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貸款沒有到賬,「都得利」上上下下心裡還是沒有底。為鼓舞士氣,史天雄決定帶「都得利」班組長以上的管理人員去銀杏街,集體吃一次毛小妹做的下崗一元面,買一張毛小妹兒子賣的報紙。

大清早,十幾個人騎著腳踏車浩浩蕩蕩去了銀杏街。

毛小妹擺攤的地方空空如也。十幾個人戳槍一樣站在那裡,看著賣菜的、上早班的人匆匆在街上走過。

金月蘭知道事情不好收場了,說道:「大家別急,可能我們來得太早了。賣小面的,哪有這麼準時?」楊世光附和道:「就是就是,說不定這個毛小妹有急事,今天不擺了。天雄,要不,你和金董事長帶大家先回去,我在這裡等等她,跟她約個時間,再來吃。」

史天雄點一支菸,盯著原來放木牌的地方,自言自語地說:「我相信這個毛小妹今天會來的。我們再等等。」

這一等就是十分鐘。楊世光慌了,踅過去問一個在剛開門的雜貨店裡打哈欠、伸懶腰的老漢:「大伯,我打聽個人。對面拐角賣小面的,最近還在賣嗎?」老頭抹一把嘴角上的涎水,打量打量楊世光,「過了年就不擺了。那麼一個光光鮮鮮的妹子,找什麼錢不容易?早不掙這種辛苦錢了。你要想吃麵,朝前走,街口有個太婆擺了個麵攤。你要想找人,晚上去大升路地下歌舞廳碰碰運氣吧。這一片下了崗的妹子,有點模樣的,都去那裡找錢了。你放心,這年頭,漂亮妹子都餓不死。」

楊世光感到腦袋嗡的一聲大了。這毛小妹要是真去做了三陪,還能給大家鼓什麼勁?正想著編個什麼謊,把史天雄騙回去,朝街那頭一望,看見一個小人兒,正彎腰朝一家店鋪門縫裡塞報紙。這麼說,毛小妹並沒有到地下歌舞廳當三陪!楊世光感到特別興奮,揚著手大聲喊:「天雄,你往右邊看,你看那是誰——」

張小軍脆生生的童音跟著響了:「賣報,賣報,晚報都市報——賣報賣報,晚報都市報——」

史天雄抑制不住激動,迎著小軍跑過去。金月蘭和其他人也都跟了過去。十幾個人把小軍圍住了,七嘴八舌都喊著要買報紙。小軍叫這種場面搞個暈頭轉向,怯生生地說:「一個一個來行不?」把報紙緊緊抱在懷裡,警惕地看著眾人。史天雄發現小軍沒背書包,心裡猛地一沉,蹲下去說:「小軍,你別怕,我們不會搶你的報紙。告訴我,你為什麼不上學了?書包和紅領巾呢?」

小軍安定下來了,「誰說我不上學了?書包在我媽那裡放著。老師說戴紅領巾賣報影響不好,我才沒戴。」騰出手,從口袋裡掏出紅領巾和三條紅槓的大隊長臂章,「這是什麼?誰說我不上學了?」楊世光也蹲下來,「又升官了!去年還是個中隊長。你媽呢,怎麼不賣面了?」

小軍自豪地說:「賣!我媽當老闆了,是個小老闆。我們家有個下崗一元店,就在前面太平路路口。你們想吃小面,我帶你們去。」金月蘭拉住小軍說:「我們都是來吃麵的,來,坐阿姨的腳踏車上。你媽當了老闆,你爸呢?也當老闆了?」

小軍說:「我爸叫大卡車撞了,鎖廠不要他了。我爸在太平路配鑰匙,他要親自抓住那個壞蛋司機。」

眾人帶著興奮和期待的心情,騎上車去太平路。

毛小妹下崗一元店就在太平路和解放大道相交的右側,只有二三十平米大小,賣著下崗面、下崗饅頭和下崗淨菜。一大清早,生意就不錯。毛小妹和兩個三四十歲的婦女,都穿戴著白衣白帽,高高興興地忙碌著。

