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城縣地處東海之濱。從地圖上看,很像是被海浪擁上灘頭的一片蛤蜊皮。這片蛤蜊皮大致可分為二:東、南方向濱海,地勢平闊,按當地人的說法可以算是一馬平川;西、北兩面,則恰好相反,是峰巒重疊、一眼望不到邊的李龍山區。
李龍山自西向東,綿延幾十公里。在碰到一片海礁之後,忽而轉向,向南又伸展了一段距離。從空中或者遠處看,確有龍蛇盤踞的態勢存在。山峰很多很稠,真正高峻的卻極少。這裡地面與海平面幾乎處在同一條等高線上,海拔五百幾十米的李龍頂,便算是摩星擎月的「珠穆朗瑪峰」了。這裡的村莊地名,絕大多數與「李龍」二字均有緣份。如李龍潭、李龍廟、李龍墳、李龍塘、李龍莊,或者大李龍、小李龍、上李龍、下李龍,山後李龍、山前李龍……等等。
這自然是有緣由的。那緣由就是有關李龍爺的古老而又神奇的傳說。
那是什麼年代自然無可考證了。這裡的一對李姓夫妻,生下一個「神童」:一落地,就能叫出爹媽的名字,就能滿地裡奔跑玩耍;不過半月,就能說出許許多多人世間的事理,就能把磨盤大的礁石搬到山頂風口,給以砍柴為生的父親遮擋風寒。
一方鄉親無不把他視作上天賜予人世的「驕子」。
只是那孩子每隔五天吃一次奶,每次都在父親離家之後。而等到父親回家,母親總在悄悄抹淚,任怎麼問也總不見回答一句。
又是吃奶的日子。父親與往常一樣,提著一隻扁擔,揣著一柄利斧上山了。在山上轉了一圈兒,便偷偷地回到家中。從窗榻的碎裂的紙洞裡,父親看到了一個駭人的場景:妻子昏厥在炕上,一條相貌醜陋的小龍伏在妻子胸前,貪婪地吮吸著。
小龍好長好大,身子盤滿三間屋樑,一條尾巴還垂在正屋的地上。「原來是這麼一個孽物!留著也是個禍害!」父親在驚駭中湧起一股怒氣。他撞開屋門,掄起利斧,不由分說,照準地上的龍尾便狠力砍下去。
只一下,李龍爺的尾巴被砍斷了。青綠的血如湧泉噴射,染得天昏地暗。從此,李龍爺成了禿尾巴子老李。」
巨痛使禿尾巴子老李忘記了一切。他伸出爪子只一抓一甩,父親就被丟進無邊的大海中去了。等到他止住傷痛,撿起地上的利斧,這才發現被他丟進大海的是自己的父親。他懊悔不已,奔到海邊,伸出奇特的巨爪打撈父親。
一次,巨爪撈起的是海底的泥沙;一次,巨爪撈起的是海底的礁岩;一次,巨爪撈起的是海底的森林……
他把這些泥沙、礁岩和森林隨手堆放在岸邊,岸邊便形成了一座諾大的、傲世獨立的山——撈山。
撈山至今屹立在一馬平川的東南海岸。只是後人為了避免觸動禿尾巴子老李心中的那塊傷痛,把「撈」字改成「嶗」,撈山也便成了嶗山。
禿尾巴子老李在海上撈了三天,終於未能撈出父親。母親經過這一驚嚇,不久也離開了人世。他很悲痛,覺得是自己害了生身父母。他在流水清碧、葦葉繁茂的馬雅河畔,埋葬了母親和父親——那是一座沒有死者的假墳,然後漂洋過海下了關東。
那時候關東整個兒是一片荒山野林,只有少得可憐的幾個土人,依靠石刀石斧開荒打獵,勉強延續生命。禿尾巴子老李在一個年邁的土人的地窩子裡落下腳。老人家無隔夜之糧,勸他趕快另謀生路。禿尾巴子老李只是不聽。第一天他採來野果。
