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陸承偉看看外面的街景,突然說:「去酒店。」齊懷仲懵懵懂懂問:「去酒店幹嗎?」陸承偉道:「我想見見雙鳳。也不知道最近一段她的情緒怎麼樣。我有點不放心。」齊懷仲暗自詫異:承偉今天是怎麼了?想的、做的,都不正常。

顧雙鳳拍戲去了。陸承偉提出到自己的辦公室看看。

承偉實業有限責任公司的牌子,就掛在皇冠大酒店門口。第十八層是頂樓,陸承偉留了九間房,準備作公司的辦公室。裝飾幾間辦公室,只是為了給人看的。其實,陸承偉的工作,完全可以在家裡完成。《你我都風流》開機後,錢林和顧雙鳳等主要演員就住在準備做辦公室用的七個標準間裡。給王傳志放了氣球后,佈置辦公室的事就迫在眉睫了。在家裡接待天宇集團的總裁,感覺總是有點怪。誰知王傳志接了氣球后,一直沒給迴音,陸承偉對佈置自己的辦公室也逐漸失去了興趣。

陸承偉走進用套房改造的總裁辦公室,坐在高靠背轉椅上,左右轉轉,滿意地點點頭,「視野開闊,居高臨下,感覺還不錯。」齊懷仲道:「按照慣例,中國的慣例,領導來視察後,應該有所變化,這樣才能顯得領導比群眾高明。你看還缺點什麼?」

陸承偉心情不錯,站起來裡間外間走幾趟,「沃倫·巴菲特、喬治·索羅斯,都沒有豪華的辦公室,因為做金融不需要這些。這房子、這傢什,已經很奢侈、很多餘了。可我知道,這是在中國,形式有很多時候比內容更重要。皇帝坐六十四人大轎,七品縣令坐四人小轎,一點也馬虎不得。缺點什麼?缺點文化和歷史吧。這個牆角放個博古架,搞幾件仿古東西放上去,歷史文化都有了。牆上嘛,到美院搞幾幅油畫靜物寫生。古董蒙喬本這些假中國通,油畫蒙咱們的同胞。」

齊懷仲笑道:「到底是領導,一筆點在眼睛上,這龍就活了。這辦公區,主要是為王傳志們準備的,恐怕還得裝備幾間。紅花需要綠葉襯,下面不設個秘書處,也得設個總裁辦。要是雙鳳沒走,招幾個漂亮姑娘讓她統領著,就齊了。內容和形式,哪一樣都不缺。」

兩人正說著,顧雙鳳進來了。顧雙鳳還穿著演出服,臉上化著濃妝,一看就是從拍戲現場匆匆趕過來的。顧雙鳳大咧咧地朝高靠背轉椅上一坐,看看兩個尚掛著驚訝神情的男人,身子朝後仰仰,翹著下巴說:「不認識了嗎?兩位捎雞毛信找我,有什麼事?請講吧。我的時間不多。」齊懷仲拍著巴掌道:「像,像個女金融大亨!雙鳳,承偉有點不太……」陸承偉緊接道:「有點不太相信你有這麼高的演技。你這種高高在上的氣質,以前……」顧雙鳳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支摩爾牌女士香菸點上,熟練地吐出一個菸圈,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承偉,嗲嗲地問道:「先生,怎麼不說話了?」

陸承偉遲疑地搖搖頭,「這種太逼真的風塵味,以前我也沒從你身上聞到過。一個很討厭煙味的姑娘,一個月沒見,能吐出這麼專業的菸圈……」顧雙鳳格格格地大笑起來,笑得渾身直顫,「這可不像一個留過洋的大儒商說的話。藝術,需要徹底的獻身精神,曾幾何時,你還曾這麼教導過我。你忘了嗎?你當然忘了。這位齊先生曾經把你和皇上相提並論過,你日理三五萬機,駕幸三宮六院外加出巡獵豔,當然記不得對一個卑微的民女做過的訓導了。民女可是時刻不曾忘懷沐浴過的聖恩……我夢想著與我的梁兄化蝶而去,誰承想我早已變成了秦香蓮……黑臉包公死了千年,我不學學杜十娘,那才叫比竇娥還冤呢。」說著,又吐了一串菸圈。陸承偉被顧雙鳳說這番話時臉上不停變化著的豐富的表情深深地吸引住了,摸著下巴笑道:「看不出來,天使、魔鬼你都能演……」顧雙鳳緊接一句:「那是你這個老師太優秀了。」陸承偉無奈地搖搖頭,「劇組真是個大學校,你的口才也大有長進嘛。你這麼投入,將來肯定能成功的。」

