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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裡之後,並沒有見到流星,我知道流星是去見餘大勇了。關於人肉搜尋的事,我似乎還是幫不上什麼忙。但是我知道這是因何而起,總算是讓心緒平靜下來一些。
下午四五點鐘,我先去了爸爸那裡,我又一次去了夜市。我的心態彷彿比前一天好了許多,我雖然依然沒有喊出聲來,卻開始對從我面前走過的人,主動地推介起那些「孤兒」來。不時地有人蹲下身來,翻動一番,最終還是大多放棄。直至晚上九點多鐘,我一點兒收穫都沒有,只好悻悻地離開了那裡。我在爸爸家草草地吃了幾口剩飯,為的是回家不讓流星有什麼疑問。當我從爸爸家輾轉到流星的住處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鐘。
流星早就回到了家中,一直坐在電腦前等著我回來。不知道是何緣故,我只看了流星一眼,就再也不敢正視她,彷彿怕她看出我的破綻。我更害怕她問我去了哪裡。我的擔心並沒有抵消她的猜疑,她還是問起了這樣的問題。她問我為什麼接連兩天都會回來得這樣晚。我沒有辦法回答她,有意識地迴避著她,我走進了衛生間。當我走出來之後,流星依然不依不饒。我根本沒有認真去編造謊言,不論我怎樣用心,都不會那樣天衣無縫,這一點我是清楚的。因為我剛剛回到故鄉,根本就沒有機會參與那麼多的社會活動。當流星繼續不依不饒時,我便順口說了句,「去爸爸家了。」
我知道這樣說有些拙劣,可就算是我認真起來,像編織花環那樣編織謊言,我也無法編織出美麗來。流星產生了新的疑問,「昨天晚上剛去過,今天怎麼又去了?有什麼急事嗎?」
我順口回答,「爸爸是想通過他的一個老同事幫我找一份工作。」
流星坐直了身子,像是來了精神,「你爸爸還有這樣的同事?你就不要抱什麼幻想了。他可能還不知道現在找一份工作是多麼艱難吧?即便是有合適的工作崗位,你如果不使銀子,也不好使。我的一個同事的妹妹是學醫的,大學畢業之後,忙乎了快一年了,也沒有著落。她明明知道第一人民醫院需要醫生,也有人想幫她這個忙,幫忙的人當時就提出來需要二十萬元。」
我打斷了她的話,「就算是她進到醫院裡,這筆錢給誰?」
流星猶豫了半天,才說道:「咱們不管這錢給誰,反正是她得付出這樣的代價。否則,連機會都沒有。」
我們扯得越來越遠,正好也轉移了流星的疑問。我果斷地抓住這樣的機會,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她的身上。我讓餘大勇為我保密,我卻想逼迫流星就範,「你下午去了哪裡?」
流星先是愣了一下,「怎麼想起我來了?」
「去忙乎人肉搜尋的事了?」
「看來是讓我猜對了。」
其實,餘大勇已經將我出賣了。將我出賣給了流星,流星下午確實去了他那裡,流星也知道我上午已經與餘大勇見過面。流星向我道了一聲對不起。我沒有指責她。說到那四個彪形大漢的野蠻行徑的時候,流星彷彿比說起我的事來還動情。
我理解她,就算是拋開一個記者的身份不說,就算是一個普通的女性,當聽到有人向自己傾述這種喪失人性,喪盡天良,顛覆人倫的恐嚇時,還能無動於衷嗎?其實,當我離開餘大勇的時候,一路上,我的腦海裡一直就被這件事糾纏著,流星用違揹我的勸告的代價,想努力去捍衛一個女性的尊嚴,她沒有做錯什麼,這與她在德國漢堡救下我時的那種行為,顯然是異曲同工。
流星自然地坦白了下午與餘大勇見面時商量過的事情。下午,流星已經將一個宣告發在了自己的部落格裡。她在宣告中重申了自己與菸草局長的瓜葛一事純粹是無稽之談。我對她這樣做,從心底裡贊成。這件事也只能僅此而已。
流星還告訴了我一個利好訊息,她準備在短時間內回報社上班。餘大勇已經幫她做好了報社領導的工作。報社領導並沒有表示反對。
第二天上午八點多鐘,我們剛剛起床不久,我便接到了爸爸的電話。他只是讓我上午去他家裡一趟,說是有事要找我。
流星已經知道我與爸爸通話的內容,她知道我爸爸讓我去他那裡。
流星在我還沒有出門之前就離開了家,她說想去洗一個桑拿。她出門後,我接到了一個還在德國上學的同學的電話,他想與我影片聊天,想了解一下我回國之後尋找工作的感受。他父母不想讓他回國就業,他自己一下子也沒有了主意。我在網上與他聊了很長時間,才想起來應該去爸爸家裡的事。
快到中午時,我走進了爸爸的小屋。還沒有等我與爸爸多說什麼,流星竟然走了進來。這讓我頓時驚呆了。我害怕她看到堆在房間裡的那一堆服裝尾貨。她是一定會問起此事的,我怎樣向她解釋這一切呢。
此刻,我已經顧及不了爸爸找我回家是因為何故了。
