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傍晚的時候,雪銀大廈的總裁蘭平章,進了陸承偉的客廳。蘭平章還沒坐下,就問:「老弟,你能支援我們西平國營大商場發起自衛反擊戰爭,真是太好了。我們研究了幾個月‘都得利’,都認為它已經坐大了,又沒有明顯的弱點,無法下手了。這一年多,他們已經用最低價和良好的服務,把牌子豎起來了。你說你找到了‘都得利’的弱點,快說說。」齊懷仲道:「弱點是他們的一個承諾。顧客當天如果買‘都得利’的商品不是全市最低價,可以憑別的商場同類商品的發票,到‘都得利’領取差價賠償。」

蘭平章嘆息一聲搖搖頭,「最讓我們頭疼的,就是這一條。一個金點子成就一番商界霸業的故事,屢見不鮮。麥當勞不就是靠現做現賣,做成了世界飲食巨無霸?做好十分鐘沒賣掉就扔掉,這個承諾太厲害了。‘都得利’這一招也厲害。一個家庭,一天可以買兩塊香皂,五聽飲料,七種點心。哪一家會一天買三臺電視機,六臺冰箱,八臺空調機?這是一個聰明絕頂的點子。這一年多,沒有一個顧客去問他們要過差價賠償。他們成本低,機制靈活,最近又搞了聯網電腦管理,已經治不住他們了。」

陸承偉說道:「據我所知,燕平涼代表的官方,已經對‘都得利’很頭疼了。這時候你們發動對‘都得利’的戰爭,用不著擔心挨燕平涼的板子。只要讓他們最低價的信譽掃地,銀行還敢給他們追加貸款嗎?沒有流動資金和銀行貸款做後盾,‘都得利’只能收縮戰線。特長即特短。只要能組織起足夠的力量,集中打擊他們這個特長,你就勝券在握了。以你在西平國營商界的號召力,組織一支能戰鬥的隊伍,只是舉手之勞。」蘭平章仍在搖頭,「除非我能知道‘都得利’的全部銷售計劃和價格方案。這是不可能的。」

陸承偉把一張磁碟放在蘭平章面前,「奉我爸我媽的指示,我可以採取任何非暴力手段逼史天雄回到我們家。這是我用高價從‘都得利’買來的東西,你拿回去看看,看看它有多大的價值。我已經請北京的軟體專家,給這個東西解了密。這半年多,蘭兄幫我的陸川實業銷售了價值數千萬的產品。這張磁碟,就算我表達的一點謝意吧。至於怎麼發動戰爭,你是行家。我只是希望你在對‘都得利’宣戰前,告訴我一聲。這場戰爭最不能缺的一個觀察家,是我姐。她一直想尋找一個公子落難小姐搭救的機會,演一齣破鏡重圓的戲。」

蘭平章拿著磁碟匆匆走了。深夜,他給陸承偉打來了電話,只說了一句,「再過十天,請你姐移駕西平吧。」

陸承偉自然希望這次打擊「都得利」,自己最後能成為最大的贏家。第二天,陸承偉又在牌坊巷梅家走了一步棋。

這天下午,梅蘭在院子裡收晾曬衣服的時候,看見一個穿著「都得利」天藍色制服、長相狐媚的高挑姑娘,踩著模特們走的一字步,燦爛地笑著向她走來。任何人看見這樣的笑臉,都不會聯想到陰謀、危險這些猙獰的詞彙。因為並不認識,梅蘭也只好用笑容迎接客人。姑娘甜甜的聲音響了:「梅阿姨,你身體不好,我幫你收吧。」手腳麻利地把衣服收了,朝堂屋裡走。梅蘭捶著腰跟了進去,說道:「謝謝你了,姑娘。」看見姑娘又坐在沙發上疊衣服,過意不去地說:「姑娘,你快放下,讓我疊吧。」拉住姑娘的胳膊,不讓姑娘再動。姑娘笑著順勢站起來,把梅蘭扶到藤椅上坐下,說道:「我和紅雨是好朋友,替她乾點活也是應該的。」說著又彎腰疊起來。

梅蘭一看客人這麼隨便,知道姑娘和女兒的關係肯定不錯,也不再阻攔,問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也在‘都得利’坐辦公室搞電腦?」姑娘說:「她們都叫我甜甜。我沒讀什麼書,搞不來電腦,坐不來辦公室,在大廳站櫃檯。」梅蘭捶著肩膀說:「這年頭,有工作幹,有工資領,就算不錯了。還要注意身體。這年頭,千萬不能得病。」

