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騷動之秋 劉玉民 第2頁,共2頁

「你媽哪?」又問。

「我怎麼知道!早上說是病了,回來又找不見影兒!」銀屏到底找到了發洩的機會。

嶽鵬程把皮包放到廚房外的窗臺上,向屋裡去。

「爸!」銀屏攔住了,「我還餓著肚子哪。」

「屏,爸也餓得夠嗆。你給動動手行不行?」嶽鵬程懇求地望著女兒。這種事跟女兒發號施令,等於自找麻煩。更重要的是,他必須支開她。他現在必須和淑貞好好談談。就目前事情發展的程度看,只要談得好,淑貞心裡的疑慮和怨恨應當是不難消除的。

「行,我給你做飯。」銀屏說,「不過爸,你也得給我幫幫忙!」

「爸現在有事。」

「有事也不行。

銀屏扯住嶽鵬程,把要求改班的事說了一遍。嶽鵬程心裡極不以為然,為了擺脫還是應著:

「不就是那麼芝麻眼兒大小的事兒?找你們校長說一聲不得了?」

銀屏想起校長拍桌子的傳聞,連忙說:

「那可不行!那‘老花眼’可倔啦!」

「找教育局長、縣長總該行吧?」嶽鵬程以極大的耐心,把銀屏推到廚房門口:

「好了我的大小姐,你等著上你的大學得啦!不過以後後悔,可找不著你爸。」

「哼!」銀屏把鼻尖幾乎戳到嶽鵬程臉上,這才回身懶洋洋地進了廚房的門。

廚房裡傳出欽欽乃乃的流行曲調。

嶽鵬程進屋,逐個房間瞅了一遍,這才來到他和淑貞的臥室門前。門鎖著,他掏出鑰匙還是沒能開啟,裡面扣上了暗銷。

他只好敲門:「淑貞,淑貞,你開開門!」

屋裡先是沒有動靜,隨之「啪」一聲脆響,好像是一隻杯子落到了地上。

「小貞!」嶽鵬程極力親切地叫著,「小貞,我有話跟你說。你開開門!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出,嶽鵬程以為淑貞要來開門。可沒等他高興起來,屋裡先是幾聲啜泣,隨著啜泣,幾個堅硬的杯盤之類物品,接連砸到他面前的門上、地上。

「淑貞!你這是怎麼啦?你讓我進去,我跟你把事說清楚!……」嶽鵬程肚裡冒起一股煙火,但又無處噴吐,只好加快了敲門的頻率。

淑貞上午找過大勇後,哭一場悲一場之後下了狠心,晚上要把嶽鵬程找回來,鬧上個天昏地暗。當著銀屏爺爺、姥姥的面,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離婚打官司,日後誰也不礙誰的事兒。但她經不住徐夏子嬸苦口婆心地勸導,想到一家子人從此四分五裂,想到銀屏小小年紀就沒了父親,想到自己日後的臉面,只好打消了念頭。

但她絕不原諒嶽鵬程!日後絕不讓嶽鵬程有舒舒服服的日子過!起碼在這個家裡,他別想得到一個笑臉、一分溫情!徐淑貞不是金枝玉葉,可也決不是讓人任意蹂躪作踐的下流胚!

「你的良心讓狗吃了,看你不變成只狗,敢再踏進這個家門!」淑貞把一腔悲哀變成了仇恨,咬牙切齒的仇恨。這時,嶽鵬程被雷轟電劈、剖腹懸屍,她也決不會有半分心痛的。

完全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沒有心腸的嶽鵬程,竟然不找自回,而且渾身都噴散著酸臭氣。她先以為,他是自覺無人知曉自己的醜事,同往常一樣回家討乖來的。

聽他叫門的聲音,才猜出他是聽到風聲,特意回來給她灌迷魂湯的。這個喪盡天良的,到現在還想瞞哄我!淑貞越發感到屈辱和憤怒,把桌上的杯盤器皿一陣橫丟豎砸。同時,淚水在未乾的衣襟和手絹上又留下了一片潮溼。

敲門和呼叫越發委婉急促,淑貞的屈辱憤怒便越發澎湃洶湧。桌上的杯盤器皿被摔得一淨,她狠狠心,抱起窗前的圓形魚缸,猛地摔到了門前。一聲爆炸似的巨響,臥室成了水的世界。魚的世界;一群可憐可愛的小金魚,成了一群被掐掉腦殼拼命蹦跳的螞蝦。

