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齊懷仲道:「目前,我還只有一些零星的想法,說出來供你參考吧。這幾個月,我都在研究‘都得利’的經營模式。兩三年後,這也是我們一個投資方向。‘都得利’現在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在作出全市最低價的承諾時,又作了包賠差價的承諾。如果同一天,顧客在另外商場買到的商品價格比‘都得利’的低,‘都得利’可以在退貨的同時,補給顧客這一部分差價。這一條幫助‘都得利’在西平建立了最低價的信譽。同時,它也成了‘都得利’的死穴。如果競爭對手事先知道‘都得利’的銷售計劃和價格方案,就能對‘都得利’發動致命的一擊。」陸承偉直起身子,「說下去,說下去。」齊懷仲道:「‘都得利’成立技術部,肯定是想在管理上上個臺階。梅姑娘恰好又是技術部的經理,這就有文章可做了。你想想,如果蘭平章從梅紅雨之手得到‘都得利’這些核心機密後,會做什麼事?當然,這需要一個關鍵性的人物。我想到了一個候選人。這個人叫刁明生。他是金月蘭的前夫。前些年,他和一個叫白菊花的同居。去年,白菊花因捲進一個販毒案,被判了刑。這個刁明生去年靠給一些小公司做假賬為生。因做假賬被拘留後,就以踩老年三輪車為生了。我還了解到,這輛三輪車,是金月蘭的女兒,當然也是刁明生的女兒給他買的。這個世界上最恨史天雄的,恐怕就是這個刁明生了。如果他能夠進入‘都得利’,或許我們就能造出一個計劃了。當然,我這些想法,多少有點異想天開。」

陸承偉臉上露出了笑容,「幻想是人類進步的種子。你瞭解到的資訊,不少嘛!」齊懷仲笑道:「我只是做了參謀或者師爺的本職工作。」

金晶晶用牙籤數數菸灰缸裡的菸頭,自言自語道:「這個史天雄還挺能剋制的,只抽了三支。」金月蘭端著空臉盆從陽臺上走進來,「晶晶,你在幹什麼?」金晶晶笑道:「沒幹什麼。我在研究史天雄一天到底要抽多少支香菸。一夜抽三支菸,還是可以承受的。」

金月蘭愣愣地看著女兒,突然紅著臉罵道:「你這個死丫頭,胡說什麼!昨晚八點半,他就走了。以後,你不要再管我的閒事!」金晶晶感到意外,「八點半就走了?那,那你們到底談沒談過結婚的事?」金月蘭皺皺眉頭,嘆一聲道:「你管這麼多事幹什麼!攤子越鋪越大,正經事還忙不過來呢。前幾天,練法輪功的人去廣場靜坐,有我們兩個職工,天雄把這事看得很嚴重,他昨天來是商量這件事。」

金晶晶對「法輪功」不感興趣,說道:「這怎麼不是正經事?這事牽扯我的切身利益,我必須發表意見。媽,我看你是犯了和李爾王同樣的錯誤,放權放得太早太乾淨了。搞得不好,李爾王的悲劇就要重演了。媽,你們這次招聘中層管理人員,是不是有人搞了暗箱操作?」金月蘭吃驚地看著女兒,「你,你聽誰說的?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金晶晶道:「如今是資訊時代、網路社會,什麼事能保密呀!擔心你雞飛蛋打的老姐們兒告訴我的。我還聽說梅紅雨放棄了每個月幾千元的高工資去的‘都得利’。我還聽說,那個追求梅紅雨的大款跟史天雄吵了一架,連茶杯都摔了。我還聽說,梅紅雨的男朋友嫖娼被抓了,她還挺高興的。媽,這些事難道正常嗎?」