這時,毛小妹的丈夫,高高大大、一臉憨厚相的張為民,左腋下夾著一根柺杖,推著一個自制的配鑰匙工具箱嘩嘩啦啦從街對面由東向西走去。瘦小的周嫂責怪道:「小妹,傷筋動骨一百天,你該讓為民多歇些日子。一大早的,哪有人配鑰匙?」毛小妹嘆一聲,「犟!能動彈了,誰也勸不住。」胖大的王嫂說:「交警隊怎麼說?」毛小妹道:「能怎麼說?肇事逃逸,找不到肇事車,只能是個無頭案了。為民一根筋,要等那輛車。他哪裡是配鑰匙!花了五千多,他貴賤不住院了。我一攔,他就跟我大喊大叫。隨他吧,人也沒那麼嬌貴。」周嫂張著嘴想了半天,說道:「等那輛車?這不是那個那個守守,守著樹等兔子往上撞嗎?可真是個一根筋。哎,小妹,像是來大生意了。」

小軍從腳踏車後座上跳下來,喊道:「媽,王阿姨、周阿姨,煮二十四碗小面——一人兩碗——」

毛小妹看見越走越近的史天雄和楊世光,終於認了出來,驚喜地喊道:「王姐,小周,你們看,這兩個就是我說的神仙高人呀!」

城市徹底醒過來了。回「都得利」的路上,金月蘭想起一個主意,說道:「天雄,把這個毛小妹引進來,開上一二十個這種小店,效益肯定不錯。」史天雄道:「是個好主意。‘都得利’多一個經濟增長點,又能提供上百個就業崗位……你剛才怎麼不問問她?啊,啊嚏——」金月蘭道:「我也是剛想起來。穿少了吧?西平的春天常流行感冒,都是衣服穿少了。上午去醫院看看吧。」史天雄擤擤鼻子,「除了看這條傷腿,我十年沒因別的病進醫院了。二分店開業時,我想請燕市長來剪個彩,你說怎麼樣?如果他肯來,圍繞這件事還可以做一系列文章。啊,啊嚏——還真出問題了。」金月蘭說:「騎快點,回去再議吧。」

第三天,燕平涼幫助貸的一千萬,順利地劃到了「都得利」的賬號上,史天雄在西平的事業,有驚無險地渡過了第一關。

田青廉和秦思民回到陸川后,開了兩次常委會,決定全盤接受陸承偉提出的收購方案。陸承偉馬上作出回應,邀請田、秦黨政一把手,在正式簽訂協議前,率領陸川縣的工業口領導和被收購的十個企業一把手,到西平皇冠大酒店,與承偉實業和有意向陸川投資的外資企業有關人士搞一次懇談,加強溝通與瞭解。陸承偉在電話裡又誠懇地解釋說:「這麼做,主要是給這十個小企業吃個定心丸。借這個機會,讓這些未來和我合作的朋友瞭解瞭解陸承偉的真實想法。」

懇談會在皇冠大酒店四樓一箇中型會議室舉行。會場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兩個日本人。三友集團遠東部中國課課長喬本龍太郎,五十多歲,矮胖,微微禿頂,臉上常掛著政客們才有的職業笑容,沒留鬍子,很容易讓熟知中國現代史的人聯想到土肥原賢二這一類身兼商人、全能間諜、謀略家幾種身份的角色。松山株式會社社長松山太郎,留一撮小鬍子,目光炯炯,看過老電影《地道戰》、《地雷戰》、《平原游擊隊》的人,很容易產生鬼子又回到中國的錯覺。因此,會議開始前,陸川那些見識不多的企業領導,目光都不敢和這兩個日本人對視。秦思民看見陸承偉帶來兩個日本人,心裡嘀咕:這又是一張牌,不知他什麼時候打出來。