顧雙鳳乾脆把腿蹺到老闆桌上,哧哧笑道:「投入?你這個詞用得可真好!我真的很投入,特別是拍床上戲時更投入。投入,實際上也有訣竅。想著天下男人一般黑,還有什麼舍不下的?下午,拍一場戲。導演想用一個鏡頭表現一個呆頭呆腦的工程師跟著髮廊妹進了裡屋犯錯誤。幾個大腕想兩個小時,硬是想不到絕活。我去做了這個動作,他們沒有不叫好的。陸先生,你在最最腐化墮落的美國呆了幾年,你覺得這個動作是不是非常非常性感?克林頓看到萊溫斯基做了什麼動作,才發瘋了?我猜想就是看到了我現在做的這個動作。莎朗·斯通為什麼能成為讓全世界男人瘋狂的性感明星?無非是她在《本能》裡對審問她的男警察做了類似的動作。」說著,兩隻會跳芭蕾的小腿在桌上富有韻律地上下交替著,超短裙一張一合像個野性十足的小精靈,嘴裡說著匪夷所思的話:「你們怎麼不敢看呢?聽說莎朗·斯通拍那個鏡頭時,為了讓演警察的男演員真正現出好色的本來面目,連內褲都沒穿……」

齊懷仲實在聽不下去了,像獅子一樣大吼一聲:「夠了!雙鳳!你,你怎麼能這樣!」

顧雙鳳把腿挪下去,用天真無邪的目光盯著齊懷仲,嘻嘻笑道:「到底當過大學教授,還長了一張道學家的臉皮。我說老同志,我這是跟我的老師彙報學習體會。陸先生要把我捧成一個大明星,還告誡我說要努力,不努力再捧也捧不紅。我要讓陸先生及時瞭解我的學習成績……」齊懷仲惱怒地把桌子一拍,「夠了,夠了!……」陸承偉也大聲說:「老齊,你讓她表演吧。」說著,把一個單人沙發挪到老闆桌的正面,掏了一根德國雪茄,點了,也吐一串菸圈,說道:「還有什麼絕招,拿出來吧。」齊懷仲鐵青著臉出了套間。

顧雙鳳又點了一支菸,雙肘支著桌面,兩手託著香腮,說道:「老齊這人,假道學。」伸出指頭點點腦門,「他這裡不發達,單調得像個孩子。提起殺人犯,他只會想到十惡不赦,提起妓女,他就想起什麼生活所迫呀暗無天日呀。他要演戲,頂多能演匪兵甲匪兵乙,槍一響,不是抱頭躲藏,就是一頭栽倒。你要給他說妓女也有快樂,妓女有時候比嫖客聰明得多,他肯定覺得你在撒彌天大謊。我就給你講一個妓女怎麼靠智慧要賬的故事吧。講這個故事,只是想向老師說明我的生活觀念改變了,世界在我眼裡改變了模樣。嫖客是個搞房地產的大老闆,像你一樣,靠改革開放的機遇,發了不少國運財,也像你一樣熱愛女人,熱愛不同的女人。這一天晚上,他到五星級賓館約了一位高階妓女,說好了不過夜給兩千塊。這個過程省略了吧,反正你很熟悉。妓女想著對方是個大老闆,完事後沒數錢就走了。誰知第二天一數錢,發現老闆少給了一千。妓女要賬去了。大老闆忙得很,和幾個人都在談生意。妓女擠上前去說:陸總,對不起,說順嘴了。妓女說:昨天咱們那筆生意,說好了住這個房子你付兩千,為什麼你要耍賴,只付一千呢?老闆也認出了妓女,說:我壓你一半價是有理由的。第一,你的房子太大,住起來不舒服;第二,你的房子太髒,住起來不衛生;第三,你的房子太破舊,既沒水,又沒電,住起來很不方便。所以,只能付你一千。你猜妓女怎麼說?妓女說:你真是強辭奪理!我要求你按原價付錢,也有三條理由。第一,住著不舒服,不是我的房間太大,而是你的傢俱太小,空空蕩蕩,能舒服嗎?第二,嫌不衛生,責任也在你,我說老客戶剛搬走,房間有點髒,打掃打掃才讓你住進來,你不肯,說你在外流浪多日,很久沒住過房子了,硬要馬上住進去,這能怪我嗎?第三,嫌沒水沒電住起來不方便?我這房子剛用兩年,水管電路一點都沒老化,你找不到開關,這能怪我嗎?……」