這一問就問到金月蘭的痛處了。這些事情確實不很正常,耐人尋味。梅紅雨做出這麼大的犧牲,屈就「都得利」,到底圖的什麼?風度翩翩、一表人才的陸承偉,大名頻頻見於報端,又是捐款給家鄉修路,又是資助貧困大學生完成學業,他追求梅紅雨,怎麼就是十惡不赦的罪行呢?他經常玩始亂之終棄之的把戲?他的前女朋友顧雙鳳如今不是炙手可熱的當紅女影星了嗎?梅紅雨失去了一個嫖娼的男朋友固然不可惜,可是她將來總要嫁人吧?將來她要嫁給誰呢?金月蘭無法消除這些疑問。她無奈地對女兒笑笑,說道:「好好學習吧,明年你要能考上清華北大,媽就很知足了。別的事情,都不能強求。‘都得利’能發展到今天,媽很滿意。至於誰來當這個董事長,媽很少考慮。只要公司將來發展了,我願意當一個一般的股東。」

金晶晶帶著一肚子心事,去了學校。

這一天,平平常常緊緊張張的學習生活過去了。騎車回家的路上,金晶晶心裡想的只是如何設法讓母親高興起來。她根本沒有想到她會變成一個正在實施的陰謀的一部分。一場苦肉計的好戲,正在前面等著她走近。

底層生活的艱辛,早已超過刁明生的承受能力。風吹雨淋的蹬老年三輪的日子,他已經過夠了。他希望生活再一次發生革命性的轉變,把他從眼前這片泥沼中提升出來。三天前,他在郊縣一個豪華的夜總會里,接受了陸承偉的建議,開始了人生新的一輪賭博。最終能不能和金月蘭復婚,他沒有任何把握。他看中的是陸承偉一個月給他的兩千元活動經費。每月有這兩千元收入,他就用不著再起早貪黑,在最底層黑暗的生活泥沼中掙扎了。

為了對得起已經領到的兩千元,為了讓第二個第三個兩千元源源不斷裝進自己的口袋,刁明生十分認真、十分投入地扮演著分配給他的角色。

金晶晶和一個女同學拐進這條小巷時,戴著墨鏡的老二下了老年車,拎著密碼箱就走。刁明生喊道:「先生,你還沒給錢呢!」老二扭頭說:「要錢?你打聽打聽我是誰?坐你的車是給你面子。這次算你學雷鋒了。」這種情形刁明生經常遇到,很自然地入了戲,緊跑幾步,伸手抓住老二的密碼箱,「坐車給錢,天經地義。先生,我掙個小錢不容易。」

金晶晶下了車,站下了。女同學也下了車,小聲道:「晶晶,你可別管閒事。這種事多得很,走吧。」金晶晶不說話,瞪大眼睛看著刁明生和戴墨鏡的大漢。

老二發出一陣駭人的冷笑,「你他媽的放手!」刁明生也大聲說:「你以為我怕你呀?坐車不給錢,你還想打人?」老二一個勾拳把刁明生打個趔趄,又用密碼箱朝刁明生的背上一砸,「他媽的,給你臉你不要臉!」刁明生掙扎著爬起來,大叫著:「我跟你拼了!」一頭朝老二撞去。老二被撞得後退幾步,放下密碼箱,抓住刁明生,先甩幾個耳光,一記重拳把刁明生打翻在地,跟上去踢一腳,抖抖筆挺的西服,拎著密碼箱揚長而去。刁明生嚎叫著:「殺人了!殺人了!」

