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明生站了起來,「史先生,你們要小心。我已經是這樣了,無所謂了,你們……」
史天雄道:「謝謝你讓我們知道了真相。你走吧。」
刁明生遲疑了一會兒,走了。
金月蘭焦急地問:「真的就沒辦法了?」
史天雄順手拿起剛買的一張《西平商報》,一眼就看到了承偉實業出資兩百萬元設立基金,資助貧困大學生讀書的訊息。梅紅雨作為承偉實業的總裁助理,接受了記者的採訪。
史天雄把報紙揉成一團,咬著牙說:「陸承偉這個瘋子!陸承偉這個瘋子!」
梅紅雨到承偉實業上任後,梅蘭才算徹底鬆了一口氣。可是,沒過幾天,她就發現女兒的脾氣也變大了。從鄰居那裡得知,每天接送女兒的黑色轎車叫什麼卡迪拉克,值一百多萬,梅蘭有點擔心起來。一天下午,梅紅雨下班後,要去一家超市買衛生巾,也用手機打電話叫車來接她,梅蘭看不過了,提醒道:「紅雨,從家裡到互惠超市,只有幾步路,你騎車子去買,不行嗎?車來車往,花的不都是錢?走到今天,不容易,凡事要小心。」梅紅雨冷笑道:「他說這輛車是我的專車,又不是我要的,怕什麼。如今,他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下一步,我就是他的未婚妻了,騎腳踏車滿大街亂竄,億萬富翁的面子往哪裡放?陸承偉說了,這輛車你也可以隨便用。我看,你用錢的觀念,也該改一改了。」
見女兒說得理直氣壯,梅蘭也無話可說了。可又分明覺得這不像自己女兒做的事、說的話,心裡的憂慮無形中又增加了幾分。
過了兩天,家裡又安上了電話。梅蘭越想越覺得不放心,就把女兒的變化打電話告訴了梅豐。梅豐聽了,也覺得這麼做有些不妥,馬上專程過來勸梅紅雨。梅紅雨還是沒聽進去,說道:「關係該怎麼處,讓我自己拿主意吧。命就是這個命,怎麼躲也躲不過。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可我轉來轉去,還是轉不出他的手掌心。現在,他是對我很好,可你們誰能保證他會一輩子對我好?我就是嫁給了他,能跟他過幾年,說得清楚嗎?我現在不好好享受享受,將來等他甩了我,後悔就來不及了。」梅豐搖著頭說:「我知道你還有點不甘心,對陸承偉也沒什麼感情。可這感情不都是慢慢建立、培養起來的?這個陸承偉,對你是好。人是感情動物,講究以心換心。他給你配豪華專車,那是他的心。再有錢的人,也不願意養個花錢簍子,衣裳架子。並不是所有的有錢人,都是花花公子。和妻子白頭偕老的億萬富翁,世上多的是。你這種不合作的心態,很不好。」
梅紅雨固執地說:「我想好了,我不能一下子都把感情投入進去。我還要看看,看一步,說一步,走一步。他在美國呆那麼多年,說不定結婚前會搞個婚前公證。要是那樣的話,我不就成他家擺的高階花瓶了嗎?我又不是個傻子,他要真心待我好,我能看出來。」梅豐仍不放棄,說道:「他對你夠真心了。這一個多星期,他搭臺讓你演了多少次主角?他要是把你當花瓶看,能想到這些嗎?」梅紅雨聽煩了,說:「所以,我才說願意做他的未婚妻。這件事我心裡有數。以後我注意就是了。」
陸承偉知道梅紅雨是一匹性子剛烈的小母馬,不容易馴服。梅紅雨突然間對他言聽計從,是很反常的。他知道要征服梅紅雨的心,還需要走一段漫長而曲折的路。第一階段要做的事,就是多讓梅紅雨看看他孔雀開屏時正面的形象。出資建立資助貧困大學生基金,只是他準備的系列孔雀開屏式亮相的第一種造型,接下來,他還要讓梅紅雨去陸川走一趟,送去修路所需的第三個五百萬,春節前,他還準備給西平一萬個特困職工家庭,每家送兩百元過節費,此事他也準備讓梅紅雨具體負責。
這一系列計劃,目的當然不是贏得梅紅雨的芳心。通過對中國未來十年總體走勢的分析,陸承偉已經決定改變自己的投資方向,從金融和證券領域逐步撤退,淡化自己金融投資家的形象,開始步入實業界。進入實業界,樹立良好的公眾形象,是必須的,策劃這一系列善舉,就是為了給自己未來的形象,打上一層惹人注目的底色。他的下一個投資方向,就是目前正被融資不利所困的「都得利」。
拿到公司智囊團做出的控股「都得利」的可行性報告,陸承偉激動得徹夜未眠。「都得利」商業零售公司已經具備的經營模式,和它展示出來的可持續發展性,已經向陸承偉描繪出了它將成長成中國的沃爾瑪、阿爾迪、獅王的美好前景。和史天雄合作,控股史天雄慘淡經營的公司,可以說是陸承偉孩提時代就有的一個夢想。一想起能成為史天雄實實在在的上司,陸承偉還能睡得著覺嗎?