陸承偉臉色煞白,把半截雪茄朝地板上一摔,站起來喊道:「夠了!確實夠了……」神經質地來回踱著步,「我想不到會是這樣……我不想在這裡和你爭吵。你回房間換換衣服,我們找個地方,找個安靜的地方談談。」齊懷仲走進來接道:「是該好好談談。雙鳳,你的狀態很不好,可以說相當相當危險。」

顧雙鳳完全被一股生髮於她心底的奇怪的力量牢牢控制住了,大腦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我就是要讓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讓你看看我已經墮落得無可救藥了。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樣子嗎?我就一次讓你看個夠!你他媽的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沒有女人了,又想起了我,我在你眼裡只是一個洩慾的工具嗎?你毀了我,你他媽的早用你的天使的模樣把我毀了。你這種虛假的關愛再也騙不了我了!你想看我像一隻受傷的小鳥一樣無依無靠嗎?你想讓我再一次相信你依然對我懷有真情嗎?做夢吧你!談談?多麼中性,多麼好聽的字眼!你又想扮演一個拯救者了。去年我就不該到北京去。真不該去呀!我和你早已恩斷義絕,再沒有任何關係了。受這種神秘力量的控制,她的思想又朝著一個極端滑去,伴著墜落吧、墜落吧這種自我暗示,朝著深淵滑去。

顧雙鳳坐著沒動,掩嘴哧哧笑了好一陣,「談談?你是想請我吃晚飯吧?謝謝了。吃完晚飯幹嗎?帶我回錦繡中華園嗎?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無條件服從?按說,我是沒辦法回絕你的。我的所謂的片酬,不是還有一百萬放在你的賬戶上嗎?所以,你就認為有資格支配我。我不大清楚包養費支付的行規,不過,我覺得你的分期付款辦法還是很先進的。對於這筆錢,我早不存任何奢望了。當然,我也可以答應你,並借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問你要要賬。可惜,我今天晚上已經有約會了。十九歲七個月零兩天,我把童貞……賣給了你,到今天已經快十年了,你已經出了一百萬,不算就地還錢了。何況,你還給我提供了這麼好的出名的機會。電視劇一播出,我的身價肯定見漲。肯出兩百萬包我一年的資本家不是很難找……」

陸承偉沒有再聽下去,獨自走出房間。

齊懷仲痛心疾首地說:「為什麼要把一切都毀個乾乾淨淨?這十來年,難道就沒有一件事值得你珍惜?你這樣糟踐你自己,真的很痛快嗎?雙鳳,你好好想想吧。」說罷,憤憤地轉身離開了房間。

顧雙鳳木然地坐著,眼淚撲簌簌無聲地滾落下來,先是一顆一顆地滾著,接著就連成了線。坐了一會兒,她伸出雙手插入頭髮,神經質地用力揪著,然後,一聲尖利的像食肉動物受了重創的慘叫,衝出了她的喉嚨。

陸承偉和齊懷仲上了賓士車。陸承偉顫抖著聲音道:「想辦法,明天把一百萬交給她,給她現金……想不到她會變成這種樣子……該結束了……陸承偉不該只能看到這樣的結局,太不公平了……」他的眼眶溼潤了。

