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人算天算 劉學文 第1頁,共2頁

1

那一年,金總病了以後,沒有耽誤上班,他幾乎算是堅持工作的。那一天,金總和平時一樣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打電話把辦公室的何主任找了過來,「明天去夫子廟的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吧?」

「都準備好,安總我也通知到了,他明天和我們一起去。」

「明天還是我和安總去,再加上週處長,還有王凡等五六個人去就行了,你就不要去了。你幫一下忙,給我辦一點兒私事。那天,我的女兒金蕙從國外打來了電話,說是最近就要回來,還不想走了,馬上就準備結婚,婚禮在他們到家後就辦。她讓我先把酒店給她定好,婚禮的規模想辦的大一些。我也沒有時間,你明天就去看看,然後,就定下來。要選檔次高的酒店,這件事就全權拜託給你了。」

「金總,這事並不複雜,肯定得選富麗華或者香格里拉這樣五星級檔次的,別的那也不行。至於規模當然是大了,那還用他們說?太小了也不合乎你金總的身分。金總,你就放心吧,這件是就由我包了。」何主任對這件事還是表現出了挺大的熱情。

「好吧,這件事就只能讓你多操點心了。」金總說到這裡,像是又想起了點兒什麼,又接著說到,「唉,我看規模是不是要控制一下?」

「為什麼?你是不是考慮到了胡總那件事,市紀委來人調查了,那件事和你沒有什麼關係,你這孩子是從國外回來的,那錢是人家在國外掙的,規模大小誰能管得著?」

「你說的也有道理,這件事我也想過了,就是沒有最後拿定主意,要不,就先按你說的準備,到時候再說。」說完,金總站了起來,就準備回家了。

「金總今天這麼早就回家,不想出去玩玩?」

「不去了,不怎麼舒服。」

說著,他剛一邁步就覺得有些不適,停頓了一下,何主任立即上前去扶了金總一把。

「金總沒事吧?」

「沒事,沒有什麼大事。我往家走了。」何主任攙著金總往樓下走去,金總一再說不用何主任攙扶,何主任還是把金總送到了樓下的車上。

金總把車子停在了樓下,上樓後,他看到了小云正在櫥房裡,給她自己做飯呢。金總就幾乎沒有這麼早回來過,如果說有的話,那麼,從小云嫁給他以後這麼長時間,大概也只是在還沒有過完密月時有那麼一兩次。小云晚上做飯的時候,是從來就不用考慮帶上金總的份的。

「做飯了?」金總異常熱情地和小云打著招呼。

小云心中的那朵雲彩並沒有完全散去,就沒怎麼願意理睬他,隨便地說了句,「今天怎麼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回來的這麼早啊?」

「都要離婚了,還不早點兒回來,真的離了,再想見見面都不那麼容易了。怎麼?回來早點兒還不歡迎?」他一邊說,一邊把衣服掛了起來。又走進了櫥房。

「都做的什麼飯?夠兩個人吃嗎?」他特意地找話說著。

「你就別想了,你除了和我在外面吃過晚飯,在家裡吃過幾頓你是清楚的,還好意思說夠兩個人吃的嗎?我走進這個門以後,就沒有幾次準備過兩個人的晚飯。以後就更不用了。說吧,什麼時候簽字?」小云還是沒有給金總一點兒好氣。

「什麼時候都行。」

「那現在就籤。」說完,小云就往櫥房外面走。金總卻用身子把她擋在了裡面。

「就這麼著急?不管怎麼樣,也得讓我把飯吃了吧。」

「沒帶你的飯,要吃也行,那你自己做。」

「就不用做了吧,咱們到外邊吃點兒,怎麼樣?」

「怎麼?算是最後的晚餐?」小云抬頭用白眼球看了看金總。

「就算是,也沒有什麼不好吧?既然非得離了,那也不一定非鬧得那麼僵吧?」

小云想到,他既然已經答應離婚了,也確實像金總說的那樣,沒有必要鬧得那麼僵,就沒有再堅持下去,她沒有多說話。金總也覺得那就是她同意了。

小云走出櫥房,換了換衣服,又進了衛生間化了一番妝。她正準備走的時候,好像是又想起了什麼,一旦回來之後他又變褂怎麼辦?還是得讓他簽了字再走。於是,她又放下了手裡的提包。

「又怎麼了?不去了?」金總問。

「哪能不去呢,難得你金總回來得這麼早陪我去吃頓飯,你想我怎麼能捨得放棄呀,我是怕你回來之後又變褂了,你先給我簽了字再走,要不,就不去了。」說完,她乾脆就又坐在了大廳裡的沙發上。