關於「都得利」的所有壞訊息,到了陸承偉的耳朵裡,都變得像福音韶樂一樣悅耳了。「都得利」要想如期還上銀行的貸款,必須在年底再關掉兩個分店。「都得利」要想保持在西平市場上的影響力,又必須擁有八個以上的分店。國有的銀行家們,沒有誰敢無視國營大商場的存在,僅從經營考慮問題,繼續扶持「都得利」。陸承偉入主「都得利」的可能性,便出現在這裡。
陸承偉躲在家裡和齊懷仲暢想入主「都得利」後該怎麼把「都得利」做大的時候,王傳志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煩。收購陸川實業前,王傳志和他的四大金剛也想到了陸川實業的經營可能會存在問題,然而他們都沒想到陸川實業的產品根本沒有市場。營銷陸川實業產品的公司,在天宇集團收購陸川的第二個月,就宣佈破產了。到了這個時候,王傳志才意識到陸川實業上市前後的業績也是陸承偉苦心包裝出來的。生米已經做成熟飯,王傳志只好打碎了牙齒往肚裡嚥了。咬牙朝陸川實業注入了四千萬資金,可它生產的產品還是打不開銷路。年終在即,怎麼公佈陸川實業的年報,成了王傳志的一塊心病。沒等王傳志和他的助手想出辦法,陸川實業的股價,由於莊家們都成功撤出,三週十五個交易日,竟然狂跌百分之四十七,已經快跌到垃圾股的隊伍裡去了。禍不單行,由於天宇集團和陸川實業之間的母子關係,自上一週開始,天宇股份也開始陰跌起來。每天跌幅雖都不大,累計下來,七個交易日也跌了百分之十五。王傳志忙召開董事會,公佈了兩個有利的好訊息,還是沒能止住這種習慣性流產式陰跌。收購陸川實業用的近四個億,已經從當年利潤中扣除,天宇股份每股年收益低於去年,也是不能迴避的一個事實。天宇股份的股價要是這樣陰跌下去,明年發行配股,售價又必須降低。這種連鎖反應,讓王傳志憂心忡忡,卻又毫無辦法。
一晚,王傳志在江小四那裡,實在憋不住,就把這些擔心說了,最後感嘆說:「我從陸承偉手裡買了這顆燙手的土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江小四道:「俗話說,解鈴還需繫鈴人。陸承偉是金融殺手,你讓他幫你想個辦法,再把陸川實業炒起來,把這顆燙手的土豆賣給別人,不就行了?想買殼的公司多得很,看你愁的。」
陸承偉沒想到王傳志會想出這樣一個主意,一時有些猶豫不決,只是答應找幾個大莊家商量商量。他原以為王傳志得了一千二百萬港幣,會考慮激流勇退,沒想到王傳志會吃了熊掌還想魚翅。收購陸川實業,雖不能列入主流傳媒眼裡的樣板工程,可也有不錯的口碑。這隻股票兩年後爛掉了,也與他陸承偉無關了。王傳志此時見好就收,退到天宇二線,將來即便有人提出收購陸川實業是王傳志下的臭棋,也無損他天宇之父、家電大王的美譽。陸承偉既然決定改變投資方向,就必須愛惜自己的羽毛了。他這麼回答,表明他已不願意再和這筆歷史舊賬發生任何關係了。然而,這個回答又不是決絕的。金融家的本能,讓他一眼就從王傳志的建議裡看出了商機。
第二天,江小四來了,問陸承偉為什麼不賺這筆錢。陸承偉又完全露出了金融家的本性,「王總的意思,只是想讓我找幾個朋友暗中幫幫他的忙。小四,你知道,搞證券投機,風險極大,如今股民又成熟了許多,想圈他們的錢也不容易,白幫忙的事,恐怕沒人幹。」江小四急了,「親愛的陸總,你還是不瞭解王傳志。他對烏紗帽和名聲,看得比什麼都重。我知道你肯定有辦法,你只用畫個圈,剩下的,我給你跑。我和他周旋這麼久,好不容易才發現了這個機會,就算你幫幫我吧。」