打來野雞、狗子。第二天他便開始了墾荒。一天下來,老人問他墾了多少,他翻著手掌說不下一百畝。老人哈哈大笑。又一天下來,老人問他墾了多少,他翻著手掌說不下二百畝,老人眯眯著樂。第三天下來,老人又問,回答是不下三百畝。這一次老人不笑不樂了,等他上山時遠遠地隨在後邊。那哪兒是墾荒!飛塵蔽日,山搖地動,數圍古樹連根拔起,荒荊野棘一掃而光,野獐雄獅難以行走的洪荒之地,眨眼間變成了稻穀繁生、金波湧浪的沃土!……
禿尾巴子老李在關東數年開墾,把那裡變成了一片豐饒富足的田園。他伐木成舟,從大海的這一邊接去了許許多多無法謀生的鄉親——這便是後來延續千百年的「下關東」的開端;又在黑龍江中度過了幾百年悠閒清淡的日子,終於回到了日夜思念的故鄉的土地。
他在父母長眠的馬雅河畔建起了一座祭奉先祖的廟宇——李王廟。隨後便化作了一道山脈,日日夜夜守護著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生養繁衍的後代子孫……
大小桑園便是馬雅河畔十幾個歷史悠久的村莊中的兩個。地處下游,一居河西,一居河東。以河為界,居西的大桑園屬於海濱平川的邊緣:居東的小桑園,則屬於李龍山區的鳳尾。據說舜堯年間的某月某日,一位浪跡江湖的高士從這裡經過。他在馬雅河邊一站,立刻噤聲息口,悄然欲去。在陪隨的老人們的一再懇求下,高士長揖跪地磕了幾個響頭,才俯耳低語,說是馬雅河是李龍爺的一根血脈,大小桑園是李龍爺的兩隻眼睛。李龍爺平素日是在閉目養神,一旦馬雅河畔、李龍山區出現什麼變故事體,他老人家就會睜開眼睛,用靈聖造就世間英物,使災禍化無。福氣升騰。「寶地!寶地!真是一塊風水寶地!」高士三揖九叩,頌聲不絕地離去了。
高土的話不久便得到了應驗。
秦二世元年,陽城僱農陳勝率九百戍卒、在大澤鄉揭竿而起,大半個古中國風起雲馳。當時屬贏政第二十七子治下的蓬城,有一位行伍出身的木匠彭三,在李龍山中嘯聚反民,是為呼應。「張楚」國覆滅後,彭三築壘為城,建起了「大行國」,並自立為皇帝。史書載。「彭王至處,饑民望風潮廷兵將披靡,堅城要地迭下。是以大行國威名四揚,國人皆以為彭王得李龍之神助矣。」彭三皇帝和他的大行國,在李龍山中只存在了兩年,在蓬城(據傳「蓬城」即由「彭王之城」而名)百姓中卻存在了兩千多年。自彭三而後,僅史書有記載可考的,蓬城地面先後出現的五顏六色的大小「皇帝」「國王」,便有二十幾位,幾乎遍佈歷朝歷代。至於公卿將相列侯廷尉一類,則無可盡數了。民國初年編修的(縣誌)雲:「蓬城風水寶地,世所公推。李龍魂,彭玉骨,潤化風流萬千……年五月初五馬雅河廟會,遠近鹹奔,動輒逾萬……拜李龍,拜彭王,道場三日,薰香旬日不散。……」
「李龍爺又顯聖啦!」近幾年,那些經過了世事的老人,時常把這話掛在嘴邊。
毀於六十年代中期那場大風暴的李王廟——不是禿尾巴老李修建的祭祀祖先的李王廟,而是後人修建的祭祀禿尾巴子老李和他的先人的李王廟——作為省級重點文物又重新修建起來。修建時有關單位徵集資助,嶽鵬程張嘴就是十萬。李王廟後殿的碑碣上,赫然地刻著嶽鵬程和大桑園的名字。如今李王廟的祀事雖然不及史書上記載的那般場面,燒香上供的,求籤問卜的,謝恩報答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委即時常不斷。真的,李龍爺不睜眼不顯聖,馬雅河畔、李龍山區怎麼會忽然間興隆起來?大小桑園,那兩個不顯鼻子不顯眼睛的村子,怎麼會一夜間成為千里百里之外的人們也挑指稱羨的地方呢?