2

金總看到這番情景,知道不籤是不能出去了,便說到,「看你急的,怎麼?好像是又和誰進入了熱戀中似的?好吧,籤就籤吧。」說著,他也坐了下來。

小云起身去房間拿出了提前寫好的離婚協議書遞給了金總,金總拿了過來,就像是他平時簽報銷發票那般模樣,也沒怎麼看那上面寫的具體內容就在上面簽了字。

小云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這時,她才跟著金總走了出來。金總沒有開車,說是怕喝得多了影響開車。他們在門口的一家中等檔次的飯店裡看了看,小云剛要坐下,金總說是這裡人太多,環境也不怎麼好,他建議去海邊的一家叫瓊島漁村的特色店去吃點兒海鮮。小云只好答應了,跟著金總坐上了一輛計程車,很快到了那家飯店。

小云建議找一個包間,金總不怎麼想找包間,就說到,「可能不一定能有了,再說也不一定能有小包間,大包間就坐我們兩個人,也沒有什麼意思,我們還是在外面坐吧,找個靠窗的坐位既可以看著海,也可以看著繁華的馬路,那不挺浪漫的。」

「還浪漫呢,我和你在一起,除了剛認識那段時間外,就再也沒有浪漫過,要分手了,你倒是想起浪漫了。」她也知道金總不可能再去找什麼小包間,就跟著金總坐到了金總說的他認為的那浪漫的坐位上。

金總把服務生找了過來,他們點了一些時令海鮮,基本上都是水煮,到這裡來的人都是為了能吃到這裡新鮮的海鮮。

很快菜就上來了,他們開啟了一瓶紅葡萄酒,小云和金總都倒得滿滿的。兩個人開始喝起來。小云是什麼也沒說,兩眼只是看著窗外的大海,金總不時地和小云說著無關緊要的話,為的是不斷地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到桌子上來。可小云每次都是喝一口酒後,就又把頭轉了回去。

「小云,你在想什麼?是不是一想到了離婚心裡就不怎麼好受?」

「沒這種感覺。」

「那怕不是吧?如果是的話,我字也簽了,你應該高興才是,怎麼會是這樣?」

「你想的太多了,我是在想我今後應該怎樣生活,我是在審視我自己曾經選擇的這種生活。」她的注意力轉到了酒桌上,不再看著窗外了。

「你離開我之後,還可以找個有錢的,你那麼年輕,又那麼漂亮。」

「那倒未必了,如果有錢的人都是像你這樣的,不找也罷。這正是我這段時間來一直在考慮的問題,我說的我正在審視我自己,就是這個意思。」

「那也好,我給你的錢也足夠你花上半輩子的了。」

「我要的錢,你必須給。這在我看來,是對你的一種懲罰。至於我,你就放心,我既然選擇了離開,就不會再依靠你這些錢來生活。我現在想來,我的父母當時為什麼那麼竭力地反對我找你作為我的終身伴侶,依他們的受教育的程度,絕不單單是因為我們之間歲數上的差異。我的父母並不算是富裕,可他們從來就沒有因為他們的女兒找了個有錢人,而產生過一點兒的自豪感,現在看來,我的父母都是對的。」說到這裡,她哭了。

小云擦了擦眼淚,又接著說到:「和我一起大學畢業的那些女孩子們,當初知道我做出了這種選擇,除了那一兩個和我走的特別近的以外,是沒有幾個人贊成的。當時,我已經為自己確定了生活目標,更主要的是確定了人生標準,所以,沒有聽進去她們的好心勸阻。可現在,我的那些同學們都生活得挺好,她們大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大都買了自己的房子,生活和工作都還挺充實的。尤其是她們都有了一個愛著她們的男人,而我得一切從頭開始。」

金總在聽這些話時,眼睛好像不時地在周圍尋找著什麼,小云好像也看出了金總的心思依然沒有全在這酒桌上,就覺得自己何必說這些呢,她不再說了。

小云從小在父母的身邊長大,受到了他們的影響,她不喜歡爭爭吵吵,即使是心中不快也儘量躲開了事。她就想採取這種辦法了結他們的婚姻。那天,她說的那些讓金總有些緊張的話,其實,就是想逼迫金總迅速地同意他們離婚,她對他已經徹底失望了。

金總終於搜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那個人也看到了金總,那人很快就走了過來。走過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財務處的周處長。