隨著魚缸的爆炸,淑貞的胸腔也爆炸開來:

「你個不要臉的!你還有臉回來!你給我滾!滾……」

接下的是哭,悲哀的、激憤的大哭。

嶽鵬程想象不出,淑貞會變得如此瘋狂。此時此景,任何言語都無濟於事了,一切都只能等到淑貞平靜下來以後再說了。

銀屏似乎聽出異常,從廚房裡探出腦殼向屋裡張望。嶽鵬程連忙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出了屋門。

「爸,你又擺弄我的收錄機啦?」銀屏丟過一把芸豆,又遞出一個小凳,命令地說:「哪,擇菜。」

嶽鵬程卻進了廚房,找出一塊昨晚剩下的冷饅頭,又開啟冰箱,從中端出一盤切好的牛肉,往窗臺上一湊,便吞嚥起來。

銀屏瞪過一個白眼:

「爸,那是給你留的呀?那是愷撒的!」

嶽鵬程一愣,住了手。「我他媽連狗都不如啦!」嘟噥著,端起那盤牛肉又放回到電冰箱裡。

愷撒是他的「心上人」呢!

他丟下饅頭,拿定主意到園藝場打野食。那裡幾乎沒有哪個晚上斷得了酒萊宴席。

院門口,他微發出幾聲並不友好的吠叫。

嶽鵬程透過伙房窗戶望去,心一下子沉了下來:門口回來的,是老爺子。

姓名:嶽銳性別:男年齡:六十八民族:漢籍貫:蓬城縣大桑園村曾任主要職務:游擊隊長、縣委書記、地委農村工作部副部長離休時間:一九八二年六月現住址:第二幹休所五號樓…………

半月前,在城裡的那個家中,嶽銳按照幹休所的統一要求,登記過這樣一張表格。也就在登記過表格之後,他登上火車,經過一天一夜的跋涉,回到了闊別十七、八個年頭的、清水橋邊的這個家中。

在蓬城的革命史上,嶽銳應當算得上一個人物。十七歲那年,為了對付多如牛毛的國民黨土匪,他在李龍山中發動了「彭王廟起義」,當上了十二個人的「紅鬍子」司令。日本鬼子佔領蓬城後,他成了共產黨領導下的第一支抗日遊擊隊的領導人。但那時人們仍然稱他「嶽司令」。嶽司令威名聲震一方,使鬼子、二鬼子聞風喪膽,使苦難中的老百姓揚眉吐氣。四三年游擊隊升級,他作為主力部隊的一名年輕指揮員離開了蓬城。解放後,他先在閩西山區當過幾年縣委書記,爾後回到北方,一直從事農村工作。他是從農村這片苦難的土地上飛起的一隻鷹,為了使農村這片土地象鷹一樣飛過來,他傾注了極大的熱忱和心血。然而世事陰差陽錯,從五十年代末期開始,為著他自己也講不明白的原因,他竟成了機會主義的代表人物,在宦海沉浮中飄零。仕途滯挫,家庭生活亦然。結髮妻子早早丟下他和三個孩子,到冥冥中享受安樂去了。嶽鵬程少年時即被送回故里給爺爺做伴。女兒和小兒子是他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的。後續的老伴是個知冷知熱的人,但她和她帶來的一個孩子的加入,使嶽銳與親生兒女生分了。離休後,這種生分使他吃盡了苦頭。小兒子三十好幾還沒孩子。一個外孫女,正是如花似玉討人喜歡的年齡,老頭兒視之如同生命之泉。但,常常是好不容易接到家裡,不過兩天,又被女兒小倆口搶了回去,就象是害怕傳染上瘟疫似的。孤單。寂寞時時追隨著他,他只能爬爬山、養養花,在百無聊賴中打發日出日落。再加之那個城市空氣很糟,生活諸多不便;他多年沒回老家,早就想回去看看。嶽銳一念驅動,也就「呼」地凌空降落到故鄉的土地上了。

大桑園的變化使他膛目結舌。他不是個沒有見過世面的人,不是沒有對故鄉大著膽子做過種種想象,但他還是大吃一驚:村子已經找不見原先的樣子了嘛!這已經是一個相當可觀的小城鎮了嘛!比原先的縣城和現在許多不發達地區的縣城,都要好出許多來了嘛!站在陌生的故鄉的土地上,面對一座座彷彿天外飛來的工廠大樓,嶽銳說不出的惆悵、感慨。在城裡,在幹休所,他同不少離職賦閒的老幹部一樣,經常為某些不正之風憤慨不已,為黨和國家的前途命運憂慮重重。而在這裡,面對這座鄉村新城,他的種種憤慨和憂慮都頃刻間消失了,傾刻間變作了驕傲和自豪:為兒子也為自己——自己當年為之浴血奮鬥的新生活,終於在兒子手中實現了!