陸承偉已經勝券在握,帶兩個日本人來,只是為下一步操作做一些前期鋪墊,作了簡短的開場白之後,先把兩個日本人抬了出來。他說:「各位新朋友、老朋友,這兩位日本朋友,早就把目光投向陸川了。如果這次合作順利,不久的將來,陸川肯定會有外資企業。先請你們聽聽兩位日本朋友對陸川的認識。」喬本多肉的臉閃動著僵硬而短促的笑,木偶一樣低下頭向對方致意,用不很流利的中國話說:「陸川的,我去過,資源多。日本國的是島國,資源的太少。可是,我們的三友集團,是世界的五百強的第十六名。我們的三友集團,礦產方面,本土的,根本吃不飽,因此,只有尋找外國的合作伙伴,共同發展。你們陸川,我們的三友,以後可以大大的合作。陸總是我多年的朋友,在海南、在北海,我們都成功的合作了,我信任他。他的像日本人。不,他的高大,我說的是精神,不滿足,永遠戰鬥,像我們日本人。認識你們,我的很高興。」陸承偉滿意地朝喬本點點頭,又扭頭看看松山。松山像武士一樣端坐著,面無表情地朝對面幾個人點頭致意,十分生疏的中國話像炒豆一般,一個詞一個詞蹦了出來,「你們的,陸川,手工的,歷史長。我們的,技術的,好,我們的,錢的,多多。」兩隻手朝一起一握,眼珠子朝對方一掄,「嗯,一起做,大大的好,你們的,我們的,都大大的好。陸桑,朋友,錢的,大大的多,我的……」伸手拍拍陸承偉的肩膀,「我的,中國話的,小小的,小小的。」大家都輕鬆地笑將起來。

陸承偉還是從對方几個人的眼睛裡,讀出了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的意思,心裡暗罵道:「多早晚中國人的這種心態消失了,多早晚中國就有希望了。你們這些可憐蟲!聽兩個日本窮人學幾聲鳥叫,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樣了,可悲呀。」想想這正是要看到的刺拳的威力,旋即釋然地笑了笑說:「本來應該安排一個翻譯參加,他們對陸川的認識,也能表達得清楚一些。可我想這是在咱們中國談咱們的家務事,就讓他們練練中國話了。我最煩咱們中國從小學到大學,都逼著學生學英語,‘文革’前是逼著學俄語了,分明是二等甚至等外民族的懦弱心態,還美其名曰是為了更好地向外國學習先進的科學技術。有十幾億人說的漢語,早晚有一天會成為世界各國的一種官方用語。不扯遠了。我是當著坐在輪椅上的老父親向你們拍過胸脯的。可惜小弟不才,沒有掙來幾十億美金,無法給故鄉大筆的資助。不說別的,能像李嘉誠投資辦汕頭大學一樣,辦個陸川大學,恐怕也得再等十年二十年。這次還在和你們這些父母官為價格問題討價還價,想想真是汗顏呢。」田青廉一臉謙恭,忙接道:「陸總,你對陸川的一片厚愛之心,解陸川國企於倒懸的赤子之情,陸川八十萬人民早已銘記在心了。你身出侯門,飄洋過海周遊過世界,眼界的開闊,志向的高遠,我們這些小地方的井底之蛙,真真是騎著八百里快馬,再追十年八載,也望不見項背呀。我們這些小芝麻官當久了,脖子上的兩斤半,只知道上面哼什麼歌,跟著吆喝什麼調。等完十五大又等人大,真不好意思呀。前一段,是因為我們的猶豫我們的自私,拖了後腿,今後一定要加快速度趕上去,把這項造福陸川千秋萬代的工程做好。」

陸承偉對陸川第一人的表態很滿意,雖然也覺得這番話有點肉麻,但這肉麻是真誠的肉麻,而不是基於虛偽的肉麻,對順利進行收購是有益處的,也就笑納了。見時機基本成熟,陸承偉對這些關鍵人物作了利益上的承諾,「田書記這麼說,就見外了。我雖沒喝過幾年陸川的水,可我沒有一天忘記了自己是陸川人。當年,我在雲南知青兵團呆不下去,逃回陸川老家,如果不是故鄉的父老鄉親庇護,又推薦我上了大學,我哪裡會有今天?我收購這十家企業,與陸川方面組建陸川實業集團公司,目的是想用現代金融手段,讓這些企業獲得新生。辦法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讓它在最短的時間變成上市公司。八千工人,我準備每人送五百股原始股。在座的各位,我每人送兩千股原始股。如果我對中國近幾年的大形勢判斷準確的話,兩年內,這些原始股的市值將增長十倍以上。」