3

「金總,你們怎麼也在這呀?小云,還是這麼輕漂亮。什麼時候來的?」她站在金總和小云側面說到。

金總沒動身,小云禮節性地站了起來,周處長又把她按了回去。

「到了一會兒了,晚上沒做飯就隨便出來吃點兒。」金總說著。

「你看你們這是多麼地浪漫,真讓人羨慕。來,金總,我敬你們兩口子一杯。」說著,她就叫服務生給拿了個杯,酒已經沒有了,金總就讓服務生又去拿一瓶。

酒還沒有拿來,小云沒有站起來,就把旁邊的一把椅子拖來讓周處長先坐下了。

「小云,你們真是太幸福了,兩個人的世界多幸福。」周處長坐下以後說。

小云沒有應對周處長的話。

呆了一會兒,酒送了過來,是周處長倒的,她也往自己的杯裡倒了半杯,然後,就站了起來,「來,金總、小云,我祝你們永遠幸福。祝金總步步高昇,幹了。」周處長把杯中的酒乾了,說了聲「我那邊還有客人。」

周處長走後,他們倆好長時間都只是喝酒,誰也沒有說話。小云像是看出了點兒什麼,她好像是覺得金總知道周處長她們在這裡吃飯。從金總看到了周處長,到周處長敬完了酒離開,金總好像沒有一點兒因為在離市區這麼遠的地方碰到周處長而有絲毫的驚訝。

情況確如小云想的那樣,金總看到了周處長在這裡,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甚至連一點兒偶然的感覺都沒有。他之所以選擇了在這裡和小云吃飯,那是他提前知道了周處長晚上要在這裡請稅務局的人的客。金總希望在這裡遇到她們,這也是金總不想到包間裡去的原因。

金總和小云還沒有把酒全喝完,金總也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周處長那邊的進度要比這邊快,再加上她們來的又比金總這兩口子早得多。周處長又走了過來,她的身邊還有幾個人,她過來是想和金總打個招呼就走。周處長還認真地把那幾位客人介紹給了金總和小云。金總和他們一一地握了手,寒喧了一番之後,客人們就走了。

金總好像雅興未盡的樣子,非要把後來上的那瓶紅酒全部喝完,小云不是很情願,也還是坐著。小云自己在心裡想著,正像金總所說,這就真的是最後的晚餐了,索性堅持到底吧。

當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近十一點了。

洗漱之後,小云要回自己的房間,被金總攔住了,金總把她連哄帶抱地弄到了床上。開始小云還是掙扎著,後來就沒有那麼多的力氣了,加上又喝了不少酒,就半推半就地跟著金總上了床。金總不知道是酒勁的作用,還是另有什麼企圖,對小云顯得特別地感興趣,他先是不管小云願意不願意強行將她的衣服脫了淨光。然後,就拿出了他平時不知道在哪學來的所有的本事,像是在玩味著一個剛剛捕獲的獵物。小云沒有過多的反抗,相反,還讓她多多少少產生了一絲是不是有點兒誤會了金總的感覺。儘管這僅僅是剎那的感覺,可卻讓小云幾乎就完全放棄了反抗。還有更主要的原因,那就是金總在離婚協議書上籤了字,這讓小云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此刻,她已經不像金總拒絕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時那般怒火中燒了。

雖然,小云是嫁給了金總這個比她大一倍還多的男人,可她除了和金總有過這種男女行為之外,還從來就沒和另外任何一個男人有過這種行為。近一年來,她和金總之間絕少這種行為,她的心理的那種對男人的渴望,再加上酒精的作用,讓她已經忘記了眼前的這個男人的真正的內涵。她下意識地感覺到了那個蠕動在她身上的,就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和肉體,就是一頭自己不曾熟悉的叫不出名字的野獸。她感覺到那被點燃的乾柴正像熊熊烈火一樣在灼烤著自己的靈魂,此時,她下意識之中,又覺得自己就是一條河流,她渴望著有人在她那女人河中淌過。

她緊緊地閉著眼睛,不想回到現實中來,那剎那間,她希望自己就是一頭生活在那原始森林中的野獸,是一頭沒有靈魂的野獸,她希望對方也是,是比自己高大得多,而又威猛得多的野獸。她希望那野獸最好能把自己撕裂,哪怕是撕成碎片。她沒法說出口,她只有不停地翻滾著身體,在翻滾之中,她彷彿是感覺到了翻滾在空曠的原野裡,她跳了起來,正是她那一跳的剎那,她又重被那野獸捕獲了。那野獸就像是最原始最低等的動物一樣,沒用任何語言,只是用那最笨重的肢體完成了那最本能的交流。