王傳志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定接受陸承偉的美意,並藉此機會,全面修復和陸家的關係。回想起來,這些年得罪的人,竟都是陸家的人,真是不可思議。三年前,陸承業提出成立「天宇——紅太陽電子集團」的方案,史天雄來天宇徵求意見,王傳志一口回絕了,紅太陽從此每況愈下,步入今天的絕境。去年,史天雄來天宇當特派員,王傳志打出一套組合拳,導致陸家惟一的女婿棄官從商。表面上看,王傳志和陸承志是上下級關係,從來沒有發生過正面衝突,可整個電子資訊部中層以上的領導都明白,王傳志早瞄上了陸承志副部長的位置。如果這次貿然讓陸承偉親個涼屁股,王傳志就把陸家的第二代,徹底得罪了。潛心研究了幾天陸家的歷史和現狀,王傳志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及時彌補以前的過失,陸家完全有能力扼殺他的全部希冀。撤銷合併了二十幾個部委,已經到年齡的陸承志不是還在電子資訊部常務副部長的位置上坐得很穩當嗎?離退休制度歷來沒要求一刀切,王傳志這一次才深刻體會到其中的奧妙。

從哪裡修復呢?現在重提「天宇——紅太陽合併方案」,顯然不合時宜,天宇的幾個助手肯定不會同意。可以操作的,只能是天宇把紅太陽的一部分兼併了。這個方案由天宇提出來,心高氣傲的陸承業肯定不會接受,說不定還會覺得這是王傳志在羞辱他。陸承志呢?也好辦,以後天宇的大事小事不再直接找陳東陽部長,多向陸承志請示彙報,日子久了,這個疙瘩也就消失了。

看到「都得利」各分店開始經銷大件家電商品的訊息後,王傳志專程去「都得利」總店拜訪了史天雄。

這時,「都得利」已在總店二樓租了十二間辦公用房,總經理史天雄已經有了自己的辦公室。

史天雄想不到西平商界風雲一時的人物王傳志會突然出現在這裡,謹慎得連客套話都不願多講,埋頭給王傳志泡茶,想利用這段時間,判斷一下王傳志此行的目的。王傳志看看設施簡陋、佈置得還算雅緻的辦公室,誠懇地說:「早就聽說你來了西平,早就想來看看你,一是第一、二季度太忙,二是覺得誤會太深,小巷拉驢直來直去,有點冒昧,就拖下來了。去年的事,說一千,道一萬,責任應該算在我的頭上。所以,我對老弟一直心存歉疚。知道你脫了官袍,我就想我該負荊請罪。看你如今的事業做得紅紅火火,道歉的話,我已經覺得沒有必要了。我倒是應該向你表示祝賀,祝賀你從此踏上了正路。」史天雄禮節性地笑著,「王總,請喝茶。正路?我並不覺得以前我走了多大的彎路。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現在做的事,只是一種嘗試,最終成敗,難以預料。如今‘都得利’剛剛上路,依然步履維艱。傳志兄,這方面,你是大行家,請多多指點。」

王傳志喝口茶水,「好茶。私有經濟已經正名了。老弟從此踏上了通向億萬富豪的直通車,不是正路又是什麼?指點?我怕沒資格。看你們的經營方針,是要把‘都得利’做成中國的沃爾瑪,有成功的範例可以學習,還用誰指點?人說,陸川縣的地氣,陸家佔了一大半,官、商都出了頂尖級的人物,很讓人豔羨呀。你們家承偉,到西平一齣手就是上億的大專案,氣勢逼人。放眼s省,只有你們兄弟才有指點江山的資格。老弟,為你的‘都得利’出點力,我還有這個能力。聽說你們也開始賣大件家電了,這才找到能支援你們一把的機會。天宇牌子的所有家電產品,我保證給你們全國最低價。如果你們資金週轉有困難,可以實行買完貨再結算的合作辦法。」此言一齣,史天雄怔住了。這對於零售商來說,無疑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又是暢銷產品,又是最低價供貨,又是售後結算,這不等於是給「都得利」送錢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王傳志笑了起來,「你要是信不過,明天我們可以把合同簽下來。我這個總裁手裡也只有這麼一點特權。你在做試驗,我也想做個試驗。有朝一日,你們真做成沃爾瑪,僅靠你們一家賣天宇的產品,天宇也不會垮了。這個試驗不是很有價值嗎?」