這番話沒有引起多大的反響,畢竟,這種美好的遠景還只是牆上畫的駿馬、鏡子裡的燒餅。在座的,可都是陸川企業界的精英,他們都知道賺錢的艱辛。雖然他們也都從報端見過很多股市讓人暴富的奇蹟,但陸承偉說這種奇蹟就要降臨陸川,他們只能報以會心的一笑了,陸川這些企業還能打出幾根釘,他們太清楚了。

陸承偉對這種冷場並不感到意外,馬上拿出一顆真正的定心丸。他笑笑說:「你們可能認為我在給你們講阿拉伯《天方夜譚》式的故事。隨你們怎麼看吧。光打雷不下雨也不好。為了表達我的承偉實業的合作誠意,在正式簽訂合同之前,我今天先付給你們五百萬元訂金。我的駐陸川辦事處主任打電話說,因為拖欠教師工資太久,幾個鄉的教師已經準備罷課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此事。但願這五百萬訂金,能解秦縣長一點燃眉之急。齊副總,請把支票交給縣長大人。」

陸承偉這一張牌,把陸川的十幾個人都打懵了。秦思民下意識地把支票拿在手裡正看反看看了好幾遍。陸承偉看到了想看的結果,開玩笑道:「秦縣長,這張假支票是逗你玩的。撕了算了。」秦思民忙把支票交給一起來的縣財政局局長,「劉局長,你趕緊帶著支票回陸川,陸總一會兒會後悔的。」滿屋的人鬨堂大笑起來。

陸承偉站起來道:「時間不早了。中午請大家品嚐一下我們酒店新開發出來的滿漢全席。吃這玩藝兒費時間。晚上,你們可以自由活動。我們酒店只有吃,沒有玩,各位要想徹底放鬆一下,可以到隔壁玉龍大酒店。那裡有一條龍服務。除了小姐的小費和特殊服務費,其他的所有專案,對你們全部免費。」會心的笑,曖昧的笑,開心的笑,響成一團。陸承偉突然改用東北話說:「原來你們都知道哇?」眾人撐不住,乾脆笑得東倒西歪了。

最後,陸承偉又回到主題上,對田青廉說:「田書記,如今我和陸川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相互支援,非常重要。十天內正式籤合同,沒什麼困難吧?」田青廉拍著胸口說:「陸總,我們都聽你的。下星期,你選哪天都行。」陸承偉道:「我爸很關心這件事。如果他願意出席簽字儀式,更是錦上添花了。我先給他報告一下。你們把有關檔案準備好,等我的電話吧。」

秦思民在吃滿漢全席的時候,才知道史天雄已經來西平下海經商了。這一天接連受到強刺激,他想見見史天雄的想法讓他坐臥不寧,吃到第四十五道菜,已經下午三點半了。想著還有二十七道菜和六種金牌湯,他有些承受不住了。謊稱酒力不勝,秦思民退場了。

史天雄感冒沒好,呆在牌坊巷小房間裡搞現場招聘方案。燕平涼爽快地答應為「都得利」二分店剪綵,既讓史天雄感到意外,又讓他生出了得隴望蜀的念想。每一天,西平要發生多少件大事?一個省會市市長為一個私營股份制零售公司的分店剪綵,出現在西平電視臺的新聞節目裡,長度也不會超過三十秒。這件捧場類的小事,連s省的衛視臺都不會瞧上眼。可是,如果一個市長當一次這種零售公司的招聘主考官呢?那就是全國獨一份了。如果招聘過程中,再出現一些動人的情節和細節,既能把中國就業形勢的嚴峻性體現出來,又能巧妙地表現出領導和下崗人員一起共渡難關的真實情況,這件事上中央臺《新聞聯播》也不是沒有可能。經過貸款風波後,史天雄已經意識到打政治牌的重要性。以他的經歷和智商,他完全能把這一類牌打到出神入化的水平。秦思民敲門的時候,史天雄已經把方案構思完成了。

