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哇程越!真了不得嘛!水平這麼高,名著讀了那麼多,當個小報編輯實在是屈了材!這樣好吧,我馬上去找總編辭職,這個部主任由你來當好啦!」
程越見事情不妙,想要解釋幾句,部主任已經忿忿然甩手而去。
當天,在全社編輯人員參加的編務會議上,程越受到了嚴厲批評。第二天一上班,她就接到了下鄉採防和鍛鍊的任務,把負責的那攤工作,交給了新調換到文藝部「幫助工作」的一位同志。
「這不明明是不懂裝懂,壓制不同意見,整人嘛!」程越哭紅了眼皮,找到大學時的同班同學、現任市委書記秘書的柳邊生訴苦。
柳邊生很同情她的遭遇,但也只能勸道:
「程越,也不要把下鄉看成件壞事。你不是早就想有所作為嗎?下去一趟,說不準還能抱回個金娃娃來呢!」
有什麼辦法?事到如今,也只好朝這個方向尋找真理了。好在程越有一個報社記者的名牌攥在手裡,無論走到哪兒食宿交通都不成問題。她觀名勝、逛古蹟,這裡聽聽那裡看看,幾個縣走過來,一個月的期限也便到了。她急於回去,在蓬城住了一夜就要走。前來送行的文化館兩名業餘作者講起的大桑園的變化和嶽鵬程的幾件軼事,使她臨時改變了主意。下鄉一月,回去總得拿點東西交差。她覺得大桑園和嶽鵬程,或許會成為一篇散文的素材。
嶽鵬程當時正在籌建汽車大修廠和燈具廠,忙得焦頭爛額。聽說記者來訪,擺擺手便要拒絕。
「鵬程哥,你還是見見吧。人家大老遠裡來,再說咱們這兒以前……」
剛剛當上接待員的秋玲勸告說。她沒講出的意思嶽鵬程是明白的:那時大桑園並沒有什麼名氣,記者登門是十分新鮮高貴的客人呢!
「見見也好,看看這些人長的是不是三頭六臂。如果再給吹吹……」嶽鵬程心裡說。但當他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時,肚裡的熱氣全涼了。
這就是曾經讓他仰慕和視為神聖的記者嗎?這樣的記者也能……
程越並沒有發現嶽鵬程心裡的變化,她只是憑著機敏和一個月鄉村採訪的經驗,以及文化館同志的大致介紹,幾個問題一提出和引伸,便使嶽鵬程感覺到了沉甸甸的分量。他認真起來。姑娘的容光四射的臉蛋,端莊優雅的姿態,不時發出的誘惑性極強的笑聲,和連同笑聲傳遞過來的雪花膏和花露水的芳香清爽的氣味,使他的豪爽坦誠的天性得到了激發。他滔滔不絕地敘說起來。從「大喪院」到八百元家業,從塞給淑貞的紙條到他們的婚姻遭遇;從推鹽買鋸到伊春之行,從已經取得的成就到尚在謀劃中的藍圖……他們談了半下午,臨走,姑娘拿出隨身攜帶的照相機,對準嶽鵬程按下了快門。
當晚,嶽鵬程帶著幾個人趕赴青島,為辦廠的事展開了緊張的活動。那天下午的談話和與之談話的那位姑娘,在他波翻浪湧的腦海裡旋即沉沒得無影無蹤了。
程越回到市裡,寫了一篇散文,連同那張現場拍攝的照片交上去。部主任已經鐵定要把程越從部裡趕走,對於她的作品自然不感興趣,看著照片像是個「暴發戶」,說了句:「這些玩藝兒沒一個好東西!」文章沒搭眼便丟了回去。程越又找到柳邊生訴苦。柳邊生看過她的散文,聽她詳細講述了大桑園和嶽鵬程的故事之後,說市裡正在開會,研究貫徹中央關於農村第二步改革的指示。她講的這些情況很符合這個精神,要她儘快寫一個調查情況之類的東西送給他。五天後,程越把寫好的材料交給了柳邊生。又過了五天,柳邊生通知程越,那份材料市委書記魯光明已經看了,並且作了很長一段批示。按照魯光明的批示,報社要大張旗鼓地進行宣傳,讓她立即把那份材料加以充實,改寫成長篇通訊。
長篇通訊和照片,經報社總編輯直接簽發,配以由柳邊生執筆、經魯光明過目的評論員文章見報了。部主任惶惑地擦著溢滿禿頂的汗水。程越故意把高跟鞋踏得「嘎嘎」脆響,昂然地、眉毛不眨動一下地從他面前走了三個來回。……
嶽鵬程的事蹟發表後,在全市十幾個區縣產生了一股衝擊波。魯光明在一次會議上點名表揚了程越。這次下來,又特意把她帶上了。
魯光明原是省委機關的一位廳長,到市裡三年,可以說已是德高望重權極一時。
他這次下來的主要目的,是檢查和督促開展農村第二步改革,發展鄉村商品經濟。
他一落腳就宣告:不聽縣委的彙報,先到大桑園和幾個村子裡去看一看。他像幾乎所有領導幹部一樣,對於自己發現和推廣的先進典型,有著一種不能自禁的,由自豪、關心、偏愛揉合為一體的特殊感情。
縣裡不敢怠慢。一名副書記和那位辦公室高主任,連夜趕赴大桑園,佈置迎接的有關事宜;更主要的是做嶽鵬程一家人的工作,確保一月前那次使嶽鵬程一家蒙難的醜聞,不被市委書記得到一點資訊。
魯光明要來的訊息,在嶽鵬程家中激起了波瀾。
「就是!就是他們差點把你關進大牢!見風使舵,還想裝好人,不讓人知道!