史天雄抱拳作揖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雪裡送炭,雪裡送炭呀。‘都得利’要是真能做大,傳志兄可是大恩人。明天我們就籤這份合同。你可不要變卦喲。」

兩人說笑一會兒,王傳志告辭了。

金月蘭和楊世光一聽王傳志向史天雄道了歉,又送「都得利」這麼大個人情,都深感意外。三個人議了半天,仍不明白王傳志為什麼要這麼做。為防夜長夢多,第二天三個人一起去了天宇,趁熱打鐵,把銷售合同簽了。

王傳志回贈陸承偉一張西平高爾夫球俱樂部的會員卡,兩人很快建立了熱線聯絡。一張五年期的優惠會員卡,價值不過五萬元,和小金彩電很不對等。加上陸承偉只說想交王傳志這個朋友,王傳志更感不安。高手過招,看不到對方的手法和目的,總是無法安心。這樣,王傳志又向陸承偉發出了邀請:請陸承偉週五晚上到家裡吃頓便飯,不找人陪同,也不讓陸承偉帶人來。用王傳志的話說,就是:「我們兄弟倆喝兩盅,說點掏心窩子的話。」陸承偉欣然答應了。因為這是第一次上門,陸承偉給王傳志帶了一件微雕工藝品。一個十釐米高,六釐米寬,三釐米厚的翡翠鼻菸壺。這個鼻菸壺的獨特處,在於它的內壁上用隸書刻了三百首唐詩。

兩人分喝了一瓶五糧液,王傳志還沒有聽到陸承偉談到任何本質的問題,心裡暗想:真遇到高人了。又閒談一會兒,王傳志見妻子已把菜做齊了,說:「你去兒子家,告訴他們出去旅遊,別走三峽了,今年雨水太多。」郭淑英叮囑幾句,出去了。

王傳志又開了一瓶酒,把金彩電和翡翠鼻菸壺放到桌子角上,說道:「老弟,兩件可愛的小東西,起碼值四五十萬。老實說,我也很喜歡。你要能說出我必須收下的理由,咱們哥倆可以喝個一醉方休。否則,只能完璧歸趙了。」陸承偉早料到有此一問,笑笑道:「我要說想認你做個大哥,你肯定不相信。其實,我真是這麼想的。可是,你我都在毛澤東時代長大成人,只相信這世上只存在有緣有故的愛和有緣有故的恨。如今呢,又流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種說法。看來只好找點別的理由。我猜,你心裡肯定這樣想:陸承偉這個暴發戶,搞這些名堂,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要把我當個兄弟看,先說我猜得對不對。」王傳志說:「你我都沒時間打太極拳。個別詞不準確,疑問倒真是有。陸家小少爺從不弄險,王某人也有耳聞。用句戲文說,愚兄何德何能,那堪受此等錯愛。」陸承偉大笑道:「王兄快人快語,痛快。那我就直來直去了。我覺得你的後半生會遇到很多不如意。你現在恐怕已經有點憂患意識了。」

王傳志身子朝後仰了仰,盯著陸承偉看看,說道:「老弟只怕看走眼了吧。我,一個衚衕裡走出來的普通工人的兒子,能有今天的成就,官做到相當正局級,該知足了。憑我為中國民族工業做的貢獻,後半生恐怕無衣食之憂吧?託政策的福,託股份制的福,愚兄我退下來頤養天年時,憑我合法所得的部分股票,不至於過三月不知肉味的貧窮日子吧。當然,若論錢財,我無法與老弟爭鋒。但老弟你雖有萬貫家產,等震天老百年後,捐個像我這樣的司局級,怕是也不會易如反掌吧?所謂雞走雞道,狗走狗道,馬走日字象走田。各得其所,我有何憂?」陸承偉迎著王傳志自得的眼鋒看著,搖著頭道:「在我看來,王兄早該脫盡這種衚衕串子習氣了。想不到你這麼容易滿足,可惜,真是可惜。話說到這一層,本該掏心窩子以心換心了,只怕說出來又傷及王兄脆弱的自尊。」王傳志笑道:「人說宰相肚裡能行船,傳志不才,肚裡難道還盛不下幾句逆耳忠言嗎?但講無妨。」