開門見是老同學秦思民,史天雄驚喜道:「你小子,從哪裡鑽出來的?你怎麼能找到這個地方?」秦思民朝一把竹椅上一坐,只聽吱的一聲響,忙彈了起來,「有點意思。你小子太不夠意思了,官袍脫了幾個月,也不通報一聲。鬧得我整天找朱總理簽署的任命看,以為你快入閣了。我聽你小舅子說了你的情況,去你們總店,知道你龍體欠安,長著一張嘴,還能找不到牌坊巷。牌坊巷,牌坊巷,你這是準備立什麼牌坊啊?」史天雄翻出一聽茶葉,說:「小小感冒,驚動一個縣太爺,真不敢當。立什麼牌坊,目前還難以預料。眼下,我只能考慮下週二分店開業的事。」出門潑殘茶,看見巷子裡停的奧迪,「土皇帝可真不得了,坐騎不離屁股!檔次還不低,和貧困縣的身份可不太般配。」

秦思民笑道:「眼還挺尖的。如今,鄉鎮書記們的坐騎都是桑塔納2000了。水漲船高,不坐不行啊。譬如到省裡這些大衙門辦事,按規定坐車,門衛都把你看扁了。國情如此,你讓我怎麼辦?這次來參加陸承偉組織的懇談會,屬招商引資,帶車來西平,是組織決定。」史天雄泡著茶水,問道:「真是陸承偉要買你們那些小企業呀?」秦思民在竹椅子上坐穩了,「這還有假!我想,哪一天陸承偉頭腦一發熱,真能把陸川買下來。短短十幾年時間,他怎麼能賺這麼多錢。我派人去摸過他的‘褲襠’,竟連黃泥巴都沒有。真是不可思議。老田估計他有五個億,我看還是低估了。」

史天雄也感到意外,一時又想不明白陸承偉究竟想幹什麼,冷笑一聲,「他是個聰明人,當然明白應該經常換洗內褲。縣長大人,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陸承偉是商人,不是慈善協會會長。他在投資,不是捐贈。既然是投資,他肯定要賺錢!小心看好你們陸川的錢箱子!」秦思民嘆息一聲,「我這麼急著來見你幹嗎?陸承偉自己也說他不是慈善家。我是個笨人嗎?好像不是吧。合同還沒簽,他今天就給了五百萬訂金。他要是個空殼子,為什麼日本大名鼎鼎的三友集團也要給他捧場?我當然想到了他會經常換內褲。我派人去北海、海口等地,翻過他的舊‘褲頭’,稅收方面都沒留汙點呀!」

正說著,梅紅雨推車進了院子,走到史天雄門口,把一盒藥遞給史天雄,「你感冒有些日子了。這兒有幾顆日本產的感冒藥,你試試看。」史天雄忙站起來接住,「謝謝你,紅雨。剛下班呀?」梅紅雨笑笑,「跟一家人一樣,還客氣什麼。下班有一會兒了。」說罷,轉身回了堂屋。

秦思民摸著下巴,看著梅紅雨的背影,自語著:「這個姑娘好面熟,很像一個人。像誰呢?一時想不起來了。」史天雄給秦思民續了茶水,「我以為只有我這麼看呢!像誰,像咱們同屆不同班的袁慧。」秦思民拍一下大腿,「對,就是袁慧。哎,當時一度風傳你和陸承偉都對你們這位女鄰居有……」史天雄噓了一聲,指指堂屋和廂房,「不談這些了。陸承偉付了訂金,事情是不是已經定下了?」