姑娘疊好衣服,掏出個信封交給梅蘭,說道:「梅阿姨,我是來給你送錢的。」梅蘭把錢抽出來一看,驚問道:「什麼錢?這麼多。」姑娘道:「光靠那麼點死工資,哪兒行!是這樣,紅雨和我們幾個小姐們兒,做了一點別的生意。這是該分給紅雨的一份。三千塊,你數一下。」梅蘭一時還反應不過來,說道:「數啥數,我還信不過你?」甜甜很隨意地把梅紅雨的衣服挑出來,往梅紅雨的房間裡走。梅蘭趕忙喊道:「甜甜,甜甜,你放下,讓我來。」

甜甜在裡屋說道:「你走路不方便,一點點事,我順手就做了。紅雨是個孝女,我媽常誇獎她,還要我向她學習呢。」說著話,把兩個信封放在衣櫃的底部和梳妝檯鏡子的後面,「我在家好吃懶做,吃不得苦。阿姨,這大小衣服是不是都放到衣櫃裡?」梅蘭道:「大衣服放在衣櫃裡,小衣服什麼的,放在她床上。你也別誇她,她也很任性。」

甜甜放好衣服走出來,看見門內地上有一點紙屑,又拿了掃把掃了,說道:「梅阿姨,給你錢的事,你暫時可別對紅雨說。她的心大,想把這些錢當成本錢多掙點,當然,我們也分了一點。你說了,她可要埋怨的。」聽了這個解釋,梅蘭釋然了,把錢裝好,說道:「不說,不說,你們都是好閨女。我這個病秧子,可把紅雨拖累個不輕。這無商不奸,你們做生意,不能太善,要多長几個心眼。」

甜甜又說了幾句閒話,起身告辭,又是踩著一字步出了院子。梅蘭望著甜甜左右擺幅很大的渾圓的屁股,心裡道:「心眼還不錯,走路太張揚了點,招蜂,怕都是從電視上學的。小雨可沒這些壞毛病。」

甜甜走到巷口,上了早停在那裡的橘紅夏利車,脫著「都得利」的制服說:「衣服太瘦了,快把老孃憋死了。」老二取下墨鏡,側身看看甜甜,伸出手指朝甜甜豐美的乳部一點:「將就吧。事兒辦妥了?」甜甜打了老二一巴掌,做出一副嬌羞模樣,嗲嗲地說:「討厭!這麼點小事,能難得住本姑娘?一看就是窮慣的人,看見錢眼裡直放光。我騙她說這是和梅紅雨合夥做生意掙的錢,偷偷拿來孝敬她,讓她瞞著梅紅雨,她還教我做生意要奸詐點。我還用她教嗎?」老二把車發動起來,又把墨鏡戴上,問道:「五千塊都給她了?」甜甜大聲說:「可不是都給她了。二哥,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老二抬手拍拍方向盤道:「要是哪一天陸總知道了這五千塊錢的事,你怎麼辦?五千塊是經我手交給你的呀。」甜甜忙拽住老二的右臂飛著媚眼說:「二哥,我看上一套化妝品,正好一千塊……給她四千給她五千,有什麼區別?別說陸總不可能知道,就是知道了,他還會在乎這千把塊?」老二看也不看甜甜,聲音變冷了說:「我不喜歡對我撒謊的人!」甜甜趕忙雙手勾住老二的脖子,親親老二的脖子說:「我給了她三千。二哥,二哥,你別生氣,晚上我去陪陪你。」老二慢慢扭過臉,把嚼了很久的口香糖粘在甜甜的額頭上,說道:「不讓你拿這兩千,你就不陪我了?」甜甜面露懼色,也不敢取粘在額頭上的口香糖,默默從衣服裡掏出一疊錢,怯生生地說:「兩千塊在這兒,二哥,二哥,以後我不敢了。」老二伸出手,取下那團白膩彈出車窗,伸手奪過錢,抬起手,用錢拂拂甜甜的鼻子嘴,把錢沿著甜甜的領口塞到乳溝處,咧開嘴笑了,「你個小浪貨,還是空軍呀。活兒,你幹得不錯。走,咱們去買化妝品,然後去你那兒樂一樂。」說著,一踩油門,夏利躥向濱江路。甜甜躲過一劫,伸著手把錢掏出來,撅著嘴道:「都怪你,早上喊得急。你不是不知道,我喜歡光著睡。上頭是空軍,下邊也是空軍。不信你摸摸。」老二淫邪地瞥了甜甜一眼,「穿沒穿小褲衩,一會兒就知道了。」甜甜伸出手摸老二黑硬的胡茬,說道:「等會兒我給你買個剃鬚刀,給你刮刮臉,要不你又會扎得我渾身上邊下邊都起紅點點。」