金晶晶衝動地喊一聲:「爸爸——」推著車子衝上來,「那個流氓,你給我站住。」說著就要騎車去追老二。刁明生爬兩步,抓住金晶晶的腳踏車,「晶晶!別——這種人,咱惹不起——」金晶晶扔掉腳踏車,流著眼淚扶著刁明生,「爸,你站起來,站起來,看看要不要緊。」刁明生用手揩揩嘴角和鼻子上的血,心裡罵道:「狗日的,真打呀!」晃一下,沒站起來,坐在地上齜牙咧嘴說:「不要緊……常有的事,你走吧,別管我。」女同學很難為情地笑笑,「大叔,你……我們陪你到醫院看看吧。沒想到你是晶晶的爸。」刁明生搖著頭,一臉羞愧地說:「晶晶,我丟你的人了……這位同學,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晶晶,以後,以後我不在你們學校附近拉活了。對不起,晶晶。」金晶晶擦擦眼淚,把口袋裡幾十塊零用錢都掏出來,「你拿去找個診所看看吧。真不該給你買這輛老年車。」刁明生把手在衣服上蹭蹭,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條絲織圍巾說:「錢我不要。我身上還有幾塊錢。記得八年前,你問我要錢買紅紗巾,爸沒給你買,」把絲巾朝金晶晶手裡一塞,推起老年車,「現在紅紗巾買不到了,我給你買了條白絲巾。」說著一瘸一拐走了。按齊懷仲的計劃,他還要趕到李姐家裡,讓這個曾替他還過賭債的好心的大姐看看他如今過著多麼悲慘的生活。

金晶晶和女同學看著刁明生出了小巷。女同學嘖嘖嘴,感嘆道:「你媽的心腸可真硬!你媽開著那麼大一個公司,怎麼能讓你爸蹬老年車呢!你也是的,不管咋說,他也是你的親爸。你看他瘦得……」金晶晶沒說話,噙著眼淚,騎上車走了。

回到家裡,金晶晶越想越傷心,索性痛痛快快哭了一場,也沒煮飯,也沒準備菜,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數天花板上的黑點點。晚上七點鐘,金月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一看家裡冰鍋冷灶,女兒又沒在學習,生氣地說:「不復習功課,也不幫助做點家務,存心把我累死呀!起來,起來,舀點米把飯煮上。」金晶晶躺在床上沒有反應。金月蘭把菜擇好洗好,進了晶晶的房間,「我的大小姐,是不是讓我把飯端來餵你呀?你……你?你好像哭過。考試沒考好?班幹部落選了?」金晶晶下了床,嘆口氣說道:「我們的心腸是不是太硬了一點?一個人犯了罪,懲罰也該有個限度吧?殺人償命,沒把人殺死,也就不能槍斃他。冷冰冰的法律,也還有個度。我們的心腸是有點硬。」

金月蘭聽得稀裡糊塗,伸手摸摸女兒的額頭,「你今天是怎麼了?」金晶晶說:「我沒病。我在想,刁明生就是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他還是我爸。我和他這種血緣關係,沒法改變。我看見他捱打,會感到心口疼,會流淚。他也是四十多的中年人了,不能靠蹬老年三輪維持生活了。媽,他過去是對不起這個家,特別是對不起你……媽,‘都得利’公司幫助了那麼多人……你看能不能……」

金月蘭把臉拉長了,「晶晶,你是不是想讓他到‘都得利’上班?告訴你,我不同意。我把他這個人看到骨頭縫裡去了。你偷偷拿了我幾百塊錢,給他買小三輪,我沒有說你什麼。可是他做了什麼?賭錢!誰知道他還幹了些什麼?你還小,你不知道有些男人是多麼可怕!」金晶晶不甘心,說道:「‘都得利’有很多個崗位,你讓他當個一般職員就行。」

金月蘭痛苦地閉了一下眼睛,「晶晶,我太瞭解他了。我寧願每個月給他幾百塊錢維持生活。晶晶,我不想再毀了現在的生活。」

金晶晶也不敢再說了。

母女倆彆彆扭扭吃了一頓飯,剛放下飯碗,李姐來了,說刁明生叫人打得鼻青臉腫,看了叫人可憐,也提出讓刁明生到「都得利」上班的事。金月蘭耐著性子說道:「公司正在搞軟體建設,現在的職工,不能適應的,恐怕也得下崗。刁明生好吃懶做,吃喝嫖賭的毛病,哪一個都不缺,這種人到公司能幹什麼?」李姐說:「月蘭,明生早知道錯了,晚上在我家痛哭流涕的,是真後悔了。浪子回頭金難換。又不是他提出的,我主動讓他來公司幹,他貴賤不肯,他說怕丟你們的人。以前他可不是這樣,進步了。你說,史董事長管了女房東母女倆的事,名聲多好?不管咋說,明生是晶晶的爸,咱們現在能吃香喝辣了,不管他的死活,說出去,多不好聽?」