縣城離大桑園八里。這還是許多年前的說法。由於縣城近年裡以驚人的速度四下膨脹,向東的一面,已經幾乎與大桑園攜起手來了。自然,路程並不會因為這種親近而縮短,八里還是八里。從開會的鎮委大院算起,恐怕還要增加一些零頭才行。
好在對於小皇冠說來,八里也罷,再增加多少零頭也罷,都不過是這一腳啟動、那一腳就要制動的事兒。
莊稼還沒有收割。纓子已經黃萎、穗子也已像個孕婦似的玉米地裡,秋芸豆、秋黃瓜掛滿支架的菜園邊,奶牛正在倒嚼,豬患正在哼哼呀呀撞著母豬奶頭的飼養場上,許多人正在盡情地享受著野風和陽光的沐浴。那些人多是從幾十幾百里之外的山區招來的。村裡,除了很少幾個只會與土坷垃打交道的人,早就沒有誰肯於接受這種享受了。這些莊稼、菜園、飼養場,在嶽鵬程心目中早已成為「被遺忘的角落」。他的土地原本不多,土地能夠榨出的「油水」,在他的「宏觀經濟」中所佔的比例微乎其微。如果不是上邊再三強調糧食生產,他到寧願把這個「被遺忘的角落」變成一個「被遺棄的包袱」。
當然,土地不在被遺棄之列。那是寶貝呀!一分一釐都是他建功立業的基石!
都是他征戰攫取的資本和武器!
他在離一片被推平的玉米地不遠的土路旁下了車。土路下,一臺推土機正大聲哼嗤著,把一道碎石壘成的土堰推進一條幹涸的溝渠。在它的後面,兩臺挖土機正伸著堅臂利爪,在平整的土地上挖出又深又寬的廠房地基。在挖土機挖出的小土丘的後面,一群披著花頭巾的婦女,正把尚未完全成熟的青苞米摘迸簍子筐子,把秸子裝上拖拉機後鬥。小皇冠的到來,使土路下所有人的談笑和嘻鬧戛然而止。一個悄悄的動作,一聲輕輕的咳嗽,一個會心的目光,使所有人都變得工作態度格外認真,勞動效率格外顯著。
嶽鵬程走進正在推土挖土的場地,骨架瘦挺的工地負責人立刻出現在他面前。
他不理會迎過來的問候,圍著場地轉了一圈,來到已經挖好的地基的一邊。他搭眼審視片刻,揹著手走到一邊,對準地基的橫線,一步一步丈量起來。量完,眉毛只一挑問:
「寬是多少?」
「十二米。」工地負責人回答。
「你現在挖的是多少?」
「……十一米呀。」
「十二米?至少短半米!」
「這是早晨剛量過的。」土地負責人小心地解釋著,同時喊過一個技術員模樣的人。兩人急忙拉開皮尺重新丈量起來。
嶽鵬程並不看,等二人回到面前時才問道:「短不短?」
「短,短五十六公分……」工地負責人和技術員面色青紅,聲帶打起了顫音。
「我操你們祖宗!」嶽鵬程閃電似地跳上去,揚手就是幾個嘴巴子。
「叫你們廠長、工程師來!」
「到……到總公司開……開會去了。」
「開他媽狗屁會!工地上給我搞成這個奶奶樣,他們倒出去放閒屁!叫他們回來!五分鐘以內。跑步!」
臉上印著指痕、戰戰兢兢的技術員跑進工棚打電話去了。嶽鵬程吩咐停工,把工地上所有人都召集到面前。
「你們知道不知道你們在乾的麼活?我給你們講沒講過建這個廠子的意義?」
嶽鵬程獅子般地走動著,不時揮一下短而堅實的胳膊。
「你們就這樣掙我的大錢?推土機稀鬆稀鬆,一條蛐蟮寬的溝半天工!地不平,苞米根子、石頭坷垃遍地是!挖土方的給我挖得曲裡拐彎!拉米子尺的更了不起,基礎地基給我窄出半米還多!媽拉個巴子的!」
