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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流星的工資卡上取走了她最後一個月的工資和獎金,六千多元錢。因為住院,下個月她將沒有獎金收入了。就算是她不離開這個單位,在她身體沒有康復上班之前,她是不會有獎金收入的。她是與報社簽訂合同的記者,並不是事業單位的固定編制。她每個月的工資只有六百元錢,其餘的收入均以獎金的形式支付。而每個月的獎金,是工資的幾倍。那是她辛苦工作的酬勞。而讓她感覺到有壓力的原因,就是如果一旦因為某種原因不能正常工作,她就將失去大筆的收入。而這大筆的收入是她,甚至是我在短期內的重要生活來源。
關於這一點,我的心裡比她還清楚。我的心彷彿是被洪水包圍著的孤島,孤獨而又有幾分茫然。這是我在國外讀書,甚至已經決定回國的那一刻,所不曾有過的。
這些天來,我始終都在盼望著我丟擲去的媚眼,會得到那些招聘單位多情的眷顧。可是始終沒有一個單位向我發出哪怕是並非盛情的邀請,這如同吱吱呀呀的車輪無情地輾軋著我的自尊,讓我吞嚥著出師不利的苦澀。
我沒有把這種感覺告訴流星,我主動走出了家門,茫然地走在人煙密佈的大街上,卻像是一片荒蕪中漫步。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下意識之中,漸漸地向那天主動打電話給我的那家公司靠攏。當我走進那家公司的大門並說明了我的來意之後,我被請進了那家公司的人事部。接待我的那個人想必就是那天主動打電話給我的人事部部長袁一鳴,我並沒有記住她的名字。她只是與我寒暄了一番之後,就把我帶到了總經理辦公室。
總經理同樣是一個女人,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曾經是一個美人坯子,年齡應該在三十五歲左右。這是我下意識地感覺出的她的實際年齡。她有著一米七五左右的個頭,姣好的面容。看上去十分得體,舉手投足間,頗有幾分魅力。
我坐在了她的對面,與她只有一張老闆臺相隔,像是楚河漢界。
她叫李諾,她主動向我介紹起她是怎樣幹起這一行的。我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但這卻一下子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緩解了我內心的緊張。她向我不時地發問著,詢問著我想謀求一份什麼樣的工作,對收入的期望值怎樣等等。我一一回答著她的提問。我同樣需要了解這家公司,我需要知道這是一傢什麼樣的公司,公司的規模怎樣?發展前景如何?當我們的談話結束時,我明白了這是一家做服裝出口生意的私營企業。主要業務是拿到國外的訂單之後,在廠內或者尋找廠家組織加工。
我明確地告訴李諾,我不太適合做這樣的業務。
她說她會考慮讓我在辦公室工作,先做做文案,再跑跑外交,不是那種尋求訂單的外交,然後根據我的發展前景再做考慮。
儘管她是我的幸運,我依然沒有答應李諾為我的安排。我並沒有想得多麼複雜,只是覺得這份工作與我所學依然距離遙遠。我希望李諾允許我考慮一下再做定奪。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裡還是一直惦記著我向那家銀行拋去的橄欖枝。儘管他們對我沒有一點兒愛戀的表示,我還是下意識地想主動出擊一下。我並沒有撥通他們留給我的電話,如果那樣,我可能連與他們見面的機會都沒有。他們一定會直接拒絕我的造訪。
還是這天下午的晚些時候,我走進了那家銀行的辦公大樓,保安將我攔在了大廳裡,不管我怎樣解釋,他都拒我於大門之外。就在我準備離開那裡的時候,一束灼熱的目光聚集在了我的臉上。我已經發現了他對我的格外關注,我的目光也同樣在他的臉上駐足。我們終於彼此認出了對方。那是我的一個高中同學,名叫高波。
高波並沒有出國,在國內讀完大學之後,就在這家銀行工作,已經有幾年了。不久前才從櫃檯調到了機關工作,他對這家銀行的情況是很熟悉的。我說明了來意,二十多分鐘後,他帶著我去了銀行人事部。正巧,那天在招聘現場與我面談的那個人正在辦公室裡。原來他就是人事部部長陳大興。
見到我時,他顯得有幾分不自在,我並不知道是何緣故。
我表現出了自己的虔誠,儘可能地打消著他對我冒昧造訪的不快之情。顯然是因為高波出現在他面前的緣故,他對我還是表現出了熱情。但他的熱情還是讓我感覺到有些奇怪,他把我和高波請進了一個空閒房間,坐下之後,才慢慢地道出了我不曾想到的秘密。
原來,他們銀行根本就沒有招聘新人的計劃。而招聘的主辦者,為了顯示招聘工作的紅火,為了顯示就業形勢並不是像媒體報道的那樣緊張,曾多次打電話給他們,讓他們到現場去為招聘工作裝潢門面。而他們不得已前去秀場,僅僅是秀場而已,收到的幾百份簡歷,被帶回辦公室後,就塵封在辦公室的一角,再也沒有人願意多看它一眼。
我明白了。我很快就走出了那家銀行,我的臉已經漲得緋紅,我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那一刻,我想哭,我想哭出聲來。
25