金月蘭冷冷地說:「在這件事上,我不怕落個壞名聲。」

李姐討了個沒趣,起身告辭了。金晶晶跟到樓下說:「李阿姨,你說這事該怎麼辦?」李姐倚老賣老道:「你媽這個人我瞭解,豆腐心。她不是董事長,這件事你媽也不好做主。明天,我去找史天雄說說。小女房東落了難,他都肯開後門,看看他怎麼處理。好歹,我也是‘都得利’的元老,姓史的總該給我個面子吧。」

第二天晚上,李姐去了明光村小區,開門見山說了刁明生的事。楊世光感到這事棘手,先唱了黑臉,「李姐,讓刁明生來公司,恐怕不合適。當年,他把什麼事都做絕了。金總現在還沒成家,你說,他來了不是多事嗎?」李姐笑了起來,「你是怕他對月蘭不死心,對不對?昨天他捱了窩心拳,今天還咯血呢。如今,只是給他找個飯碗端端。混到這種地步,和月蘭早是地下天上了,到了咱們公司,他還敢東想西想?董事長,你是個熱腸子,梅姑娘受了委屈,你一提拔,她就當了經理了。這刁明生過錯再大,可他總是晶晶的爸嘛。」

這一軍,將得史天雄作了難。李姐來找他,分明已在金月蘭那裡碰了釘子。一口回絕吧,李姐已經張嘴了。想了一會兒,史天雄問:「這個刁明生有什麼特長嗎?」李姐說:「這個明生,絕對是個聰明人,左右兩隻手都能打算盤珠子,年輕時在廠裡也算個人物。要不,當年我也不會把他介紹給月蘭。後來他是看花了眼,滑到邪路上了。蹬了小一年三輪車,他早知道個世態冷暖了。你大人大量,要是連刁明生這種身份的人也能容得下,心胸只怕比宰相還能寬四指。」楊世光又接道:「李姐,刁明生的身份實在太特殊了。這件事你肯定找過金總了。如果金總反對,你說天雄能表態嗎?」李姐沉著臉說:「月蘭的心思如今都在董事長身上。再說,這件事我怎麼會找月蘭呢?董事長,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楊世光害怕史天雄讓步,馬上說:「李姐,你看能不能想點別的辦法?譬如,我和史總在別的地方給他找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工作……」李姐黑著臉打斷道:「你們不就是擔心明生惹事嗎?我當著你們倆的面立個軍令狀。刁明生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我李佩芝負責。」

史天雄只好說:「李姐,你先回去。這件事確實有點難辦。我跟月蘭商量商量,再作決定。」

李姐帶著一肚子不高興,走了。

史天雄呆站了好一會兒,自言自語說:「這真是件頭疼的事。」楊世光嘆口氣道:「知道厲害了吧?把球踢給金月蘭恐怕也不是個辦法。引進梅紅雨,還是有些後遺症啊。」史天雄馬上給金月蘭打了個電話。金月蘭的回答耐人尋味:你是董事長,大事小事你都有最後決定權。這件事變得越來越複雜了。

李姐回到家裡,刁明生還坐在堂屋等訊息。李姐當巡警的大兒子張東林一看李姐的臉色,說道:「你這個老將出馬,也沒起作用?」李姐的犟脾氣上來了,「就是犯了殺人大罪,不過是一命抵一命。總該給人留條活路吧?明生,這件事大姐替你做主了。你再歇一天,讓這張臉再消消腫,中看一點。後天早上七點,你在我們總店門口等我,我給你安排工作。」刁明生忙說道:「大姐,這合適嗎?你們公司是姓史的當家……」李姐嘿嘿嘿地笑了幾聲,「我也是公司的股東。當年沒有我幫月蘭拿主意,哪有今天的‘都得利’!我倒要看看這新當家的能把我怎麼樣。請示也請示過了,彙報也彙報過了,你又不是什麼階級敵人,這個主,我做定了。你先從裝卸工幹起吧。下點氣力,幹個樣子給他們看看。他們要是硬不給你調整工作,看看大家背後搗誰的脊樑骨。」