他指著工地負責人和一臉大汗趕來的廠長和工程師:「廠房要是建起來,機器進不去我不扒了你們的皮,算我嶽鵬程是驢屎蛋磨光的!」
同往常一樣,只要嶽鵬程尥蹶子蹦高,只要嶽鵬程操祖宗罵娘,無論什麼場合、因為什麼,無論是誰,都只是咬著嘴唇,低著腦袋,不出一言一聲,直到他發洩完了或者離去,了事。
今天他的火氣特別旺。工人們散去後,他把幹部留下又罵了不下二十分鐘。什麼「有人做夢也想騎到我嶽鵬程脖子上屙屎」,什麼「有人在我家裡也打起了主意」……
罵得幹部們雲山霧罩,直翻白眼珠。直到總公司打來電話,請他回辦公室,他才總算剎住車。
「地給我重平!地基給我重挖!明天上午我來檢查!技術員,找財務結帳,回家抱孩子去!你,你,你!」他指著疲挺的工地負責人和廠長、工程師,「每人記大過一次,罰款一千!」
嶽鵬程的獎懲制度,基本上是搬用部隊的一套辦法。立功分為大功、二等功、三等功,處分分為開除工籍、記大過和嚴重警告。所不同的是,開除一項除外,功過的每個梯次的背後,都隨著一個或獎或罰的特定的現金數額。往常他只要宣佈一下獎懲的等級就可以了,今天故意把錢數也帶了出來。
打電話把嶽鵬程請回總公司的,是總支副書記、副總經理齊修良。嶽鵬程手下有五個副書記、五個副總經理。有轉退還鄉的部隊營團幹部,有「拔個毛」丟了「鐵票」的國營企業的廠長、科長,有沒等畢業便自行分配還鄉的大學生,也有與嶽鵬程一起出生人死走過來的農民。按照分工,這些人都在下邊各負一攤責任,只有齊修良被留在上邊,做了一個沒有「常務」之名的常務副總支書、副總經理,但無論從自身能力還是從實際工作情形說,他這個「常務」,都不過是經常圍在嶽鵬程身邊為其服務而已。
他向嶽鵬程彙報和請示的問題是兩個:一,稅務局上午來檢查工作時,呂副局長提出要兩噸水泥建小廂房,他和大勇按照嶽鵬程以前指示的原則,口頭表示同意,但需嶽鵬程點頭才能通知人家來拉;二,縣委辦公室通知,近期有一個聯合國鄉村經濟考察團要來,預定在大桑園活動兩天。
在第一件事嶽鵬程點了頭,第二件事指示通知公司接待處做好接待準備之後,齊修良正要去落實,卻被叫住了。
「今天還有別的事沒有?」
齊修良不明白「別的」指的什麼,只是眨了幾眨眼皮。
「我家裡沒找過我吧?」
齊修良這才回答:「好象淑貞弟妹病了,找大勇回去看過。」
沒別的了?」
「好像沒有。」
「好了,你走吧。」嶽鵬程異常溫和地示過一個眼色。
軋鋼廠工地的一陣雷霆,使嶽鵬程因下午會議窩的一肚子火氣至少消去了八分。
他是個幹實業的人,並不過於看重會議上的那一套。對於邢老那種書生氣十足,又沒有多少實際價值的領導幹部的讚揚也罷、批評也罷,他向來看得很淡。激怒了他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他的親生兒子——個膽敢與他決裂,依靠自己的奮鬥,試圖與他一決雌雄的兒子。但這已是往事的延續了,而且某種程度上帶有「家庭糾紛」
的意味。他雖然不敢小視,也決不願意讓他擾亂自己的計劃和意志。出水才見兩腿泥!歌唱的再好也不過是嗓門裡的玩藝兒!薑是老的辣還是嫩的辣,騎驢看唱本嘛!