不行,魯書記來了非擺論擺論不可!」淑貞幾乎是喊著說。
「人家不是沒把我銬去,還恢復了名譽了嘛。」嶽鵬程倒是沉穩平和。
「沒銬去就是理啦?關了一天兩夜黑屋子怎麼算?差點沒要了我的命怎麼算?
放幾個輕快屁就沒事啦?」
「人家不是給咱治了,還給了一百塊錢嘛。」
「不說這還好!那一百塊錢不是你硬扯著,我當時不撕了扔他們眼珠子上才怪!」
夫妻倆一推一擋,羸官坐在旁邊只順朝肚裡扒飯,聾了啞了一般。
「羸官,你也說說,他們是怎麼逼你的!尤其那個戴墨鏡的鱉羔子,多狠!」
淑貞捋開額角和胳膊肘上尚未退痴的傷痕,「這麼拉倒了不行,還得給他們說好話?
天下哪有這等的理兒!」
「媽!你不懂政治!俺爸那是高瞻遠矚,放長線釣大魚!」羸官怪里怪氣地笑著,看也不看嶽鵬程,說:「反正我不參與。他們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
飯碗一擱,竟自出門去了。
淑貞沒有得到援兵,仍然氣勢奪人:
「行,你答應他們了,魯書記來了你當啞巴好啦。我可沒答應他們,我自己找魯書記說!」
「哎呀我的小貞!你這不是要把我向火坑裡推嗎?」
嶽鵬程這才急了,拉起淑貞坐到沙發上,輕聲地、掏心剖腹地,把自己經過上次那件事情之後思謀的種種道理和利害關係,細細地講述了一遍。
魯光明到村裡來時,迎接的是一片笑臉。他由嶽鵬程和縣委書記黃公望、鎮委書記蔡黑子陪同;進行了一番參觀慰問,而後被引進剛剛啟用的辦公樓。
很好嘛!」魯光明讓柳邊生和程越幫著,脫下華貴的貂皮帽子和雪花呢大衣,隨便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又招呼嶽鵬程坐倒自己身邊,說:「我不知道你們感受如何,我是很受感動和鼓舞的。一個窮得出了名的村子,幾年功夫建起這麼多工廠、商店,還有學校、幼兒園,很不容易嘛!不是我當著嶽鵬程的面說誇獎話,就那麼個攤子,讓我們這些人來幹,包括你黃公望和我魯光明在內,恐怕也未必幹得出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嗯?」
「嶽鵬程同志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黃公望介面說,「發展農村商品經濟就得靠這樣的人開啟局面。前幾天我們縣委考慮過,想破破例,把嶽鵬程調到哪個鄉鎮去當個主官。」他小心地注視著魯光明的臉色。
「那怎麼可以?」魯光明笑著,「嶽鵬程調走,這一大攤子誰能管起來?再說這個村子搞好了,對你們縣,對全市乃至全省都會產生影響,作用並不比當個什麼鄉鎮主官小嘛」
「魯書記說得對,我們撤銷原先的考慮。」黃公望目視嶽鵬程:「鵬程,魯書記對你可是寄託了很大期望,你可得再加上幾把勁咯!」
嶽鵬程肚裡罵娘:「老子差點讓你要了小命,現今賣起乖來倒象個人兒似的!」
嘴上卻應著:
「那是,魯書記這麼關心,咱不加勁對得起誰呀!」
魯光明忽然問:「哎鵬程,聽說你還有個很能幹的兒子,怎麼沒見哪?」
「他出差去了。」因為近段羸官與嶽鵬程一直鬧著彆扭,中午又宣告不願意與這幫書記打交道,下午嶽鵬程於脆沒有讓他參加接待。
「年輕人能幹更可貴,要好好培養培養。」魯光明拍著椅子扶手,忽然把目光轉向黃公望:「哎,我在縣裡怎麼聽說,前些日子還有些對鵬程不太好的事情啊?」
黃公望的心象遭到了雷擊,猛地顫抖起來,嘴角也情不自禁地抽搐了幾下。是誰背後地裡奏的本?魯光明已經知道了全部內情還是……容不得多想,也用不著多想,他很快作出十分坦誠的樣子,說:
「魯書記說的這個情況確實有過。說三道四,挑鼻子弄眼,雞蛋裡頭挑骨頭;還有造謠誣告,攻其一點不及其餘,甚至大興討伐之師。但那只是一小部分人鬧事。
當時我在鄉下,不瞭解情況。回來後聽說了,馬上採取了措施。鵬程啊,縣委還專門為你作出決定,號召向你學習的嘛,啊?」
嶽鵬程感覺一陣噁心,卻爽快地回答說:
「黃書記說的這些都是事實,縣委對我還是很支援、很愛護的。」
魯光明抿住嘴唇不出聲了。程越的疑惑的目光,一連在嶽鵬程臉上掃了幾次。
訊息是昨晚她從文化館那兩位業餘作者那兒聽到,又找人核對過之後,向魯光明彙報的。她對縣裡這班官僚非常反感,對嶽鵬程的遭遇非常同情,她不明白嶽鵬程在這種情況下,何以違心地把這班官僚說成自己的保護神。
魯光明憑著經驗和直覺,猜出了事情的大概。他原不想深究,聽了嶽鵬程的話自然點頭了事。黃公望的心這才擺得平穩了。
嶽鵬程卻又挑起事端:
「說起來讓人生氣。有一次一夥人跑到村裡鬧事,還開著警車。有個警察用皮帶把我家屬抽得渾身是血!就算我嶽鵬程犯了天大罪,也不該朝我家屬出氣呀!這件事我倒也沒有麼個,就是我家屬到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
「哦?」魯光明露出驚訝和氣憤的神色。他瞟瞟黃公望,心裡說:這次看你怎麼個回答法。對於這個幹部他並沒有多少壞印象,只是覺得他有時心眼太活,難以把握。或許是在一個位置上待得久了,遲遲沒有得到升遷的緣故?
黃公望沒料想嶽鵬程半路上會突然亮出劍鋒。昨晚,嶽鵬程表示決不在魯光明面前提及過去那件事的態度,副書記是向他彙報過了的。他的剛剛平穩的心,又抖動起來。
「這件事公安局不是已經處理過了嗎?」他故作驚訝地問。
對於原工作組的處理他是有指示的:不究不問,寫一份書面檢討(自然不準涉及縣委領導)存放待查了事。當然這是絕密,對於任何外人都是不可洩露的。
「沒有。」嶽鵬程立刻說出了那個戴墨鏡穿警服的工作組員的名字,「昨天還有人在城裡見過他。聽說是縣裡一個局長的兒子。」
「豈有此理!」黃公望一推座椅站起來。但他立即想起這是在市委書記面前,連忙坐下了,「縣委作過明確決定,有人就敢欺上瞞下無法無天!」
他對隨行的縣委副書記說:「回去你親自去辦一下。第一,把那個流氓逮起來,該判幾年判幾年,該判死刑判死刑;第二,追究公安局黨委和那個流氓的父親的責任,嚴肅處理!」
嶽鵬程從心裡笑了。這是他昨晚便預謀好的。決不得罪縣太爺——市委書記再支援,終究離得太遠,他只能在縣太爺眼皮底下生活;但他也必須讓包括縣太爺在內的人們明白,他嶽鵬程並不是一塊可以任人糟踐揉搓的麵糰兒!
黃公望作完指示,生怕再生出事端,朗聲地說:「鵬程啊,以後你就放開膽子幹!上邊有咱們魯書記撐腰掌舵,下邊有我黃公望。有什麼人搗亂啦,有什麼難題解決不了啦,你就找我。打電話也行,到我辦公室或者家裡去也行。我保證隨時接待,盡我所能,啊?」
一切目的都達到了。嶽鵬程顯出由衷的感激和慷慨激昂:
「感謝市委、縣委領導對我們大桑園工作的鼓勵和關懷。我嶽鵬程是個粗人,粗人不說假話。這些年如果沒有黨的好政策,沒有市委、縣委領導的支援幫助,我嶽鵬程有天大本事,大桑園也只能是‘大喪院’。請領導放心,兩年內大桑園不來上幾個驢打滾,不在全省、全國給咱們市縣和兩位書記臉上擦點粉、增點光,我嶽鵬程就算是老輩上欠了債,就算是白英雄了大半輩子!」
嶽鵬程看到,魯光明和黃公望臉上,綻開了一坡豔麗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