第三天清晨,史天雄在總店門口,看到了正在和幾個棒小夥子一起卸貨的刁明生。李姐看見史天雄來了,把刁明生喊住說:「明生,這就是我們史董事長,心腸跟菩薩一樣好呢。」

見史天雄在店門口打量刁明生,就說:「董事長,這就是晶晶的爸。這兩天搬運上人手不夠,我就喊他來了。」

史天雄知道不表現一些菩薩心腸不行了,想了想,說道:「刁先生也是四十幾歲的人了,這種活,你幹不了。」李姐一聽這話,馬上收了笑臉說:「他也只有幹這活的命。」史天雄也不計較,問道:「刁先生,聽李姐說,你的財會能力還不錯,是不是啊?」刁明生答道:「這方面我不生。這幾年白菊花的賬都是我做的……」史天雄又問:「電腦學過沒有?」刁明生答道:「前兩年,她買了一臺玩遊戲,打字什麼的,不是太熟練,也能打……」史天雄道:「請你過來一下。」

刁明生和李姐跟著史天雄往裡面走。走到已改成計算機房的大辦公室門口,史天雄喊道:「梅經理來了沒有?」

「來了。」梅紅雨應聲走出來,笑道:「早來了,這兩天做夢都在幹活。」史天雄指著刁明生道:「這位刁先生是晶晶的爸,懂財會,會電腦,讓他到你們技術部上班。具體負責什麼工作,由你定。哦,晶晶就是金總的女兒。」梅紅雨探究似的看了史天雄一眼,把手伸出來說:「刁先生,我代表技術部全體員工歡迎你。」刁明生把右手在左腋下擦擦,碰了一下梅紅雨修長的手指,謙恭地說:「請你多多關照。」史天雄看看刁明生苦心挑選的破舊衣服,吩咐道:「梅經理,去給刁先生領套衣服。刁先生,失陪了。」

史天雄和梅紅雨一走,李姐嘖著嘴自責道:「哎,把人家的好心看窄了。明生啊,董事長真待你不薄,你可要珍惜這個機會呀!」刁明生一看事情辦得這麼順利,對李姐感激不盡,點頭哈腰道:「大姐,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要不在這裡幹出個人樣,我,我,我不得好死。」李姐笑罵道:「大清早的賭咒發誓,多不吉利。只要你能走上正道,大姐就算沒白操心了。大姐也不指望你報答,這就算上一輩子欠你的吧。明生,這裡可不是以前咱們的廠子,偷懶耍奸的,只會自毀前程。店裡哪個部門,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這技術部的一般人,就相當於咱們廠裡的幹部,一個月能拿八九百,外面多少人想進還進不來呢。這梅小姐是董事長的紅人,平日裡你聽她的吆喝就是了。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忙我那一攤子事了。」刁明生自然又表了一番決心。

李姐走了幾步,像是記起了要緊事,折回來,扯住刁明生的胳膊低聲說:「有件事要給你交代一下。這月蘭的心如今在董事長身上,你娃也別眼饞。人的命,天註定,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你的心氣高,我知道,可這一時只能說一時的話,想了過頭事,做了過頭事,要栽跟頭的,你娃要吸取教訓。這店裡女的多,舒氣的老姑娘、小寡婦也有,等你在這裡立住步,大姐幫你挑一個。」

刁明生擦擦滿頭的冷汗,心裡慌亂起來。那個陸老闆,讓我想法進「都得利」,究竟想幹什麼?這個史天雄,能是那麼好對付的?和月蘭復婚?有這種可能嗎?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只能閉著眼睛朝前走了。