陸承偉心裡道:這年頭,狠角可真是遍地都是呀。又一想:江小四傍上王傳志,不就是想掙點錢嗎?如果她真有能力影響王傳志的決策……陸承偉笑道:「同性相斥,我當然看不透王傳志了。辦法也不是沒有,陸川實業只有四千萬流通股,現在每股只有十二元,動用兩三個億資金,就能把它熱炒起來。我不知道你現在對王傳志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大?」江小四說道:「到底是陸承偉,這話問得有水平。我一個無業小寡婦,說話、做事,能對天宇集團的老總有多大影響力?可是,這個老總是個男人,是個在壯年時代只顧打江山,沒顧上瀏覽傑出女人風景、現在才想起來補課的男人。情況可能就不同了。王傳志不止一次對我說:活到五十,才知道女人跟女人不一樣,真是白活了。」陸承偉拍著巴掌道:「這才是紅顏殺手本色!坐莊炒股票,在中國是可以做而不能說的那一類事情。我,還有幾個朋友,願意暗中助傳志兄一臂之力,每人投入三五千萬,能夠湊一個多億。剩下一個多億的缺口,怎麼補,就看你的各種功夫到底怎麼樣了。如果你能讓天宇集團另劃出一筆資金,和我們共進退,這件事差不多就可以做成了。兩股力量,輪換接盤,三五個回合,陸川實業就能衝到三十。那時候,天宇賣了陸川實業,恐怕還能賺一筆。你能讓王傳志拿出一億五千萬,並且能直接參加進來,當然是以我的親信的身份,參與天宇這筆資金的操作,等我們功成身退後,我可以付給你一百萬人民幣的報酬。至於王傳志以什麼形式給你回報,我就不便過問了。也許,他只用幫你幹一些重體力活,他的紅粉知己就會心滿意足了。」江小四打了陸承偉一巴掌,嬌嗔道:「臭嘴!我試試吧。」
這一試,果然靈驗。經過幾輪秘密磋商,這個計劃已經可以執行了。王傳志指定周瑞發全權負責這筆資金的使用。因為江才媛江小四是s省主管金融副省長的女兒,公司暗中坐莊炒股又屬違規行為,王傳志提出聘江小四作為周瑞發的助手,協調各方面的關係,處理疑難問題,就順理成章了。
陸川實業以漲停收盤的第二天,史天雄接到了陸承偉的一個電話。陸承偉說他對「都得利」目前的處境瞭如指掌,最近又常常回想起童、少年時代和史天雄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想找史天雄談談,給「都得利」走出低谷貢獻一點建設性的意見。這個電話引得金月蘭和楊世光驚慌萬分,不知該不該阻攔史天雄去赴這個約會。陸承偉的瘋狂,陸承偉的大陰謀家嘴臉,陸承偉給「都得利」帶來的災難,他們都見識過了。提點建設性的意見?這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嗎?可是,不去赴這個約,會不會引起陸承偉新一輪更加瘋狂的報復呢?史天雄最後下了這個決心,「我去會會這個瘋子,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赴約的路上,史天雄默默地告誡自己:你必須把他當成一個強大的對手來看待。你在明處,他在暗處,你不能隨便傷害他的自尊心,這方面的教訓已經夠沉痛了。你不能想當然猜他手裡到底握著什麼牌,一定要耐心等待,等他把牌攤出來後,再決定是進攻還是防守。今晚,你一定要少說多聽。你必須承認,他在很多方面,已經超過了你。
在陸承偉的精心安排下,這次會面,始終籠罩著濃烈的懷舊意味。地點是西平市郊一條背街上的一家破舊的小酒館。四張小飯桌,肥胖的中年老闆娘,稀少的食客,高度二鍋頭白酒。這些面熟的場景和人物,很容易就讓史天雄回想起少年時代,他和陸承偉第一次學喝白酒的往事。
陸承偉談了很多很多,不但對幾十年前兩個人共同經歷過的事情記得很清楚,而且能夠複述出事件中許許多多細節。這種記憶力,讓史天雄深感納罕,他矜持地、警惕地回應著陸承偉的敘述。分喝一斤二鍋頭後,陸承偉談到了對史天雄的嫉妒。他說:「我承認,我一直都嫉妒你。我能不嫉妒你嗎?你的生活確實太順了。在家裡,你是我們三個人的核心。在學校,你又是學生領袖。我去雲南插隊了,你當了兵。彈片把你的腿劃破了,你就成了戰鬥英雄,人民的功臣。團長當膩了,你馬上搖身一變,就成了處長、副司長。副司長不想做了,西平馬上出現個‘都得利’。對於女人,你從來就用不著追求……你確實順得讓人嫉妒。嫉妒,用好了它是個好東西。長跑比賽,可以說明這一點。你一直在我前面領跑,因為我有嫉妒心,所以才能緊緊地跟著你。跟著你的目的,當然是想戰勝你。我不隱瞞我這種真實的心理。」