做完了準備工作,陸承偉給陸小藝打了電話,讓陸小藝提前把家裡的事安排一下,下週來西平看史天雄演出走麥城的戲。

週四上午,陸承業得到了天宇集團收購陸川實業的確切訊息。他一刻都不敢耽誤,馬上去「都得利」見了史天雄。史天雄一聽,驚得張著嘴,半天沒說一句話。陸承業痛心疾首地罵道:「承偉這個混蛋,這回要捅大婁子了。王傳志真是瘋了,天宇買陸川這些小企業幹什麼?紅太陽盲目鋪攤子的教訓,難道還不夠沉痛?必須阻止這件事。」史天雄馬上意識到這次收購可能存在黑幕交易,說:「這件事很不正常。我們去找承偉。他的膽子也太大了。」

兩個人趕到錦繡中華園,陸承偉正在看電視。房門開著,兩個人徑直闖了進去。

陸承偉怔了怔,說道:「兩位兄長面帶怒容,是來興師問罪的吧?直覺告訴我,你們選錯了物件,走錯了門。」

陸承業一看陸承偉用這副嘴臉對待他們,怒氣衝衝地說:「承偉,你要不懸崖勒馬,你會變成千古罪人!」

陸承偉撓撓頭,笑道:「這麼嚴重的罪行啊?我一定要洗耳恭聽。請坐,請坐。據我粗淺的認識,誰想遺臭萬年,都不容易。老齊,兩位兄長要動家法,我不便離開,你上樓把今年新採的碧螺春拿來,好好潤潤他們的喉嚨。」

史天雄開始發問了:「把陸川實業賣給天宇,你賺了幾個億?真是佩服你的膽量和胃口,什麼都敢吃呀!」陸承偉輕鬆地說道:「應該換一個字,是膽識,不是膽量。用句孔乙己的口頭禪,多乎哉,不多也,除去所有成本,頂多給我剩下一個億,還是人民幣。」陸承業氣得臉色鐵青,「聽聽,聽聽,聽聽你這口氣!就要把一個億國有資產裝進自己口袋裡了,還是這麼一副嘴臉,真難以想象,這是陸震天的兒子做出來的事!」陸承偉也有八分嚴肅了,瞪著眼說道:「二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覺得我已經做了叛徒了?」

史天雄緊接道:「你以為你這種行為,離叛徒還遠嗎?」陸承業道:「惟一補救的辦法,就是停止這次交易。你要真為故鄉好,自己用勞動而不是用投機,把這些企業搞起來。」

齊懷仲給兩位客人沏著茶,笑著解釋說:「陸川實業是個業績不錯的上市公司。淨資產不低,負債率不高。同時,它也算s省一家小規模的明星企業。日本的三友集團也在和它談合作的事。天宇是國有大型企業,由它來收購……」陸承業粗暴地打斷道:「你是什麼人?有你什麼事?股市做殼的把戲,能騙誰?騙騙無知的股民還差不多。」齊懷仲只好上樓去了。