陸承偉呷了口茶水潤潤嗓子道:「中國人愛清談,只算是切磋一些社會問題吧。王兄的志向一直在仕途,仕途是你的最終目的,其他的只是手段而已。如果我的眼力忒差勁,今天就到此為止了。」王傳志道:「說下去,說下去。」

陸承偉嘿嘿笑了笑,「俗話說酒後吐真言,下面的話可能就刺耳了。王兄雖在仕途上處心積慮,在我看來,卻是走了彎路。以王兄在經濟上的天分,如早走正路,我今天根本不能望你項背。所以,我才覺著可惜。真可惜。」王傳志一聽這話,先把身子坐直了,說道:「你不妨把窗紙撕掉算了。燈一撥就亮。」陸承偉笑道:「我是沒資格撥你這盞燈的。不過,聖人也有迷糊的時候。王兄身在政界邊緣廝混了半輩子,卻在政治上犯了大勢判斷上的錯誤。文化大革命一被徹底否定,你的仕途也就只能是走官商、商官這些邊緣小路了。十五大你沒候補上,選拔副部長也沒考慮到你,不用找別的原因,只用說你當過幾天造反派司令,就把你打入另冊了。這是胎記一樣的汙點,靠工作成績是洗不掉的。絕對可靠,歷史絕對清白,這是七十多年擺在仕途上的兩把梯子,而清白又在可靠之下,是可靠的基石,不清白,又談何可靠?把你今天的經濟成就加在我二堂兄陸承業身上試試?他早就是中央委員了。因為他不但是著名烈士的兒子,而且個人歷史無任何汙點。不瞞你說,我對閣下的歷史是做過研究的,你只當過半個多月造反派司令,還沒搞過武鬥,也沒組織過批鬥老革命的大會。你的不幸僅僅在於文化大革命被徹底否定了。有人把政治噁心成娼妓,有點過,可有相近的地方。失身一回,失身千百回,都叫婊子。我還注意到一個你肯定沒留意的事實。你沒有獲得過五一勞動獎章,也沒被選成全國年度新聞人物。這些能遮掩政治汙點的政治光環,怎麼都沒戴在你的頭上呢?我認為問題出在你的性格上。你的性格是領袖型的,要不然,就不會有‘沒有王傳志,就沒有天宇’這種提法相處流傳了。」王傳志站起來為陸承偉續了茶水,陰著臉說道:「你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陸承偉道:「你就當是信口開河吧。去年和今年,你又有兩件事做得不妥,一是默許你的員工把特派員史天雄逼走了,一是你對部裡幹部分流到天宇態度不積極。桃子熟了,誰都想摘上幾隻。這桃林按國家大法界定,那是人民的呀。你王傳志不過是黨的一塊磚、一隻螺絲釘,你怎麼能有權力阻止大家摘桃子呢?當然,飛機起落架上的螺絲釘非常重要,出了問題飛機就不能降落。你就是天宇這架飛機起落架上的螺絲釘。如今你能保證天宇安全起降,上上下下對你的缺點才容忍了。你剛才說你想指望獎在你名下的那點股票在股市交割後換成錢保持你的中產階級生活水準,這個願望能順利實現嗎?我看未必。不知道你聽說中國哪家國有績優股份企業的董事長,把鎖在保險櫃本來屬於他的股票順利換成了錢,反正我沒聽說過。天宇正在巔峰期,巔峰後面是什麼?是下坡路。中國加入世界關貿組織後,你每年的銷售收入只有二十來億美元的天宇,能和松下、日立、索尼、菲利普爭高下嗎?」看見王傳志陷入了沉思,陸承偉站了起來道:「中國為什麼產生不了世界級的大企業家呢?原因你比我清楚。說句心裡話,讓你王傳志再拼命幹,還有動力嗎?政府機構一改革,企業家們巴望的官位越來越少了,激勵的階梯從此斷裂了。中國真正走到西方那一步,搞企業的和搞政治的,平起平坐了,也就好了。可是,現實呢?從中央臺的《新聞聯播》到山區貧困縣電視臺的自辦新聞,企業家的身影有千分之一嗎?要是不幹呢?行不行?不行。企業效益下滑了,有官員拿你是問:你把人民的血汗錢當兒戲嗎?因為你性格的原因,萬一天宇又在你手裡垮了,你恐怕沒法到異地做官。等待你的恐怕是追查責任。像你住的這種超標準房子,說是事,就是事。要是現在激流勇退辭職不幹呢?一、自己不甘心,怎麼好在盛年之時,把自己打下的花花江山讓給別人坐享呢?二、上面也通不過,你還是不是黨的人?三、同行要說你神經病,看你像是你出家當和尚了。在中國,做人難呢。難怪總理也要作滾地雷陣、跳萬丈深淵的準備。可是,總理全中國不是隻有一個嗎?總理們,只要心裡裝著人民,硬著頭皮往前走,還可以巴望個流芳千古、永垂不朽。總經理和董事長們呢?多如過江之鯽,是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把希望寄託在身後之名上?看看八十年代你這種身份出現的風雲人物吧。他們今天都在幹什麼?浙江的步鑫生,十年前被免了職,如今成了秦皇島一傢俬營企業的掛名總裁。他的畫像有兩層樓高,可管什麼用?河北的馬勝利,當年紅不紅?現在在石家莊賣衛生紙,賣饅頭。再說說我二哥陸承業,註定要以悲劇的方式告別歷史舞臺了。春節時,有位國企老總這樣對我感慨:看看你二哥這一撥兒曾經戴過紅花的企業家,升的升、退的退、死的死、抓的抓,在企業一線的,只剩下你二哥一個人了。看樣子,他也難以有善終了。兔死狐悲,兔死狐悲呀。……醉了醉了,都是一些醉話……」