秦思民道:「下星期簽字。評估價是九千萬,陸承偉付七千萬……」史天雄瞪著眼睛打斷道:「一刀宰你們兩千萬?!老秦,你們是不是要收,或者是收了他的回扣?」秦思民跳了起來,「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再說,這件事在陸川一直是公開操作的,收回扣的機會也沒有!我回北京的心還沒有死,敢搞腐敗嗎?」史天雄忙賠不是,「對不起,對不起。坐下,坐下。兩千萬確實不是個小數目,你們怎麼就認了呢?」秦思民坐下說:「如今,貪官確實太多,案值確實越來越大,腐敗的機會,確實越來越多。坐在我這個位置上,管八十多萬人吃喝拉撒,我說我一塵不染,鬼才相信。上次你問我陸川買官的事,我回去暗中摸了摸,確實是空穴來風。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個複雜的社會問題,不談了,也談不清。和陸承偉合作的事,我可以保證陸川每一個參與者,都乾乾淨淨。除了今天中午吃了陸承偉價值十八萬八的一桌滿漢全席,除了他許諾一人送我們兩千股原始股,我們個人中間,再沒有什麼了。剛才,你還沒聽我把話說完。陸承偉要成立的是個股份公司,他給陸川一千萬法人股。今天,他又答應送給八千工人一人五百股原始股。算下來,陸承偉只壓了六百萬。這六百萬,他壓的也很有道理。評估是元月份進行的,現在幾月份了?這幾個月,縣裡這些企業人心惶惶,每天流失的資產有多少?所以,私下裡,很多人覺得陸川已經佔便宜了。今天,陸承偉在飯桌上又說,兩年後,陸川這一千萬法人股,至少能值三千萬。他又說,八千職工每人可買五百股原始股,再加上他送的五百股,這一千股原始股,兩年內市值可能漲十五倍以上,八千個家庭可以脫貧。這麼算下來,陸川這十個只值九千萬的小企業,兩年內要為陸川的集體和個人,帶來超過三個億的收益!天雄,我提醒你別忘了:這十個企業,只有兩個微有贏利。可是,陸承偉就要把它們變成可以下金蛋的小母雞了。我急著來見你,是因為我覺得這太像他媽的一個夢了。如果陸承偉真是個瘋子,拿七千萬打水漂玩玩,這也好解釋。他有錢,他喜歡怎麼玩錢就怎麼玩。包養一群二奶是玩,買幾個瀕臨倒閉的國有小企業,也是玩。然而,要是陸承偉說的將來都變成現實了呢?這太有可能了。如果他只會拿錢打水漂,他絕對不會成為億萬富翁。天雄,我最害怕面對的,就是陸承偉今天為我們描繪的夢境真的都實現了。作為一個北京知青,我在陸川幹了近三十年了,大隊團支書、大隊支書、公社副書記、書記……一直幹到縣長的位置上。前十年大部分在‘文革’期間,不說它了。後二十年,大家可都在拼命搞經濟。陸川的這些企業,都是我看著發展起來的,說它們浸透了我秦思民的很多心血,一點也不誇張。波波折折,也不是沒有。因貪財貪色最後貪汙進局子的事件,也出過七八起。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陸川的工業,這些年還是有很大成績的,儘管它們在市場經濟大潮的衝擊下,都不可抑制地走上了下坡路。評估報告,準確地衡量出了它現在具有的價值:九千萬。八千人,幹二十年,吃吃喝喝用用,還留下九千萬家底,也算可以了。七千萬現金到賬後,我這個共產黨的縣長,還可以用這些錢幹很多事。我的這大半輩子,也算沒白過。可是,如果陸承偉在兩年內真給陸川帶來兩三個億利益呢?我還敢說今生沒有白過嗎?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如果沒出問題,為什麼我幹二十年,只能等於陸承偉兩年收益的三分之一?我想不明白。天雄,你在北京呆了十來年,你能解釋這是為什麼嗎?」

秦思民用一個問題結束了自己的長篇大論。史天雄確實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何況,陸承偉描繪的只是一種未來,拿未來和現實比較,也不合適。再說,史天雄也不相信陸承偉能在法律的框架內,創造出這種神話,勸解幾句,拉老同學去小酒館吃飯了。