陸承偉笑了,「停止這種交易?這是走私呀還是販毒?你們知不知道,是天宇先找的我!二哥,你既然提到了勞動創造財富的命題,我就得提供點本人的學習心得。《資本論》,我認認真真讀過三遍。老人家要是活到今天,恐怕早就出幾版修訂本了。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精華,正在於它有一個充滿著革命和自我革命的不凡氣度。我不想和你們爭論。既然你們站在衛道士的立場上指責我已經滑到叛徒的陣營,我只好說一句,我對這個政權的愛,可能比你們更加深沉。」陸承業道:「你先別標榜自己是個愛國者。事實是:你玩了一個金融戲法,一個億國有資產從此成了你的私有財產了。」陸承偉也不客氣了,「二哥,記得你還是全國十大企業家吧?這筆賬你怎麼都算不清?天宇集團控股陸川實業後,陸川可以得到一個多億的流動資金。職工股上市後,又有一個億的資金流入陸川。區區一個陸川縣,有這兩個多億資金流入,能引發多少良性變化?天宇集團擁有陸川實業後,等於又多了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點,進軍世界五百強的步伐也會加快。如果股市只能產生泡沫,中國幹嗎還要辦兩個證券交易所?我不知你們二位對現代金融運作所知多少。有一點你們總該明白,閉關自守的中國和改革開放的中國是有本質區別的。我在陸川搞的你們所說的戲法,它的功效就是把封閉的陸川,變成了開放的陸川。你們不算這筆賬,就想當然地做出了是非判斷,跑來興師問罪,實在太沒道理了。我所做的一切,都在國家現行政策、法規允許的範圍內。你們憑什麼宣佈我這是非法交易?二哥,天雄,別動不動就提什麼國有資產。你們都沒資格談論,更沒有資格教訓我。天宇集團是國家超大型企業,是利稅大戶,有先進的完備的制度,有董事會,有監事會,他們都不是白痴。要是白痴,天宇也發展不起來。中國現在已經有五千萬股民,難道他們在你們眼裡都是投機客,都應該吊死?看問題還是全面一些好。我提醒你們注意:陸川實業是個合法的上市公司,本人是這個公司合法的法人。做這個專案,我是賺了一些錢。這些錢是我的勞動所得。陸川為什麼聘我做名譽縣長?因為我對陸川做出了傑出的貢獻。」

陸承業指著陸承偉的鼻子罵道:「你這是沽名釣譽!你賺的一個億是什麼?是國有資產!國有資產每天流失一個多億,你也搞這種落井下石!你這麼做,哪一點像個革命家的後代?」

陸承偉徹底憤怒了,喝了幾口茶水,冷笑道:「準備把我的族籍開除了?天宇進行大擴張,是得到主管部門批准的。你們能阻止這件事?未必能行。理不辯不明,那就多費點口舌吧。二哥,國有資產每天從你們紅太陽消失多少你算過嗎?紅太陽早就資不抵債了,硬撐著不宣佈破產,產品賣不出去,工資靠銀行貸款,早就是儲戶在拿錢來養活你們了。一旦儲戶取錢,國家又拿不出來,你們不是要陷國家於不義嗎?前一段,你們搞的全員銷售,讓多少國有資產流失了,你算過沒有?還有你,史老闆,你的‘都得利’靠什麼支撐著?也是儲戶的錢。沒有銀行給你們一筆又一筆貸款,你能由官員變成大老闆?‘都得利’靠什麼發展起來的?納稅人的錢!一旦‘都得利’破了產,你做董事長的逃走了、被抓了、跳樓了,銀行怎麼辦?不是也只能拿國有資產填你們造成的窟窿?五十步笑百步。不要以為別人都在反黨反社會主義,不要以為別人都在挖國家的牆腳,更不要以為只有你們這種人才是社會的脊樑才是嫡親的兒子才是正宗才配演主角。中國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已經進入一個多元的時代。我,這個你們眼睛裡的異端危險分子,到目前為止,至少搞活了一個縣的經濟,為社會的穩定和發展做出了貢獻。你們呢?一個人領導的有兩萬職工的大企業,如今全靠國家貸款苟延殘喘;一個人主持的私營商業零售公司正在危及眾多國營大商場的生存。史老闆,你為什麼不評判一下這個事實?你在西平每開一家分店,接受五十個下崗人員,同時又導致八十到一百個國營商場的員工下崗或隱性失業。你們這些行徑,離叛徒很遠嗎?可能比我還近些吧。你們是憂國憂民的棟樑材,我是政權的掘墓人?這麼評價我、評價你們合適嗎?國家、政權、人民、家族,這些神聖的詞彙,我一想起來,心裡湧起的也是肅然起敬呀。我從未敢褻瀆這些聖潔的詞。也許你們能在二十四小時內阻止天宇收購陸川實業。可是,你們能阻止中國的環宇、地宇集團收購它嗎?這種正常的資產重組,所有法律都開著綠燈,為什麼你們看就變成了一宗骯髒的非法交易呢?共產黨取得政權的目的是什麼?難道不是為了發展生產力?難道不是為了順應民心?空喊一些口號,沒有用。你們還是先把自己碗裡的稀飯吹涼了再說吧。我用不著你們來拯救。」