陸承偉這番長篇大論,虛虛實實、夾槍弄棒,字字句句都直抵王傳志心裡,招招式式都點在王傳志的穴位上,聽得王傳志悶坐在那裡,半天沒說一句話。陸承偉把酒斟上,笑道:「班門弄斧,班門弄斧,見笑了,見笑了。我喝點馬尿,就口無遮攔。你就當醉漢的酒話聽吧。王兄,來,喝酒,喝酒。」

王傳志端起酒杯,認真而誠懇地說:「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頓生猛海鮮吃得及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這杯酒,敬你沒把我當外人看。來,幹了。」兩個人碰碰杯,一飲而盡。王傳志又把酒倒上,說道:「酒逢知己千杯少。知我者,老弟你也。再敬你一杯,請你為我指點迷津。」陸承偉摸著酒杯,良久不語。

王傳志急了,把襯衣釦子解開,拍打著胸脯說:「你是真要讓我把心掏出來呀?升,我升不上去,退又不是時候,死,又沒到時候,難道我只有……」

陸承偉做個手勢,打斷道:「我能讓你做個貪官嗎?你怎麼會做貪官呢?我當然想和你做一件大事了,只是眼下我也不知道能做什麼。問題是,我還沒有獲得和你談論合作專案的資格。現在,我只想結交你這樣一個朋友。我的所有的合作者,生活都是越過越好了,沒有一個人被抓起來。為什麼?因為他們都是像你一樣優秀的人。據有關部門統計,自九三年起,國有資產每天流失一個多億。流失這個詞可真好。這些資產並不是消失了。這就像大河裡的水,倒流到小河裡一樣。這一個多億,至少有八千萬是叫特別聰明的人算計走了。每天八千萬,一年就是近三百個億。如今,三四百萬的案子是多起來了。百萬以上的案子,傳媒都有興趣。三百個億,能造成多少個三百萬案值的案子?整整一萬個。一年傳媒披露的有多少?一百個就不得了了。……你看你看,跑題了跑題了。改天再喝吧。」

這次開誠佈公的談話,奠定了陸承偉和王傳志私人關係的牢固的基礎。

回頭檢閱一下來西平這幾個月的成績,竟是碩果累累了。除了偶爾能體會到顧雙鳳的變化帶來的些許隱痛,一切都是無比的好哇。最值得紀念的事情,就是遇上一個像是用袁慧克隆出來的女孩子。

一想起這個叫梅紅雨的灰姑娘,陸承偉就變得激動起來。

作者「柳建偉」的其他小說

突出重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