現在佔據他心靈的,是胡強講的那件事,是齊修良講的那件事,是淑貞為什麼要找回大勇去的那件事。
他關好辦公室的門,讓總機通知大勇到辦公室來,同時接通了花卉公司的電話。
從電話中他了解到,他們的徐經理——淑貞,今天沒有上班,也沒有請假,原因和去向不明。嶽鵬程立刻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按照公司章程,無故曠工一天以上者開除。淑貞平時從不遲到早退,更不要說公然違犯公司章程了。
大勇來了。沒等嶽鵬程問,便一五一十把上午的事情複述了一遍。只是咬定自己從來沒有聽到過任何閒話,也沒有向淑貞透露任何哪怕根本算不上是資訊的「資訊」。
「大哥,你別當回事。俺姐哪兒都好,就是有時候耳朵根子軟。我和俺媽都勸過她了。」大勇離開時說。
嶽鵬程並不理會小舅子的安慰和表白。他得到了最重要最可靠的情報:淑貞已經發現或察覺了他和秋玲的關係。
「她怎麼會發現呢?是有人暗中傳言,還是她昨晚真地看到了麼個?……」
嶽鵬程苦苦思索。這件事對於他絕不是可以置之不理的皮毛瑣事。淑貞不論從哪個方面說,都不能說不是一個好妻子。她真心地愛他、疼他,甚至不惜用生命保護他。是她用賢惠和辛勞維繫著這個家庭,使他在為生活和事業搏鬥得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時候,始終有一個能夠給他以愛撫和勇氣的「後方基地」。這幾年,他雖然與秋玲有了特殊的感情糾葛,但他從未想到過可以拋棄淑貞,或者讓淑貞離開自己。尤其現在,在有了與秋玲昨晚的那次談話之後,與淑貞關係中產生的任何裂痕,都是他必須認真對待和全力縫合的。
他又一次拿起電話,告訴賓館經理,原定由他陪同宴請的山西來的客人,請他們通知改由齊修良和分管能源運輸的副總經理陪同;告訴一○一療養院值班護士「小白鴿」,他今晚有會,不能回去享受礦泉治療和「席夢思舞蹈」了。
這一切做過之後,他步履沉穩地下了樓,信心十足地坐進小皇冠,對小謝說了聲:
「回家。」
嶽鵬程的家,緊靠村子中間的那座清水橋。平房,一溜四間正房,還有一個伙房、兩間廂房和一個頗大的院子。院子裡兩排石凳,擺放著幾十盆茶花、扶桑、君子蘭、杜鵑和奇巧雅觀的各式盆景。兩排石凳中間,靠近正屋門外的向陽處,有一個地下花窖。窖口用透明玻璃鋼封蓋著,冬天可保花木茂盛,春夏秋三季可以用來養魚。屋子建得很高很敞。除去中廳和走廊,每間屋子都可以分為向陽和背陰的兩個內室。室內陳設並無奢華之嫌,卻給人以舒適、賞心悅目之感。家電一應原裝進口名牌,傢俱卻一色紅木嵌銀古香古色——那是濰坊近年恢復起來的馳名國內外的古老工藝製品之一。三年前,這座新宅誕生時,曾經引起一時轟動。如今已經黯然了。城關的幾個支部書記和有錢戶,蓋起了大城市裡只有高階幹部才有可能住上的小洋樓,人們的注意力和好奇心,都被吸引到那兒去了。
這是又一種挑戰和冷落。但嶽鵬程早已另有宏圖,且已在悄然動作之中。在登海鎮和蓬城縣,有誰平白蓋了嶽鵬程的帽,讓他無動於衷是不可想象的。
