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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沒有想到,我在服裝公司還不足一個月的逗留,竟然會給那麼多人留下那麼美好的印象。幾天前,我還以為完全是因為高波的存在,才令成老闆不得不考慮給我一個體面的結局。當我再次走進了公司時,我才感覺到成老闆邀請我去他將要去的新搬遷的廠裡工作,完全是真誠的,而且彷彿與高波的面子關係不大。我判斷著成老闆的心裡感覺,他是在最短的時間內認同了我的行為或者行為方式。他還是極力地勸我跟著他前往異地他鄉。不管他怎樣真誠,這都是我所不能夠接受的。
我已經做了最後的告別,離開成老闆那天,我給高波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向成老闆道一聲感謝,因為我畢竟在茫茫的人海中,對他擁有過一份記憶。
兩天之後,我卻意外地接到了成老闆的電話,我沒有想到他還會打電話給我。成老闆告訴我,他的公司裡有一批多年積累下來的服裝尾貨,每個品種都不是很多,加在一起卻有一大批。如果我願意的話,他可以把那些東西送給我一部分,如果能賣得出去,可以暫時解決一下生活急需問題。那一刻,我的眼睛有些潮溼。不管我是否能接受這樣的恩賜,我的心裡都充滿了感激,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激。那一刻,我卻彷彿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為了不失去尊嚴,我沒有馬上答應下來,我告訴對方讓我考慮一下再說。我不想讓人家感覺我是一個喜歡吃嗟來之食的人。
又過了一天,成老闆又一次打來電話,是想知道我最後的定奪。就在這天下午,我去了他那裡,當我走進庫房時,我看到了那一堆堆的東西。我既沒有對市場的瞭解,也沒有對消費者需求的洞悉,只是憑藉著成老闆的一片好意,決定試試。我執意讓成老闆說出一個價來,我決不會輕易地白白地接受這些東西,只要有價格,就會讓我感覺好一些。成老闆執意不肯,我執意不接受。最後,他終於說出了一個讓我可以接受的辦法,不論大小與質量如何,每件都按十元錢給我,但現在不需要我付錢,我賣出去之後,再給他錢。賣不出去的可以將貨返還給他。我們達成了協議,算是一份君子協定。
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流星,我也根本不可能告訴她,她知道我的難處,我知道她的心理感受。我雖然還沒有感知過她內心的虛榮,可我還是能體會出當她知道我「墮落」成這個樣子的時候,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我必須在服裝廠徹底搬離之前,為這些東西找到歸宿。我給爸爸打了個電話,說明了情況。老闆很快就將那些東西送到了我爸爸的租住房裡。我和我爸爸約法三章,不在流星面前提起此事。
這天晚上,我自己帶著一大堆東西去了離我爸爸租住房不遠處的一家夜市。
我將衣服擺在了一張塑膠布上邊,我幾次嘗試著喊出聲來,每次彷彿都遭遇了紅燈。我呆呆地站在那裡,注視著人們走過的地方。一副副美麗恬靜的面龐,不時地掠過我的眼前。一陣陣純銀般柔弱細膩的對話,不時地劃過我的耳畔。他們的面龐,他們的聲音,離我是那樣的近,卻是那樣地遠離我的靈魂。我面前那一堆堆,一件件的服裝尾貨,像是一個個等待認領的孤兒,那一刻,我的心情彷彿與那一件件的服裝尾貨的命運是那樣的異曲同工。
即便是在國外的那段艱難的時日里,我也不曾有過這樣的經歷,即便是在我休學打工,為了積攢學費的那段時日里,我也沒有擺過地攤,沒有承受過此刻所承受的難堪,塗抹上這般悲情。
我不知道是怎樣捱過那兩三個小時的,當我將要離開那裡時,終於有人與我搭上了話,向我面前的那堆「孤兒」投去了溫存的一瞥。我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那般興奮,我用近乎於殷勤般的熱情將那個中年婦女留在了面前。當她認領了四個「孤兒」,將八十元錢交到我的手裡的那一刻,那個女性那副陌生的面孔,彷彿貼近了我的靈魂。我彷彿聽到了春天到來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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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裡已經很晚了,走進房間的那一刻,我感覺到家裡靜悄悄的,我本以為流星已經睡著了。此前,我已經打電話告訴過他,我晚上去爸爸家,去陪他吃頓晚飯,以聊補回到故鄉之後對爸爸的冷落之情。儘管爸爸從來就沒有指責過我。可是我這樣卻讓爸爸擔當起了我並沒有實踐的承諾,我只能這樣做了。
這麼晚了,流星為什麼沒有待在家裡,這應該與工作沒有關係,因為她一直還沒有上班。我急切地撥通了她的手機,手機不停地響著,卻沒有接聽。越是不接聽,我就越是著急,我反覆地擊打鍵盤。幾分鐘後,我聽到了手機的鈴聲。流星幾乎是踩著鈴聲走進房間的。
她對我的謊言沒有產生任何懷疑。我卻對她的行蹤有了疑問,不是心胸狹小,而是對她的一種擔心。她會不會沒有聽進我的勸告,還在關注著拆遷的事情?
這是我在此刻首先想到的。
她並沒有吃飯,就更讓我產生了疑問。她告訴我是去會了一位朋友。我感覺到了她心情彷彿有些沉重,沒有多問什麼,便走進了廚房。我也沒有吃飯,這樣便順理成章地準備我們兩個人的晚飯。
半個小時後,我就將兩碗麵條和兩碟小菜端到了臥室裡。流星像是根本沒有食慾,我反覆告訴她可以吃飯了,她答應著,卻並沒有付諸行動。我走到她面前,看到她在電腦前專心致志的樣子,我才找到了她此刻為什麼沒有食慾的原因。她的精力全部集中到了一個網站上。我也被吸引了過去。原來,流星遭遇了汙辱。各種各樣的跟帖,向她發出了駭人聽聞的人身攻擊。那上面有流星的照片,有關於流星的個人資料,還有大量的無中生有的誹謗與造謠。
我急切地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流星眼睛紅紅的,我居然沒有發現她早就哭過。此刻,她已經沒有了淚水。我的憤怒與迷惑早就將飢腸轆轆的感覺淹沒了。我不停地向流星追問著,追問事情的緣由。
我不明白,我那麼心愛和熟悉的流星,怎麼會與那種齷齪與骯髒的醜聞聯絡在一起。我當然相信流星的無辜,可我仍然憤怒於這種無中生有的陰謀裡。
網上先是有了流星的幾張照片,有人在貼子中稱,這幾張照片上的女孩兒,是剛剛被披露出來的廣西一個城市的菸草局局長的性醜聞日記中的人物。流星竟然成了那位局長的性伴侶,竟然被清晰地曬在了網友面前。她招來的是一片叫罵聲。我不知道流星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我更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關注著那件我不希望她關注的事情。
我強抑制著自己的情緒,「流星,這是怎麼回事?你告訴我事實,你是不是還沒有放棄秀水街搬遷那件事?是不是他們想置你於不倫不類的境地?」
不管我怎樣向她發問,她就是不回答我的問話。我越發著急,「到底是怎麼回事?」
流星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眼睛依然緊緊地盯在電腦的螢幕上,目光彷彿已經凍結。
當我再一次發問時,她終於有些耐不住了,她平靜中帶著憤怒,不僅僅像是對人肉搜尋,還像對我多出了幾分不滿:「你相信這些無聊的東西嗎?你相信我會那樣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