聽完這一番駁詰,兩個資深的共產黨人,竟啞口無言了。陸承偉確實已經變成一隻翅膀堅挺的大鳥了。儘管他長得有些另類,飛翔的姿勢有些怪異,發出的聲音有些難聽,但你必須承認他是一隻大鳥。是的,在目前的情況下,一個上市公司還是不愁嫁的皇家女。陸承偉能把陸川縣的小企業,變成一位不愁嫁的皇家女,已經充分證明了他的眼光和膽量,甚至還有不能小覷的才華。這樣一隻鳥不是外星的飛禽,不是來自西方的入侵者,而是中國本土鳥類的一個變種。這就是這次興師問罪,給史天雄和陸承業留下的深刻印象。他們除了感到震撼,還意識到了肩上更加沉重的責任。

第二天,簽字儀式如期進行。s省和西平的媒體對這次資產重組反應熱烈。江豐年副省長撥冗出席這個簽字儀式,一般人都能從中嗅到官方嘉許的意味。畢竟,這次收購增加了天宇這條大船的噸位。大船的噸位超過一定的界限,不就變成航空母艦了嗎?

面對媒體的叫好聲,史天雄感到迷惑了。

國營大商場對「都得利」的反擊作戰,在西平市政府門前打響了第一槍。

燕平涼市長中斷市長辦公會,走出市政府大院,六大商場近千名穿著制服的職工,已經在府前大街的人行道上靜坐多時了。圍觀的人群已經把這條六車道的大街堵塞了一半。先到達現場的市政府王家勤副秘書長一看燕平涼和田明照出來了,忙擦著汗,迎了過去。

田明照黑著臉問道:「都是哪幾個單位的?通知他們單位領導沒有?來這兒靜坐是什麼目的?」王家勤道:「這是雪銀大廈和其他五個商場的職工代表。已經讓他們的領導火速趕來了。這次靜坐,組織挺嚴密。你們看,坐得成列成行的。這些都是即將下崗的職工,抗議市政府這兩年對‘都得利’零售公司的扶持。」燕平涼皺著眉頭看看大門兩側靜坐的職工,說道:「儘快平息事態。通知商業局趙文東局長,讓他也來一趟。」

正說著,蘭平章的聲音響了:「雪銀的兄弟們,姐妹們。你們怎麼又跑來給政府添亂了?市政府連‘都得利’都支援,還能不支援我們這些國營商場?動不動就跑到政府門口靜坐,像什麼話?你們肯定是輕信了傳言,才做了這種糊塗事。今天這件事,由我蘭平章承擔責任。我從一數到十,誰還不離開這個地方,一切後果由自己負責。一、二、三、四、五……」穿著棗紅制服的雪銀職工開始四下散去。另外幾個商場的老總都開始喊話了。不到五分鐘,靜坐的近千名職工,散得乾乾淨淨。

蘭平章和幾個商場的老總跑到燕平涼和田明照面前。蘭平章誠懇地說:「兩位市長,又給你們添亂了。」燕平涼冷冷地睃睃蘭平章,「雙簧演得不錯嘛。蘭平章啊蘭平章,你,還有你們幾個,都是惟恐天下不亂呀!」蘭平章委屈地說:「市長,這頂帽子可太大了。‘都得利’又搞換季讓利活動,我們不反擊,只有等死。別的商場是什麼情況,我不知道。我們昨晚剛研究裁人方案,今天就……」燕平涼道:「你們這叫什麼反擊?遇到困難,只會給政府施加壓力,真是有能耐呀!誰不想幹了,現在就可以提出來。」用冷峻的眼鋒掃掃幾個人,「既然還想幹,就得把責任先負起來。再發生類似的事情,就不是辭職了。‘都得利’一個讓利活動,就把你們逼成這種樣子?」

蘭平章大著膽子說道:「市長,讓我們揹著大包袱和‘都得利’這種私營公司賽跑,不公平。我們要像‘都得利’一樣經營,必須再裁員三分之一。這樣,西平將增加兩萬下崗職工。這條路顯然走不通。我們要按市場遊戲規則解決,見點血,你們又要出面干預,生怕‘都得利’這個寶貝夭折了。兩位市長,我們真的很為難呀。」

田明照副市長說話了,「‘都得利’不是市政府的自留地。它能不能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生存,完全依靠它自己。如果沒這能力立足,市場會把它淘汰的。市場經濟,不競爭怎麼能行?既然有競爭,流點血也是正常的。政府掌握的只是宏觀調控權力。按什麼樣的遊戲規則進行競爭,由你們自己選擇。政府在政治上需要穩定,在經濟上需要高效率。不抓老鼠的貓,只能下崗。」