他還沒有來得及與兒子細細交談,就被捲進一股火一般的浪潮中了。先是老部下、老鄉鄰聞訊探望;從昨天開始,幾個學校和工廠搶著邀請他去做報告。報告已經做過兩場了。每場結束,「再一次衷心感謝!」「再一次熱烈鼓掌!」「再一次為老前輩健康乾杯!」之類,總是少不了的。

奇怪的是,老爺子今天回來得早,而且似乎也沒有了那種生氣勃勃的神氣勁兒。

「爸,回來啦。」嶽鵬程迎出去打著招呼。

「嗯。」老爺子散散淡淡,坐到院中的一個石凳上。

「你沒吃飯吧?我這就做。你先到屋裡……歇歇……」嶽鵬程帶著幾分遲疑。

「你做你的,我就在這兒坐一會兒。」

嶽銳不像兒子,四十幾歲就擺出副發福的樣子。他腰板挺直,面色清潤;個頭略高,不胖,但決不顯瘦弱;鬢髮黑且亮,只有間或幾縷灰蒼,倒像是為了顯示年齡的驕做,而故意撒上的一層銀粉;頭髮剪得很短、很齊,一件白襯衣隨意地紮在腰間。一切都沒有矯飾,沒有故弄玄虛,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度和風範卻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使人一眼便能看出他那不平凡經歷所賦予的內在氣質。

銀屏送來幾片切好的西瓜,紅透的瓜瓤裡溢位飽滿的脆甜和清爽。

「小屏,來。你說說,像你們這些青年人現在心裡都想些什麼?」嶽銳向寶貝孫女,提出了回家來的第一個問題。

銀屏的名字是他起的,就像鵬程、羸官的名字是他起的一樣。他是岳氏子孫,曾經熟讀過(宋史)、(金陀粹編)、(續金陀粹編)等有關岳飛的幾乎所有的文獻資料和文藝作品。鵬程,自然是從岳飛的字「鵬舉」中化來的。羸官,是從岳雲被將士們稱為「羸官人」的典故中摘取的。而銀屏,則是鮮為人知的岳飛的女兒的名字。岳飛風波亭殉難,銀屏擊鼓上朝為父辯冤,最後憤而投井,成為千秋烈女。

現在,他面對著的就是與名標史冊的那位英雄女子同一姓名的、十五歲的寶貝孫女。他等待著她的回答。

銀屏似乎有些為難:「爺,你這個問題太籠統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想法,你讓人家一下子說得過來呀?」

她頓一頓,好像等待嶽銳縮小問題的範圍。可未等嶽銳開口,又說了下去:

「比方我,以前最關心的是玩,現在最關心的是上高考班,得考上大學。考不上大學,這一輩子就成‘家裡蹲’啦!比方人家巧梅——就是昨天還上咱家來的那個閨女。人家的舅舅在哈爾濱當市長,早就說好了,一畢業就到哈爾濱去,工作隨著挑。她最關心的就是不會游泳,夏天下不了松花江,還有冬天零下四十多度,害怕手粘到牆上拿不下來。再比方有的小子不要臉,整天關心的就是給這個女生遞條子,跟那個女生逛嶗山。有的明知考不上大學的、山溝裡邊的學生,整天關心的是有沒有哪個好地方招工,打聽著了就偷偷去考,考上了書包一背,人就不見影啦!

「那有沒有人關心一點政治。比方說,聽個報告,講講革命傳統什麼的?」嶽銳又問。

「當然有啦。比方要考試,不但得去聽,還得記了回來背。可煩人啦!」

「要是不考試呢?」

「不考試誰還去聽那些老得沒味的磨牙呀!」

「要是非去聽呢?」

「那還不好辦!拿本小說,或者拿本作業,在那兒低著頭,老師和臺上的還以為認真得了不得,在做筆記呢。什麼時候說‘熱烈鼓掌,就趕快收起來跟著拍打幾下唄!