這些天來,我不斷地行走於那些可能給我帶來一絲就業機會的單位之間,每一次的無功而返,都會在我的心裡長出一輪厚厚的老繭。我已經再也沒有將一次次的心理感受告訴流星的興趣,也沒有了那樣的勇氣。寫在我臉上的痛苦,還是會不時地向她傳達著我內心的愁怨。她並沒有指責我什麼,只是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那般。我知道這是她不想增加我內心的重負。
眼看著她手中的積蓄像燃燒的蠟燭一樣漸漸地降低著它的高度,我的內心卻漸漸地加大著愁雲的密度
那天下午,當我回到家時,我發現流星不在家裡。這是她出院之後,第一次走出家門,她去了哪裡?她會去哪裡?我撥通了她的手機,手機不停地響著,可就是沒有人接聽。我越發著急起來,我在手機的重複鍵上不斷地發洩著我的怨氣,手機鈴聲不斷地響著。不管我怎樣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依然讓我心火中燒,煙柳斷腸。
我不斷地徘徊在小屋的中央,靜靜地等待著她的訊息。
已是傍晚時分,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她打來的。她在電話中告訴我,她正在附近的一家茶館裡會一位朋友,馬上就會回家。儘管她說的是那樣地輕鬆,我還是放心不下她的身體,我放下電話匆匆忙忙地趕到了那家茶館。走進那家茶館的門口時,我就遠遠地看到了坐在不遠處的流星,流星的身邊還坐著一箇中年男子。他們還在專心致志地談著什麼。我朝流星的方向走去,還沒有走到她的身邊,她就發現了我。她並沒有與我打招呼,卻像沒有見到我那般。我停住了腳步,靜靜地站在離她不遠處等著他們結束談話那一刻。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那人才離開,他彷彿並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陪著流星迴到了家裡。流星的臉上有些不快,她彷彿是不滿意我出現在茶館裡。我試探著問她那個男人是誰?為什麼不向我介紹一下他的身份?
流星更加不快,「我已經在電話中告訴過你,我是與一個朋友會面,你好像是對我不放心?」
我完全被誤解了,我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我是不放心她的身體才去找她的。是因為她不主動向我介紹那個陌生人,我才有了一探究竟的動機,這卻讓流星感覺到謬之千里。我悉心地解釋著,她始終也沒有告訴我與她會面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她告訴我,希望我給她一點兒空間。這讓我一下子茫然了,自從我們相愛之後,這是她第一次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
她竟然向我提出了這樣的問題,我頓時生髮出了幾分閒愁。
我沒有再追問下去,心裡卻鬱鬱寡歡。流星已經感覺到我的無言照會,她不時地設法調節著我們的心理氣氛。也許,她真的有什麼事情不希望我知道,我也在不時地除錯著我自己的心理波段,讓自己與她相得益彰,鹹淡相宜。
她告訴我,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就去單位上班的想法。我斷然拒絕著,不是為了別的,還是為了她的身體。她不置可否,我卻沒有拒絕她強有力的理由。有的僅僅就是對她的愛,對她發自內心的呵護。
吃過晚飯之後,我們提起了關於我尋找工作的事情。儘管我還是不想將這些天的感受如實地告訴她,她彷彿早就深諳其中的艱難。作為記者,她畢竟比我更瞭解就業形勢。她試探著說出了她自己的想法,那是這些天來,她一直就在考慮的問題。她告訴我,她想再去見一見經濟研究所所長張一寧,為我再尋那份工作。我分明感覺出她在與我討論這件事時,還在顧及著我的感受。可我還是感覺到了難為情,我很難接受那樣做,很難接受那樣屈尊,那似乎等同於割讓我的領土,割讓我的尊嚴,那也不是她的性格。那會讓她感覺到心靈的委屈,我知道她僅僅是為了我,完全是為了我。
我還是斷然拒絕著。
依我對流星的瞭解,她不會強迫我怎樣做,她不是一個在大男人面前一定要表現出強悍的那種女孩兒,她更不會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別人。這和她在工作中的表現全然不同。這讓我享受著她作為一個女人的柔美,享受著她作為我的知心愛人的真誠與愜意。可是她的提議,僅僅是她的提議,卻像一陣風一樣在我的心裡朗然掠過,我更感覺到我必須從速找到屬於我自己的位置,擔當起屬於一個男人的擔當。
夜色早已經將整個城市淹沒,也將我們的心境淹沒在了黑暗裡。流星漸漸地睡去。我卻依然清醒著,腦海裡不時地出現著這幾天來所經歷的情景,我茫然著,像是行走在迷霧裡一樣茫然。那一刻,能見度似乎只有幾米。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海出現了辛棄疾一首詞中的那句話「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髮蒼顏」。儘管我並非華髮蒼顏,儘管我僅僅是開始,可此刻我還是難以走出我毅然決然歸來時的無奈。
我為什麼要出國留學?我為什麼當初不能像高波那樣在國內讀書,尋求發展?此刻,我又應該怎樣解讀自己呢?