我像是犯了錯誤的小學生那般膽怯。我緊張地迎接著流星面對那堆尾貨時疑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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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一下子就感覺出了我的異樣,她徑直走近了那堆「孤兒」,看得出她已經將那堆東西與我聯絡在一起了。我感覺到了爸爸目光的焦灼,焦灼中有那麼多的無奈與難為情。流星不停地翻動著那些東西,卻什麼也沒有說。當她直起身來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中並沒有我想象中的斥責和抱怨。她的冷靜讓我有些膽怯。
「這兩天你到這裡來,就是因為這個?」流星終於向我提出了問題,她的態度依然是那樣地冷靜。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瞭解她的緣故,我還是感覺到了她內心的那份失落。
我乖巧地點了點頭。
流星找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坐到了我的對面,「你打算做多久?」
她的眼睛已經潮溼了。
我並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話。我是不難回答她的,只是此刻我想到了與爸爸簽下的那份君子協定。流星的主動發問,把我爸爸擺脫了出來,爸爸已經不需要再為我保密,這避免了爸爸此刻的尷尬。可是我沒有想到,爸爸找我來竟然也是為了這件事,他原本是想與我單獨見面。流星的突然到來,像是在他的大腦中植入了木馬病毒,程式已經被打亂了。爸爸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流星卻是那樣地成熟,成熟得讓我無法相信她是一個比我晚來到這個世界兩年多的八零後,成熟得竟然讓我不敢在她面前掩蓋什麼,成熟得讓我此刻不敢正視她。流星起身站在我身邊,我依然坐在那裡,她的手先是放在了我的頭上,一陣漫遊之後,滑動到我的肩上,「對不起,是我讓你回到了故鄉,如果不是因為我,你是不會這樣無奈的。」
那一刻,我從來就沒有感覺到我竟然是那樣地脆弱,脆弱得像是一個孩子。我哭了,我像是一個被冤枉了的孩子,感覺到了被正名之後的無辜,我的情緒一下子傾瀉了出來。
我有一種將頭依偎在她懷裡的渴望,我沒有哭出聲來,那是因為我顧忌到了爸爸的目光。
此刻,流星讓我領悟著高遠純淨的感動。那超越語言,跨越心靈的問候,讓我像是坐在一盞燭臺前,呼吸著暗淡中的昏黃,儘管昏黃,卻讓我感覺到了人性的溫度。
我知道尊敬使人高貴,愛會使一個人堅強,我像是盲人感受到了色彩,我浸潤到了充滿人性美的關愛。
如果不是因為流星的出現,我是不會承受這樣的無奈的。可是如果沒有流星的出現,我可能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這是我對流星那句話做出的第一反應。可是我終於沒有說出口來。那是因為那樣做會讓我感覺太書生氣,也會在爸爸面前洩露了我曾經自殺的天機。即便是此刻知道此事,他也是不能容忍的,他不能夠容忍他的兒子那樣地懦弱,他不能夠容忍他的兒子曾經那樣輕視過他賦予給我的生命。這是我所想象的到的。
我的目光移動到爸爸身上,爸爸表達了他的觀點。
這時,我才知道爸爸找我來也是為了這件事。原來,當我不容分說地要將服裝尾貨送到他那裡的時候,他就產生過疑問。可是他已經無法阻止我那樣做。連續兩個晚上,他都在我帶著東西離開他那之後,一個人悄悄地尾隨在我的身後,他站在離我不遠處的陰影裡注視著我的行蹤。他顯然比我更瞭解這座城市的消費群體對我這種行為的需求,他當然知道我這樣做的最終結局。他更在意的是我的心理感受。當前一天晚上,他先我一步回到家時,他一夜幾乎沒有入睡。第二天早晨便打電話讓我前去家中,就是想讓我立即中止那份無奈。
爸爸洩露的天機,像流星的關愛一樣,又一次感動著我。在這感動之中,我彷彿還有幾許內疚。已經到了應該為爸爸操點兒心的年齡,還讓爸爸如此牽掛,我頓時感覺到對不起爸爸。
我將這批服裝尾貨的來歷告訴了流星,我在流星和爸爸面前明確表示,將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此事了斷。我努力打消流星與爸爸的顧慮,我竟然在爸爸這個魯班面前弄起了大斧,「其實世界是一面多稜鏡,悲觀者看到的是自己沒有什麼,而樂觀者看到的是自己擁有什麼。」