蘭平章道:「只要給我們這個政策,我們怎麼會怕‘都得利’。請兩位市長放心,我們和‘都得利’之間的事,以後就按行規處理了。」

「可也不能亂來!」燕平涼說,「不能傷了西平商業的元氣。王副秘書長,你讓史天雄馬上來一趟。我實在不想再看你們搞血淋淋的降價大戰。」

蘭平章和幾位老總一起走了。

半個小時後,史天雄趕到了燕平涼的辦公室。這時,他已經知道了剛剛發生的靜坐示威事件,心裡對這種做法充滿著鄙視。

燕平涼看看史天雄,「你們挺能耐的。你說我是裁判,上午,又有人指責我吹了黑哨,把屁股坐到你們‘都得利’的板凳上了。你們要繼續搞讓利銷售,可能要挑起一場戰爭。你們能不能讓一步?」

史天雄說:「如果戰爭不可避免,也只能讓它發生。如果你坐在我們的板凳上,有利於西平商業的發展,應該繼續坐下去。在所有市場經濟體制完善的國家,商業零售都是私營。中國的商業零售,國營所佔的市場份額,正逐年萎縮。你為什麼不願意繼續支援完全符合中國現有國情的‘都得利’呢?是不是剛才的靜坐示威,影響了你的準確的判斷力?」

燕平涼嚴肅地說:「從你這番談話中,我已經很難嗅到共產黨人的氣息了,感到的只是經濟名詞的冰冷。」

史天雄昂著頭說:「共產黨人,也必須尊重經濟規律。在這方面,我們的教訓遠遠多於經驗。最近,陸承偉著著實實給我上了一課。他藉助股市和我們的一些傾斜性政策,輕輕鬆鬆賺了一個億,竟然能夠引來上上下下的一致叫好聲。陸川的民眾把他當成救世主來看,還給了他一個名譽縣長的頭銜。媒體也把這件事的意義拔高了又拔高。陸川縣的秦縣長甚至這樣說:陸承偉用一人之力,讓陸川至少前進了二十年。如果這是個事實,一個嚴重的問題就跳出來了:陸川難道不是共產黨治理了五十年的一個縣?這五十年,共產黨在陸川都幹了些什麼?事實不完全是這樣。要不,陸川縣的十幾任縣委書記都該撞牆了。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共產黨的本質特徵和本質內涵到底是什麼?共產黨在取得執政地位後,它的責任是什麼?這是一個重大的理論問題。燕市長,你說,這個理論問題是不是很重要?現在,我更加堅信我去年的選擇是正確的。中國的社會正在朝市場經濟轉型,把共產黨的本質特徵、本質內涵和它作為執政黨的責任,與現代企業制度進行融合,最終形成的市場經濟才能叫做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這樣形成的商業文明,才與西方的商業文明產生區別。‘都得利’正在朝著這個方面健康地發展著。」

燕平涼道:「也許你是對的。你的思考有高度、有深度,你的實踐也有緊迫性、前瞻性。我自信還能理解你談的這些問題。你思考的這些理論問題,一兩年之內,中央會出臺全新的論述。我並沒有說我從此不再坐你‘都得利’的板凳了,變成你的旗幟鮮明的反對者。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你們生存的環境,放慢一些速度。你想過沒有,照你們現在的發展速度,兩年內,西平的國營商業會徹底失去它的主導地位,將有幾萬人下崗、失業。」

史天雄說:「千萬不能低估人民的創造力、適應能力和承受能力。省長、市長不是幼兒園的阿姨。中國人的大多數人,並不想永遠呆在幼兒園這個童話世界裡,等待阿姨發糖果、點心。他們都有戴碩士帽、博士帽的夢想。離開幼兒園,他們可能會在短時間內出現孤獨、迷茫和恐懼這樣的狀態,但是,不離開幼兒園,他們怎麼能長大成人?」

燕平涼看看時間,站起來道:「十一點,我還要會見德國客人,談話只能暫停了。你們現在走的這條路,肯定不會一帆風順。到目前為止,你們還沒有經歷太多太大的風浪。我只想問你一句:船長,你真的都準備好了嗎?」

史天雄自信地答道:「都準備好了。我真的希望,希望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一些。多受些磨鍊,有利於我們成長。」

燕平涼笑道:「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我希望你們能成為一隻具備環球全天候飛行能力的海燕。會不會出現這個結果,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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