26
那天在銀行辦公大樓門口與高波分手的時候,或許我讓高波洞察了我的心理。我下意識地將自己的困惑迅速地放大著,也將我已經回到故鄉的訊息迅速放大開來。
幾天以後,我意外地接到了高波的電話。他告訴我當天晚上讓我去一家飯店坐一坐,由他做東。他當時並沒有告訴我還有什麼人參加,我答應前往。我當然知道那樣做對我這樣一個在國外遊蕩良久的學子來說,是大有益處的。
當我趕到那裡時,高波早就在那裡等著我了。出乎我的預料的是赴約的還有七八個我的高中同學。其中還有四個女同學。那一刻,彷彿回到了我們的青蔥年代。怦怦的心跳,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胸膛,我們彷彿都同樣產生了一種衝動,一種久違了的衝動。站在最前邊的一個女同學主動地擁抱住了我。那是在學生時代我們連想都不曾想過的事情。我一下子想起了她的名字——辛然。她是當時我們班級不少男生心中的偶像。接下來,我們一一擁抱著,不分先後,不分男女。那一刻,我似乎也感覺到握手已經不能夠表達我們的興奮之情,只有擁抱才能將真情全然釋放。
我在高中讀書時的人緣還是不錯的,我沒有想到我的磁場效應,在我離開中國這麼多年,在我與他們幾乎沒有什麼聯絡的情況下,他們還能這樣招之即來。我的內心對他們充滿了感激,我對高波更是充滿了感激。他彷彿更知道此刻我需要什麼。我與這些同學們的相互擁抱,彷彿是對我心靈的撫摸。儘管他們不一定能幫我犀利起來,可至少在精神上讓我有了禮拜的殿堂。
高中讀書時,我是校學生會主席,在同學們的眼裡,我是他們的精神領袖,我的未來一定會與他們不同。此刻,當我面對他們的時候,我彷彿有幾分自卑,他們幾乎都已經結婚且已生子,可我卻還如此寒酸,竟然如同長亭古道,水復山重。
我成了這次聚會的中心人物。因為在場的所有人當中,只有我一個海歸,儘管現代的傳播手段,讓世界已經不再遙遠,而海歸的海外生活,尤其是我這樣一個他們熟悉的海歸的海外生活,還是讓他們情有獨鍾。我只是漫不經心地應對著,我沒有理由,也沒有興趣向他們講述那過去的事情,更沒有興趣講述那火熱的生活。眼下的困擾怎麼也無法從我的心裡遠離。當我知道他們每一個人都沒有像我這樣讀研究生,又沒有像我這樣走出國門,而境遇卻不像我這樣尷尬時,我更沒有了與他們侃侃而談的勇氣。
高波適時地把握著場上的氣氛,他始終都沒有忘記這次聚會的主題,他終於說出了那天為什麼會在銀行的大門口與我相見的情景。我的工作問題便成了接下來最集中的話題。誰都堅信我的前景光明,誰卻都無法讓我那顆懸著的心安然落地。我既沒有對他們抱有任何希望,也沒有抱怨他們的主觀故意。高波卻鄭重地告訴每一個人,要一起幫幫我。那一刻,我的眼睛有些潮溼,是因為感動?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自己的前景的飄忽不定?
我不得而知。
結束聚會時,我被大家簇擁著,簇擁著走進了附近的一家酒吧,那裡正霓虹閃爍,笙歌繞樑。一對對俊男靚女不時地在我的視線裡游來晃去。風情萬種,瀟灑千般,還有那百般閒暇,在這裡盡情地揮灑……
我卻一下子想到了流星,想到了流星一個人待在家裡的孤冷。我卻沒有離開這裡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