史天雄衝動地想說:取勝應該依靠實力,不應該把陰謀詭計當興奮劑服用。他忍了忍,沒把這話說出,自飲一杯,說道:「我不認為我們是在同場競技。譬如,我們雖然都在經商,可我們倆的金錢觀卻大相徑庭。你是老摩根金錢萬能論的追隨者,我對此一直有保留。但是,我現在不得不承認,你在美國建立的金錢觀,曾經給你很大的幫助。目前,至少目前,它幫助你達到了很多很多目的。」
說到金錢,陸承偉的眼睛放出了奇異的光芒。他呷口茶水,說道:「比留美時期早得多,我已經對金錢有了深刻的認識。老摩根只能算我的一個學長,是莎士比亞,幫我認識了金錢。我的老師是偉大的莎士比亞。」史天雄感到意外,盯著陸承偉看,沒有說話。
「《雅典的泰門》在莎翁的劇作中,不太著名,可這出戲對我的影響實在太大了。」陸承偉的眼神突然變得陰鬱起來,「四大悲劇的男主角,除了麥克白,你都比我表現得好。按理說,我演羅米歐可能比你強,可我還是競爭不過你。於是,我就翻朱生豪譯的《莎士比亞全集》,希望能找一個你演不好的男主角。麥克白,我也不大喜歡,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過於邪惡的東西。我就找到了這個泰門。所以,我說你對我非常重要。泰門在第四幕第三場那段獨白,我能把它背下來,」他突然換成朗誦的速度,拿起姿勢說,「神聖的化育萬物的太陽啊!把地上的瘴霧吸起,讓天空中瀰漫著毒氣吧!同生同長、同居同宿的孿生兄弟,也讓他們各人去接受不同的命運,讓那貧賤的人被富貴的人所輕蔑吧。重視倫常天性的人,必須遍受各種顛沛困苦的凌虐;滅倫悖義的人,才會安享榮華。讓乞兒躍登高位,大臣退居賤職吧;元老必須世世代代受人蔑視,乞兒必須享受世襲的榮耀。有了豐美的牧草,牛兒自然肥美,缺了飼料餵養,它只能瘦骨嶙峋。誰敢秉著光明磊落的胸襟挺身而起,說這人是一個諂媚之徒?要是有一個人是諂媚之徒,那麼所有的人都是諂媚之徒;因為每一個按財產多寡區分的階級,都要被次一階級所奉承;博學的才人必須向多金的愚夫鞠躬致敬。在我們萬惡的天性之中,一切都是歪曲偏斜的,一切都是奸邪淫惡。所以,讓我永遠厭棄人類的社會吧!泰門憎恨形狀像人一樣的東西,他也憎恨他自己,願毀滅吞噬整個人類!」他的兩隻手伸向空中,僵了一會兒,突然間跑過去握住飯館門後的掃把,嚇得老闆娘朝櫃檯後面躲,他彎下腰深情地喊:「泥土,給我一些樹根充飢吧!」揮舞掃把做掘地的姿勢,嘴裡說著,「誰要是希望你給他一些更好的東西,你就用最猛烈的毒物滿足他的食慾吧。」突然間僵住了身子,探身朝地板上仔細辨認,驚得一跳,「咦,這是什麼?金子!黃黃的、發光的、寶貴的金子!」丟下掃把,仰著臉,把雙手拼命伸向房頂,老闆娘神往地把目光看向他的指尖,他大聲說:「不,天神們啊,我不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信徒;我只要你們給我一些樹根!這東西,只這一點點兒,就可以使黑的變成白的,醜的變成美的,錯的變成對的,卑賤變成尊貴,老翁變成少年,懦夫變成勇士。嘿!你們這些天神們啊,為什麼要給我這東西呢?嘿,這東西會把你們的祭司和僕人從你們的身邊拉走,把壯士頭顱底下的枕墊抽去。這黃色的奴隸可以使異教聯盟,同宗分裂;它可以使受詛咒的人得福,使一個禿頭癩子為眾人所敬愛;它可以使竊賊得到高爵顯位,和元老們分庭抗禮,它可以使雞皮黃臉的寡婦重做白臉後生的新娘,即使她的尊容會使身染惡瘡的人見了嘔吐,有了這東西也會恢復三春的嬌豔。」表演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史天雄用震驚的目光呆呆地看著陸承偉,面部表情飽含困惑和痛惜。