流星與爸爸當然都知道,那不是我此刻心裡的真實感受,我只是在他們面前作秀而已,我遠沒有像大海一樣虛懷若谷。他們再也沒有說什麼。爸爸站了起來,從另外一個房間裡拿出了一個東西,交給了我。那是一個存摺,那是他的工資存摺。我執意不肯接受,存摺在我和爸爸之間不停地來回傳遞著,像是火炬傳遞。我終於發火了,我是含著淚在他面前發出了近乎怒吼般的聲音,「爸,我不可能這樣做。這是不可能的。」
存摺終於在爸爸手裡停止了傳遞。
我和爸爸的眼睛裡都同樣充滿淚水。
爸爸說了一句話,「一切都會過去的。天生我材必有用。」
因為爸爸是教書匠的緣故,他的書面語言遠比口語多得多。李白這句《將進酒》中的名句,還在我沒出國之前,就聽他吟誦過無數次。此刻,他又一次這樣告誡我,我彷彿比任何一次聽起來,都更加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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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流星一起離開了爸爸家,走到一樓的樓道里時,走在前邊的流星突然停住了腳步。她回過頭來看著我,我不知道何故,還沒有等我做出什麼反應,她一下子緊緊地抱住了我,她已經是潸然淚下,我同樣抱住了她。那一刻,我們幾乎都忘記了那不是屬於我們示愛的環境。可是我們卻深情地擁抱著。
幾秒鐘過去,流星才說出了一句話,「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已經將工作為你落實好了,你是不可能回來的。因為我,都是因為我。」
流星幾乎哽咽了。這時,我才明白,流星剛才的表現,幾乎也是在我和爸爸面前作秀。
一對老人走了過來,不解地看著我們。我輕輕地鬆開了手。我回答著流星的話,「你想錯了,不是這樣的。你還懷疑我的真誠?我真的是因為你回來的。沒事,別想那麼多。」我又重複著李白的那句名言,「天生我材必有用。」
走出走廊的時候,我們慢慢地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我告訴流星,我會把那些服裝尾貨再嘗試著處理一下,算是一種社會實踐。白天我將依然全力以赴尋找工作。
流星告訴我,她初步打算最近這一段時間去上班。餘大勇始終都在暗地裡為她做著工作。前一段時間那種可能失去工作的危機感,已經漸漸地淡化。因為她這段時間沒有去上班,本身就淡化了別人對她的關注,尤其是淡化了有關部門對她的關注。
走到銀杏街時,我們分手了。
流星知道了服裝尾貨的事,反倒讓我心理上輕鬆了幾分。晚上我名正言順地去了地鐵友好路車站。我以為乘坐地鐵的大都是一些尋常百姓,我就是想去那裡試一試,我是想在最快的時間內將手中的東西處理掉,也為自己增加一點兒收入。我看了半天,在幾個擺地攤的中年人面前,尋找到了一個縫隙潛伏下來。不遠處還有一個學生模樣的人在那裡拉小提琴,周圍還有一些圍觀者。我很快便將東西擺在了地上。沒過多久,不時地有人光顧我的地攤。我熱情地與他們交流著。全然沒有了第一天擺地攤時的那種尷尬。不到兩個小時的工夫,我就有了近二百元的銷售額,這給了我很大的慰藉。
就在我準備收攤的時候,一個身影從我的身邊劃過,我感覺像是在哪裡見過這個人。她是一位中年女性,我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她,中年女性也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了我。顯然,她也產生了與我相同的感覺。就在目光邂逅的那一刻,我們彼此一下子都認出了對方,我們驚訝著。中年女性停住了腳步,站在我的面前,疑惑地目光瞬間便在我的臉與地上的那些東西之間來回轉移著。我已經完全想起來了,那個中年女性就是李諾,是那天我去她的服裝公司應聘時,見過的那個老闆。
一種不解和驚訝成了李諾臉上的主旋律。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在她面前,頓時便生出一絲尷尬。我彷彿有著一種像是偷了人家東西的感覺。在我的潛意識裡,根本不想與她遭遇,更不想與她交流。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
「你怎麼會在這裡幹上了這個?」李諾終於將心底的疑惑傾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