4

當那頭粗壯的野獸疲憊地趴在那裡的時候,那頭瘦小的動物也變得異常地溫柔了,它溫柔成了一灣流水,汩汩地在那青草地上漫延,很有規律地漫延著,沒有波瀾,沒有了盪漾……

按以往,小云是會在完成了這種燃燒之後,去清洗一下自己的河床的,可她近一年來,偶而和金總在一起時,從來就沒有過像此刻這麼激流勇進,洶湧奔騰過。

她太累了,沒有像以往那樣例行公事。

當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金總已經早早起床了。

她睜開眼睛時,金總正準備出門。他看了看小云像是醒了,就回過頭來對她說到,「這是那家銀行保險箱的鑰匙,那裡面有一個二百萬元的存單,其餘的東西別動。那存單歸你,這房子也歸你,但讓我再住半個月,我就倒出來,太急了,我來不及。」說完他就很男子漢地走出了家門。

小云從金總這幾句話和舉動中好像看到了不同於以往的他。她眼睛裡還好像有了一點兒潮溼的感覺。

金總出門之後,沒有直接去單位,而是把車開到了一個行人不太多的地方,他把車子停了下來,然後,撥通了伊萬財的電話。

「我這邊的事情已經辦好,就交給你了,多保重。」

「你放心吧,就等著聽好訊息吧。」說完,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金總到了單位的時候,還挺早,安然他們還沒到呢。他就上樓去了辦公室,呆了一會兒,金總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樣,感到了一種輕鬆。

半個多小時以後,車就開動了。

他們這次是輕車簡從,金總自己開車。他讓安然和他坐在了同一輛車上,說是這樣挺好,沒有必要浪費,安然也覺得應該這樣做。一路上,安然按習慣坐在了司機旁邊的位置上,他們倆就一面走一面聊著。在這之前他們之間因為工作發生的矛盾衝突,就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

「安總,我是想讓你和我坐一臺車走,趁著這個機會,我們也好隨便地聊聊,也輕鬆一點兒,我們今天不談工作,隨便說說好嗎?」

「唉喲,我還真沒有想到你金總還想的這麼周到,就連在車上聊點兒什麼這樣的問題都想好了。」

「是,就是不怎麼想談工作,一天到晚,那些破爛事,一想起來就讓人頭疼。」

「是啊,是讓人頭疼,可有些事情就是頭疼也是迴避不了的。」

「一天總可以迴避吧,我就今天回我的老家,還回避不了嗎?」

「你說到老家,我才想起來了,要不是這次對口幫這件事,我還不知道你就是夫子廟人。」安然算是順著金總把話題轉到了閒話上。

「是,我都從那裡出來了好多年了,沒怎麼回去過,也不知道家鄉怎麼樣了,也挺想回去看看的,畢竟是自己的家鄉嗎?」金總一邊開車,一邊和安然聊著。

「那裡還有什麼親人嗎?」

「沒有了,父母早就不在了,我父母就只有我和一個妹妹,我妹妹早就嫁到內蒙那邊去了,也就沒怎麼回來過。我們家已經是幾輩單傳了,所以,農村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不過,還是想,想家鄉。」說到這,他就又把話題轉到了安然的身上,「你就是咱臨海人,和我不一樣,從小就在城市裡長大,見過世面。我不行,從小就和那黃土地打交道。」

「那有什麼不一樣的,那時候城市裡的生活也不好。」

「不光是生活,那見的也不一樣,就是現在也是如此,農村富裕了,你不信就把那些富裕農村的農民請進城裡,那也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要不需要幾年適應,那才怪呢,有的人還一輩子也適應不了。」

「那倒是,在千萬雙眼睛期望的目光中長大的孩子,和在那些農民家裡長大的孩子是不會一樣的。可什麼事都不是絕對的,你金總不就是農村長大的嗎?不是也挺適應的嗎?」安然多多少少帶有了一點兒別樣的味道。

「你可能還不知道,我身上到今天也還有不少農民的東西,也許那是窮怕了的關係,對什麼都覺得珍貴。」

「那好啊,那是對的呀。」還沒等金總說完,安然就把他的話接上了。

金總似乎覺得這話有點兒毛病,就沒有再往下說。

「唉,我說安總,我就不明白了,你也算是一大把年紀了,還不結婚,你活得不累嗎?人生苦短啊!你可別忘了,有那麼多人在惦記著你呢?」

「噢,是嗎?我好像沒有怎麼感覺到。」

「那是因為你不著急。現在就講究這個,你一個人想玩個什麼樣的沒有哇,是吧?要是有個家還不那麼隨便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