陸承偉坐下來,擦擦臉上的汗,「怎麼樣?比老摩根的語錄豐富得多吧?你好像沒聽進去。想想這出戲寫於一六○○年前後,你能不由衷地讚歎一聲:莎士比亞是一個多麼偉大的預言家呀!近四百年的人類史,不是都在印證莎翁這些精妙的臺詞嗎?錢,金錢可以使黑變白,醜變美,錯變對,卑賤變尊貴,老翁變少年,懦夫變勇士。真是一針見血呀!……」
「夠了!」史天雄再也聽不下去了,憤怒地吼一聲,「你約我來這裡,目的就是發表金錢萬能的演講?陸承偉,你還有什麼話,儘快說吧。我沒時間聽你做這種演講。」
陸承偉怔了怔,反問道:「閣下和閣下領導的‘都得利’,眼下不正是被金錢這個鬼東西折騰得雞飛狗跳,折磨得死去活來?聽聽先哲們對金錢的精闢論述,你沒有覺得受益匪淺?冷戰結束後,美國獨步世界,連我們的大使館都敢炸,難道不是因為他們是世界上最富的國家?中國放棄一切紛爭,忍氣吞聲,高舉發展才是硬道理的大旗,一切都圍繞經濟建設為中心,目的難道不是在最短的時間裡積累儘可能多的金錢?如果‘都得利’馬上得到大筆的貸款,你這個船長還用得著這樣焦頭爛額?我今天約你,是真心誠意想幫助你。我知道你對金錢的認識沒有到位,這才讓你溫習一下大師們對金錢的論述……」
史天雄強壓著怒火說:「我不想跟你爭論。把你的底牌亮出來吧。你是不是真心幫我,我自己可以判斷出來。快點說吧。」
「這個態度還差不多。」陸承偉臉上露出孩子氣的笑容,「能夠和你合作幹一件驚天動地、甚至是流芳百世的大事,一直是我的一個夢想。現在,這個機會終於來了。最近一兩個月,我組織了一個各方精英組成的班子,全方位研究了你的‘都得利’。結論是:‘都得利’完全可以成長成具有中國特色的沃爾瑪、阿爾迪……」史天雄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瞪著眼,張著嘴,看著陸承偉兩片動來動去的嘴唇,直感到渾身的血都在朝腦袋裡湧。陸承偉繼續說著:「……具體的辦法是:我的承偉實業,承擔‘都得利’將近一個億的債務,同時馬上向‘都得利’注入一個億流動資金,保證‘都得利’在西平具備能與國營大商場抗衡的規模;這近兩個億的投資,摺合成‘都得利’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據我組織的專家估算,‘都得利’遭到重創後,品牌價值約有一個億。一個億佔百分之四十九,和我的近兩個億佔百分之五十一,不太對等。不過,我認為專家們低估了你為‘都得利’確立的經營理念潛在的價值。‘都得利’的品牌,應該值一億三千萬到一億五千萬。承偉實業對‘都得利’控股後,就再也不用擔心資金短缺這個問題了。以承偉實業的實力在銀行那邊的信譽,一年貸三到五個億,應該沒什麼問題。這樣,明年‘都得利’就可以走出s省,在北京、上海、廣州這些中心城市開店了。據我估計,中國加入wto,應該在二○○三到二○○五年之間,加入wto後,對商業零售行業,還有三年左右的保護期。有這七八年時間,‘都得利’肯定已經變成一艘航空母艦了。沃爾瑪從一個小店,發展到進入世界五百強前十位,用了不到四十年時間。我對‘都得利’的未來,充滿信心。我早就說過,我和你若能聯手,天下無敵。把‘都得利’現在的品牌價值,高估三五千萬左右,目的是讓這個合作儘快實現。按照這種計算方法,你和金月蘭在‘都得利’擁有的股份,價值肯定超過了一個億,你的追隨者或者叫同志,也會有幾十個人成為百萬富翁。作為董事長,我只負責融資,只參與發展戰略的決策,經營由你全權負責,這也算是取長補短吧。天雄,你認為這個方案怎麼樣?請相信我的判斷:這是一個珠聯璧合的天才構想!」
「你做夢!」史天雄鐵青著臉,一拳擂在桌子上,筷子、酒瓶、茶杯丁噹落了一地,「你這是做夢!」