總括算起,嶽鵬程家中有四個半成員。他,淑貞,兒子,女兒和愷撒。愷撒是東北林區那位一把手贈送的一條狗,有著雄獅般的驍勇和俊秀。本名「卡西」,據說源於一部美國西部片。嶽鵬程覺得沒鹽沒味,把威名千古的古羅馬大軍統帥的大號賜給了它。愷撒已經習慣了作為家庭成員的地位,除了為主人看家護院,增添一種威風和氣度,就是逗引主人歡心;或者低吠著圍在主人身邊撒嬌;或者按照主人的指令,追逐一隻老鼠、一塊石子;或者做出兇惡狠毒的樣子,同主人爭食魚肉和巧克力酒心糖。
爸爸絕大部分時間不著家,哥哥已經到小桑園落了戶,媽媽的屋門牢牢鎖著;銀屏回來的時候,家裡只剩下一位愷撒。幾個同學到海邊瘋了大半天,二十塊錢好像丟到海水裡了,回到家裡又餓又累。鍋裡是空的,晌午廚房裡壓根兒沒動過煙火。
愷撒似乎與她一樣遭遇,纏著她團團打轉,幾隻蟹子和小魚丟過去,才算安分下來。
一把靠在牆根下的澆花的水壺,惹起了銀屏無限的懊惱。「噹啷」一聲,被踢進擺放花卉盆景的石凳底下去了。
哪裡僅僅是餓,更有心事!
再有幾天就要開學了。開學後按照各人的志願和考試成績重新分班。職業班,學財會、機械修理、園藝技術;高考班,仍然攻數理化,攀登通向金字寶塔的階梯。
假期前徵求家長意見,媽媽要聽她自己的志向,爸爸一句話堵上來:「考的麼大學!
大學教授還搶著向我這兒跑味!」她雖然並不十分樂意,還是報了職業班。今天幾個同學議論起來卻都為她惋惜:
「小辣椒,你功課那麼好,多可惜呀!」
「光有錢有屁用,到了還不是個老農民!」
「咱們這兒就那麼個蟹子窩、蛤蜊殼,你就甘心一輩子在這兒窩憋著呀?」
「唉!要是能到北京、上海,還有巴黎、蘇黎士、美國去逛上一趟,死了也閒得上眼!」
銀屏本來活動著的心徹底翻了個兒,職業班不上了,她要去參加高考!可是據說班級已經分好,要調極難。特別是高考班,因為去年升學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七,市縣頭頭腦腦的孩子,合格的不合格的不要命地朝裡擠,一個班已經達到七十幾員名額。校長氣得拍了桌子,說天老爺的金豆子來他也不收了,上課擠死人他一概不負責任。這對於銀屏無異於一個噩耗。她要找媽媽說,找爸爸鬧。這是關係她一輩子的事兒呢!
徐夏子嬸打發大勇叫她過去吃飯,她不肯睬,纏上話務員,四處找爸和媽。
好煩人!沒見到!這裡是沒見到,那裡還是沒見到!都鑽進蟹子殼裡去了不成?……
突然,院裡傳來愷撒低沉的歡呼。銀屏隨即話機一丟,跑出門去。
嶽鵬程出現在院子裡。
「爸!」
「就你自己在家?你爺回沒回來?」
嶽鵬程邊問邊打量著屋院,感覺告訴他父親沒有回來。老爺子前天剛剛從城裡來,今天一早被人接去參觀和作報告了的。他沒有回來,使嶽鵬程感到一陣寬慰:
與淑貞的事兒讓父親知道了,就會麻煩和難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