如其分的分析。部主任卻紅了脖子。他是半路出家當起這個文藝部主任來的,對於那些名著他讀得很少,有的連名字也叫不出來。他最瞧不起這些所謂本科大學生,同時也最怕這些大學生們瞧不起自己。程越話一齣日,他便把意思顛倒了一個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