陸承偉不解地看著史天雄,「你應該具備這種判斷力。不是任何一個有錢人,都能在這個時候產生這種天才的構想。中國的經濟形勢,近兩年不可能有飛躍性變化,復甦過程至少還需要三年。今年,gdp能增長百分之七,就不錯了。明年頂多能達到百分之八。因為基數變大,每年以兩位數增長的神話,肯定不會續寫了。這些問題,我做過研究,想多說幾句。以中國現在的發展速度和人口自然增長率,想讓多數人感到生活水平每年都在提高,gdp增長率必須維持在百分之七以上。因為新增人口要抵消一部分,通貨膨脹也要抵消一部分。人口淨增一個百分點,要抵消四個百分點。我們目前的人口增長率剛好是百分之一,通貨膨脹率這幾年都維持在百分之二左右。因此,gdp增長百分之六,是中國經濟實際增長或是衰退的分界線。從九七年到現在,消費水平是呈下降趨勢,商業不景氣可個人存款餘額每年淨增一萬個億人民幣。這說明gdp只要保持百分之七以上的淨增長率,中國就處在穩定發展階段。我在眾人都不看好商業的時候,決定控股‘都得利’,可不是心血來潮。你怎麼說我是在做夢!」
史天雄閉著眼睛,做著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然而他實在做不到。他慢慢抬起手,指著陸承偉的鼻子說:「你想控股‘都得利’,這是在做夢!‘都得利’目前再困難,也不會用你利用政策的空子巧取豪奪搶來的國有資產。陸承偉,你真讓我長了見識!世上真有吃人不吐骨頭的人!‘都得利’落到今天的地步,不正是拜你所賜嗎?你還好意思說我們的品牌價值原先值多少,遭到重創後又值多少!你利用刁明生,逼我們開除梅紅雨,把‘都得利’搞到這種程度,你還不滿足?你還想當‘都得利’的董事長?你真敢想啊!你應該慶幸我們,包括刁明生,都不是像你一樣自私自利的陰謀家,否則,你現在應該住在監獄裡面了。你怎麼不說話了?我冤枉你嗎?」
陸承偉沒想到史天雄已經知道了事情真相,也不承認,也不否認,聳聳肩,轉移個話題說:「天雄,你可真不像個商人!商場,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昨天的敵人,可能就是今天最好的合作伙伴。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考慮我的建議。有的商機是一次性的。等傻瓜搞商業零售都能賺錢的時候,再作這種合作,已經來不及了。」
史天雄一字一頓地說:「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都得利’可以和任何人合作,可以宣佈破產,但絕對不會接受你陸承偉的幫助!」說著,拎上外套,怒氣衝衝出了小酒館。
金月蘭和楊世光在明光村等史天雄,小楊光已經早睡下了。史天雄回來把陸承偉的計劃一說,三個人都認為陸承偉是痴心妄想。在這種心態下,他們根本沒有心思去想陸承偉這個計劃是否可行。
陸承偉垂頭喪氣回到家,也對齊懷仲談了會面的情況,感嘆道:「他和我確實不是一路人。經商,哪能這樣意氣用事?」齊懷仲勸道:「你別洩氣。天雄是個有大局觀的人,‘都得利’寄託著他的理想。他現在對找資金還沒有絕望,再說,他又知道了刁明生的事,感情上肯定有點……西平,能看到‘都得利’未來的人,不會太多。承偉,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紅雨性格剛烈,我看還是早點把婚訂了,免得節外生枝,夜長夢多。」陸承偉感覺到這事有點難辦。難道真應了那句話,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天早上,梅紅雨打來電話說,她媽突然病重了。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陸承偉不假思索,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給梅蘭治病這件事情上。
引自《雅典的泰門》,朱生豪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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