星期日,陸承偉專程回北京向陸震天彙報了陸川縣國有小企業脫困的進展情況,講了西部企業在股份制改革上的嚴重滯後,講了西部和東部的差距,講了制約西部經濟發展中兩大難以克服的困難:觀念的陳舊和資金的匱乏,講了自己也想朝陸川注入點資金。最後,陸承偉說:「滬、深股市現在已有近六百家上市公司,陸川所處的整個清江地區,竟沒有一家公司上市,這也說明了這一地區的經濟是如何滯後了。中國西部地域廣闊、資源豐富,有很好的開發前景。從長遠來看,西部實現了現代化,中國才算真正實現了現代化。我們重組這個公司,目的就是把先進的企業制度,帶到革命老區清江。如果近一兩年能讓這家公司成功上市,對這一個地區的影響將是劃時代的。」陸震天聽了兒子這番分析,頻頻點頭,說道:「想不到你還有點大局觀。西部開發的戰略,鄧政委在世時,已經提出來了。具體實施,還需要尋找時機。你說的這種區域性試驗,現在也可以搞。西部的企業,基礎差、底子薄,想在短時間內縮小與東部企業的差距,需要各種政策的支援。中央和國務院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問題,這幾年也出臺了不少向西部和老區傾斜的政策。融資方面怎麼搞,你們可以利用這些優惠政策,做一點有益的嘗試。只要你做正經事,我是會支援你的。我多年沒回陸川了,你能為家鄉做這樣一件大事,也算幫我了了一樁心事。要不,讓小藝代我去西平出席一下這個簽字儀式。小藝近一段情緒有點不對,讓她多見見天雄,也是好的。」

陸承偉萬萬沒有想到父親對這件事如此看重。他清楚地知道父親這種明確的態度,對他今後運作這件事,意味著什麼。如果在一年內讓陸川實業順利成為上市公司,這個專案就算做成了。在他的計劃裡,利用父親的影響力促使公司早日上市,是重要的一環,他正愁沒法把父親引入棋局,父親自己已經上棋盤了,真是無比的好。陸承偉按捺住內心的興奮,開始用沉痛的語調,向父親講述一些關於陸川的見聞,譬如什麼小學教室倒塌砸死砸傷了學生,譬如有多少農民不堪各種費用的重負扔下責任田和破爛的住房舉家到大城市尋找活路,譬如因為縣鄉財政困難無法保證教師工資及時足額髮放導致多少個優秀教師改行另謀生路,譬如靜惠山地區一家人只有一條褲子的貧困戶如何度日如年,最後又回到主題和目的上,說道:「爸爸,江豐年叔叔主管s省的經濟。這個簽字儀式請他出席一下,不知道合適不合適。抓大放小,搞幾年了,以這種方式為縣域國有經濟尋找出路的,據我所知,僅此一家。如果能摸索出一些成功經驗,還可以推廣。」陸震天想了一會兒,說道:「聽說小江沒當上省長,還鬧過一陣子情緒,不知現在情況怎麼樣?你向他彙報一下,他要覺得有價值,出席一下,也未嘗不可。如今在一線的領導,都很忙,一般都不在家裡和辦公室,電話又說不清楚問題……按小江的能力,省長也是能做的。他已經五十七八了吧?去年,我還想給他寫封信,開導開導他。」

陸承偉又抓住了這個機會,說道:「我聽江小三說,江叔叔常把在你身邊工作的六年,說成是讀了一個博士和博士後,博士是政治學博士,博士後是經濟學博士後。春節前,我見江叔叔,他還說有人把你稱作省部級領導導師,說‘文革’前和你復出後,在你身邊工作過的人,除了林雪巖叔叔在新疆伊犁地區副書記位置上以身殉職外,其餘的十七個,都當了或者當過省、部級領導……」陸震天笑著打斷道:「你小子,從哪兒聽來的這些東西!他們要是朽木,能雕成材嗎?主要還靠他們自己。」陸承偉也笑了,「當然,人不優秀,也不可能到你身邊工作。看看在毛主席身邊工作過的秘書們,出了多少個大人物?我提起這件事,是說江叔叔是個念舊的人。前一段,燕平涼叔叔在你的指示下,幫助天雄渡過一場金融危機。這件事,江叔叔不知怎麼知道了。小三說,那天他爸唬著臉,一言不發,一家人包括羅阿姨,都不敢問。江小四回了家,纏著江叔叔問了半天,江叔叔才說,老首長已經把我忘了,女婿需要資金,他找的是燕平涼!」這一番七分真三分假的話,聽得陸震天大笑起來,「是嗎?看來這封信還得寫。」

