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畢竟已過古稀之年,他的年齡和心理都不允許他再去經歷風雨,搏擊迷霧。不管怎樣,作為晚輩,我必須比他更應該有所擔當,儘管我早就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我還是將漫畫裝進了衣服口袋裡,勸慰爸爸沒有過不去的山,沒有走不成的路。我堅信再大的手掌也遮不住滿天的星斗。
爸爸當然知道我的用意,我只能僅此而已。舍此,我還能再做些什麼呢?
我似乎覺得有些對不住爸爸,是因為我與流星的到來,給爸爸帶來了麻煩。如果沒有我們的出現,如果沒有流星自覺與不自覺地捲入開發商複雜的利益圈中,而僅僅就是爸爸作為一個普通住戶與開發商之間的糾紛,或許事情不會這樣複雜。至少爸爸不會受到這樣的精神折磨。
我答應了爸爸的要求,讓流星遠離那個是非之地。我們畢竟不是政府,不是司法機關,更不是慈善機構。我們只是平民百姓,是再普通不過的平民百姓,我們需要有我們自己的生活,需要有自己的一份安寧與平靜。
我終於在爸爸面前提起了關於流星媽媽的話題。
談話中,我才明白,那天,爸爸並沒有有意識地隱藏什麼秘密,而是他當時已經感覺到流星對爸爸提到的話題彷彿非常敏感,他才將那個話題擱置下來。
我向爸爸再一次求證他所看到的流星媽媽的照片,會不會真是當年他看到的那個女人?這麼多年過去了,爸爸對那件事為什麼還會那樣記憶猶新?
「不會的,她的那一雙眼睛很特別,兩眼的眉宇間還有顆黑痣。像是在電影中看到的印度婦女額頭上的那顆標誌。現實生活中,我是第一次看到,也只看到過這一次。」爸爸的回答是肯定的,根本就不容你懷疑他的記憶。
「再說,我後來聽說那個女孩兒找到了。」爸爸又一次補充著。
我沒有再探究下去的興趣,也許那天在流星家裡激起的漣漪,本來就不應該再持續下去。那只是生活中最普通的一次邂逅,只是當時爸爸的漫不經心而已。是他讓我們誤會了,更讓流星的心裡多出了一份誤會。更是因為流星對自己的身世之謎,早就產生過疑惑的緣故。
離開爸爸家之後,我接到了一個陌生人的電話,那個陌生人自稱是一家服裝公司的人事部經理,那是個年輕女性的聲音。我本以為對方打錯了電話。原來她在招聘現場看到過我的簡歷。她告訴我,她們公司對我前去就業有興趣。希望我找個時間前去面談。
我有些樂不可支。那一刻,彷彿是屋頂上掉下了餡餅。
23
當我把有關她媽媽的話題告訴她的時候,流星根本不相信我爸爸和我說過的那些話的真實性。她始終認為我爸爸一定是知道什麼秘密,而向她隱瞞了什麼。我沒有辦法再說服她。我又不希望問題變得複雜起來,我答應她找一個時間帶著她一起去面見爸爸。她對這一點兒已經不感興趣。因為她懷疑我已經與爸爸訂立了攻守同盟。
這是我與流星相愛以來,在我們之間第一次出現信任危機。我可以對天起誓,我真的沒有在她面前隱瞞什麼。可是我即便渾身是嘴,也已經無法讓她相信我。我只好順水推舟,卻不忍讓這件事一直折磨著流星。
一天晚上,我經過精心準備,動手做好了一些好吃的飯菜,早早就與爸爸打過招呼,把爸爸請到了流星的住處,哥哥沒有來。我非常想在輕鬆的氣氛中,讓爸爸將流星心中的那個結解開。
當爸爸離開的時候,我才更加明白,那個結其實並非完全是因為爸爸結下的。她一直懷疑她姨媽告訴過的關於她和她媽媽的故事,是否真實。
流星曾很早就告訴過我,她的爸爸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因為車禍離開了這個世界,她的媽媽也正是因為那突然降臨的災難,不堪重負而精神失常的。這是她所知道的她的身世的全部秘密。
這一秘密一直困擾著她二十幾年,從來就沒有從她的心底走遠。只是我爸爸那天不經意間的發現,讓她又一次繚繞起了心底的炊煙,嫋嫋於心底的村舍瓦寨之中。
我已經無能為力了,我想到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會幫助她,幫助她將心中這個結解開──不管是否真有秘密存在。
我彷彿感覺到,從這一刻開始,我與她註定要生活在那可能永遠都無法解開的迷霧裡。
我只有淡化著這種迷惑,慢慢地淡化著,讓它縹緲,讓它散淡。
本來我不想將那張漫畫交給流星,我擔心再增加流星的心理壓力,我擔心暴風雨的瘋狂,會摧毀她並沒有理由支撐的堅強。我知道幾乎沒有人會在她身後作為她前行的助推器。爸爸的再度到來,並沒有完全化解流星對我的誤解。我實在不想再讓這種誤解繼續橫亙在我們之間,我更不願意讓它變成一條鴻溝。我不想再因為別的什麼繼續加大我們之間的裂痕。我改變了自己的主意,終於在一天晚上,將那張漫畫交給了流星。
我半靠在床上,她依偎在我的身邊。漫畫拿在她的手裡,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專心致志地注視著漫畫。我感覺到了她神情的凝重,慢慢地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了那張漫畫上。我可以想象得出她內心世界的風雨湧動,我可以想象得出她內心世界的無助與驚駭。可是我又不能不告訴她,我既不能讓她對我繼續產生什麼誤解,又必須讓她隨時都為自己設定一堵牢固的城牆。
我把她緊緊拉進自己的懷裡,明令她不要再過問那件事,哪怕是離開這個崗位,失去這份工作,也不再涉足那個是非之地。
我近乎有些央求,「不要再過問那些事情,不要再過問。為了你,為了我,為了我們的愛情。」
只有我們自己救自己,流星是不可能將這些事情向領導彙報或者訴諸法律的。流星卻有著太多的不捨,不僅僅是不捨得那份收入,還不捨得那個平臺。
我們兩個人相互擁抱著,緊緊地。
淚水順著兩個人的臉頰傾瀉著,我還是不停地央求著她,為了我們自己,僅僅就是為了我們自己,一定要答應我。流星一邊哭一邊頻頻地點著頭……
我們的淚水在對方的沃野上流淌,我們身體的曲線同樣在對方的肌膚上扭動。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入了夢鄉。
我竟然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在夢中,我找到了一份可心的工作。是去一家銀行做高管,不知道為什麼那家銀行的領導會那樣善心發現,他就像是在一片曠野中發現了我這塊金子,一塊不用提煉的足金。我不僅被破格錄用並提拔做了高管,還擁有了一份可觀的年薪。我興奮至極,幾乎要喊出聲來。我太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這個好訊息告訴流星,我幾乎是風馳電掣般地朝流星的方向跑去,卻怎麼也跑不到終點……
我醒了,流星並沒有醒,我發現她赤裸的身體還被我緊緊地摟在懷裡,我焦急的心算是平靜了下來,儘管和我需要的工作並沒有關係。
第二天上午,當陽光穿透薄薄的窗簾,慵懶地爬到我們的身上時,我們睜開了眼睛,那一刻,彷彿不僅僅是新一天的來臨,更像是一種新的命運在向我們招手。
我們開始了新的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