銀屏說得得意,見爺爺臉上泛起紅光,以為聽得高興,越發來了興致:

「爺,你不知道,現在不光我們,老師和校長也都老耍鬼,糊弄那些須做報告的!

「好了,爺爺累了,你先去吧。」

銀屏興猶未盡地進了廚房。嶽銳起身在院裡默默地打了幾個迴旋,目光呆滯地、久久地停在一個準備用來做盆景的奇形怪狀的老樹根子上。那是個楊木老根,或許曾經撐起過一棵參天大樹?

「爸,吃飯吧!」嶽鵬程招呼著。他警覺地朝屋裡張望了一下。淑貞沒有露面,裡屋好像有打掃玻璃碎片的叮鈴噹啷的聲音。

老爺子沒有察覺,坐到餐桌旁時,才望著銀屏問:「哎,你媽哪?」

「她不大舒服,已經躺下了。」嶽鵬程代為回答。

「羸官怎麼沒有回來?」嶽銳拿起筷子,眼睛同時在兒子臉上瞟過:「跟羸官還鬧著彆扭?」回家兩天,他這是第一次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跟兒子坐在一張飯桌上。

嶽鵬程只顧埋頭吃著飯:「你總說我犟,你那孫子比我還犟!」

為他與羸官的關係,嶽銳寫過不下六七封信。嶽鵬程對那些信中的大道理,向來缺少興趣和熱情。

「你也得說說你的責任。你一個當父親的,跟兒子鬧得你死我活,臉上還光彩嗎?先前哪,我離得遠,想管也管不了你們那檔子事兒。如今我回來了,」嶽銳吃著飯,盯住嶽鵬程:「我說明白啊,這次我回來的任務之一就是給你們合好,你沒有個高姿態可不行。」

「你還是先找你孫子說去吧。」嶽鵬程隨口應著。老爺子回來,與羸官的關係被提上議題,這是他先已料到的。

「這可是你說的。」嶽銳卻似乎抓住了什麼,目視銀屏道:「小屏,你作證。」

銀屏噗嗤一聲,幾乎沒把一口飯噴到桌上:「爺,你不知道,那天我看見兩隻牛頂角,就跟俺爸和俺哥一模一樣:兩隻眼瞪著,四個蹄子蹬著,誰也不讓誰。……」

「胡說八道!」嶽鵬程兇兇地瞪過一眼,銀屏強忍住笑,把身子扭到一邊去了。

飯吃得沒滋沒味,嶽銳似乎只動了幾下筷子,就擱下了。

「鵬程,那年你寫信說你雲嬸不在了,後來又說得了重病,到底怎麼回事?」

兒子臉上不知為什麼,忽然彷彿抹上了一層胭脂。「爺,你說的是肖奶奶吧?」

銀屏又搭上腔。

「大人說話你總打岔!還不趕快吃了找巧梅玩去!」嶽鵬程有些忿忿然了。

「哼!」銀屏好像也動了氣,扒了幾口飯,筷子一丟出門去了。

嶽鵬程端著一碗沒有喝完的稀飯,踅身進了廚房:「那先是誤傳,後來又救過來了。」

「那你雲嬸現今……」

「在醫院躺了幾年了。」兒子的回答,似乎帶著幾分遲疑。

「我總寫信問你,你總也不給我回話!」嶽銳埋怨著,又道:「這次我回來了,說什麼也得去看看她。她住哪個醫院?」

「爸,你剛回來,先好好休息幾天吧。」兒子勸說道。

父親並不領情:「你不懂我們這些上了歲數人的心。……」

門響,愷撒咬,一個結實得肉糰子似的中年人出現在院子裡。嶽鵬程迎出,與那人說了句什麼,朝嶽銳打個招呼,便要出門。

「鵬程,那醫院……」嶽銳盯緊一步。

嶽鵬程只得站住了:「爸,告訴你,你自己也去不了。這樣吧,隔天我抽個時間陪你去一趟。」

大門「吱扭’一聲響過。嶽銳輕輕嘆息著,一步一步回自己屋裡去了。

小院成了一片墓地,一點生命的氣息也沒有了。

好一會兒,淑貞出了門。她看著院裡乾旱的花草,吠叫著要食的愷撒,廚房裡滿地的菜葉和一片狼藉的碗、筷、饅頭、剩菜,心裡一陣悽然,這哪兒還像一個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