週一下午,陸承偉和陸小藝帶著陸震天寫給江豐年的親筆信從北京飛到西平。晚上,江豐年副省長推脫一切必要的和不必要的應酬,設家宴請陸小藝和陸承偉姐弟倆。席間,陸承偉適時提出了請江豐年出席簽字儀式的要求。江豐年道:「這是大好事。老首長兒子做善事,又派千金作特使代他出席簽字儀式,就是開常委會,我也應該請假參加。那就後天上午九點吧。十一點,還要和王省長一起會見非洲一個小國家的副總統,什麼國家呢?名字我都忘了,人口數我倒是記住了,三百四十萬,和我們省一個小地區的人口數相當。在北京落實了援助,上面要我們省派個八十人的醫療隊,幫他們治什麼怪病。如今,援非的事,很難落實。條件差,收入低。可人家在聯合國有一票,不重視不行啊。現在是兩大政治壓倒一切,國內是穩定,國際是外交。臺灣當局的彈性外交,很厲害,不防不行。承偉,你們中午的研(煙)究(酒)活動,我沒法參加了。」說得大家都笑將起來。

晚宴結束,已經十點半了。江豐年意外得到老首長陸震天的來信,多貪了幾杯十年陳釀五糧液,自感有點不勝酒力,便吩咐江小三和江小四送客,把陸小藝這個特使安排好。江豐年沒親自送客,是想早一點再把陸震天寫來的信研讀一遍,看看字裡行間還存有什麼象外之形、弦外之音、言外之意,當著小輩的面,就是讀聖旨,也只能讀個囫圇吞棗,太細、太鄭重,就失身份了。江豐年深知像陸震天這樣國寶級的老人有多大能量,儘管他們身體病弱,但把聲音準確傳遞到紅牆之內,是輕而易舉的。陸震天知道他鬧過一段情緒,說明老人還在關注著他,說明老人這棵大樹的根系還沒有蛻化老朽,這讓江豐年又感動又欽佩。他相信只要老人願意替他說話,常務副省長不會是他政治人生的終點站。在通訊如此發達的今天,一個八十六歲、下肢癱瘓的老人能提起毛筆寫給自己滿滿兩頁行草,本身就是一個值得重視的大事件。陸震天的女婿和小兒子都來西平求發展,真是太好不過了。

江小三執意要讓陸小藝住進錦江飯店的總統套房裡去,還說挖地三尺也要把史天雄找出來,送到錦江飯店。陸承偉只好說:「也好。今天跟天雄聯絡不上了,明天再說。我還想請他參加後天的簽字儀式呢。」在家裡還算中規中矩,只會表現么女的嬌寵和霸道的江才媛,此時現了本相,冷笑一聲說:「小藝姐,今晚我陪你住吧。還用挖地三尺找這個姐夫嗎?去金月蘭床上,一找一個準兒!都什麼……」江小三大聲呵斥道:「小四!你胡說什麼!」江小四道:「我胡說了嗎?要不,我們去金月蘭床上看看?」江小三下意識地揚揚手,吼道:「閉嘴!天雄姐夫能是這種人嗎?」江小四哧哧笑道:「人是會變的。你們男人……哼,有聖人嗎?」

陸承偉藉助燈光,認真打量了眼前這個嬌小結實、周身散射著性感和肉慾的女人。心裡道:「這個小尤物,這朵罌粟花!男人女人遇上你,都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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