不一時,梅紅雨把制服領來了。刁明生把天藍制服換上,竟把一屋三四個姑娘都笑倒了,捂肚子的捂肚子,擦眼淚的擦眼淚。梅紅雨只看見刁明生個子不低,卻忘了他的瘦弱,領的是一套加大加肥的,穿在刁明生身上,活像馬戲團的魔術師,一身的滑稽相。刁明生久沒眼福看見姑娘們千姿百態的美,心裡高興,在房裡做了幾個模特的動作,笑問道:「是不是很難看呀!」梅紅雨斂氣抿嘴止住笑,伸手朝門外一指,「好看,很好看。你不信?售貨亭柱子上有鏡子,你去看看好看不好看。」

刁明生走出機房,迎面撞上了匆匆低頭走路的金月蘭。金月蘭驚愕得像是走夜路遇上鬼,口吃地問:「你,你怎麼會在這兒?」刁明生堆出一臉謙卑的笑,說道:「我,我剛來上班……」金月蘭板著臉問:「你到機房重地幹什麼?」

梅紅雨走出來接道:「總經理,是這樣,董事長安排刁先生到技術部上班了。」金月蘭一聽是史天雄的決定,不便發作,停頓了一會兒,說道:「刁明生,你要記住,‘都得利’只是為你提供了一個風颳不著、雨淋不著的工作。」刁明生點著頭,脫口說道:「月蘭,我知道。」

這一聲「月蘭」喊出了金月蘭滿臉惱羞、滿臉憤怒,她冷冷地盯著刁明生看了很久,申斥道:「月蘭是你叫的嗎?你不配!刁明生,我今天先把醜話說了。我是看晶晶、李姐、史董事長的面子,才同意你來‘都得利’的。」刁明生耷拉著眼皮,緊接一句:「這也是你對我的關懷。月蘭,我真的想重新做人……」

「刁明生!」金月蘭高聲打斷道,「你再喊我一聲月蘭,你馬上滾出去。我已經說過,你不配。我是總經理,你是技術部的職員,見面了,你要喊我的職務!」刁明生垂手立著,昂著頭大聲回答:「是,金總經理!」金月蘭下意識地搖搖頭,在刁明生面前來回踱步,又用冷冰冰的目光把刁明生罩住,緩慢地說:「刁明生,我太瞭解你了。你要的不只是一份工作。你是‘都得利’的特殊員工,必須給你制定幾條特殊的紀律。你聽好了。第一,不準到我家去。我不限制你見晶晶,但她明年要考大學,你還是不要影響她。第二,不準到處宣傳我們以前的關係。那一頁早翻過去了。第三,不準到總公司辦公區。答應了,你留下。你要是覺得不自由,請走人。」刁明生忙說:「別說三條,三十條我也答應。你就看我的行動吧。」

金月蘭眯著眼睛,厭惡地瞟瞟刁明生,「我希望你這些年已經學會了守信用。」轉過身對梅紅雨說:「梅經理,剛才我說的話你也聽見了,你要好好監督他。不管他違反了哪一條,可以馬上請他走人。」說罷,朝樓梯口走去。

梅紅雨對刁明生的到來,產生一種難以言說的興奮。這個決定又是史天雄做出的,太耐人尋味了。梅紅雨把呆若木雞的刁明生拉進機房,又給他倒一杯茶,說道:「刁先生,喝杯水,壓壓驚。你是晶晶的爸爸,晶晶的媽媽又是‘都得利’的創始人。你放心,我們肯定不會為難你的。」

金月蘭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把門鎖上,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原來,你做出了這樣一個決定!你把刁明生放在眼皮底下,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安排到梅紅雨的技術部?金月蘭的心情壞到了極點,她悲哀地認為,自己在史天雄身上傾注的心血,都付之東流了。史天雄把她的前夫放到技術部這麼重要的部門,用意難道不明白嗎?想著想著,兩顆淚珠兒沿著她蒼白的臉頰滾落下去了。

歲月無敵,歲月無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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