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算天算 劉學文 第2頁,共2頁

甄正什麼也沒有說,他不知道應該再說點兒什麼,眼前的這個女子一個愛字也沒說,可每句話裡都透著真誠。

他們走著,走了很久很久,這第一次的約會,好像彼此的心裡就都給對方留下了些感動。甄正已經感覺到關於孩子的事,她是會做得讓他滿意的。可眼下,這孩子畢竟不是烈士的遺孤,還能永遠都不和她說出真相嗎?如果馬上就說出來,讓他們之間中止這場剛剛開始還沒有愛得起來的戀愛,倒沒有什麼,可那樣將立即打破了這件事只有妹妹和自己知道的寧靜,就會整個地改變了自己目前的現狀乃至工作和生活。

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好。

經過了短暫的沉默之後,甄正還是想把關於孩子的情況告訴白楊,於是,他就說到,「關於孩子……」

「關於孩子的話題我們不是說過了嗎?就不用再說下去了。眼下,關鍵的問題是我們倆,是我們倆能不能彼此接受。」

甄正的話又一次被打斷了。

他們再也沒有談關於孩子的話題,在經過了相當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又談到了彼此各自的許多情況,甚至是愛好和情趣。

他們都感到有點兒累了,就找了一處s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椅子的設計是很別緻的,兩個人各自坐下以後正好相互相向,只不過是一個在左一個在右,說起話來彼此能看到對方的表情,又十分地方便。

此時,他倆的心理就好像這坐椅,距離一下子接近了不少。彼此相對無言,卻都露出了笑容。

「看來我們還會有下次?」白楊既有點兒自信又好像是在試探著甄正。

甄正點了點頭,倒有點兒像女人一樣地含蓄。

此次的相見要遠比甄正沒來之前感覺得要好,眼前的這個姑娘無疑是個美人,而且心地坦然。甄正的這種感覺是相當清晰的。

「我們走吧,好嗎?再找機會。」甄正說到。

她這次也同樣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隨後,她先站了起來。

他們沒有坐車走,步行了挺長的時間,甄正把白楊送到了她住的槐花街五號的樓下。

他們約好了下次見面用電話聯絡,然後,彼此道了一聲再見就分手了。

半年之後,他們就決定結婚了。

婚禮是十分簡樸的,就是在甄正的房間裡舉行的。

他們不事張揚,新房和別人結婚時佈置的也不一樣。沒有那種大紅和大綠,窗簾也不是那種流行的紅色調,而是一種乳白色的,整個屋子所有的裝飾都顯得十分地淡雅,這是他倆的共同意見。屋裡甚至連喜字都沒有貼。

他們邀請來的客人也不多,有甄正的妹妹、樓下譚阿姨全家、白楊的四五個同事,而且都是和她差不多年齡的女性。甄正的同事當中幾乎都是他的一個科室的同事。

餐桌上所有的飯菜都是樓下的譚阿姨和她的女兒雪梅給張羅的,菜的質量比平時好不了太多,大家也都理解,只是數量上比平時多了不少。所有的來賓都很高興,但最高興的除了甄正和白楊外,要屬譚阿姨全家了。他們雖然很累,卻真正地為甄正高興,當然,雪梅還多了一些高興的因素,那就是還為她的多年的好朋友白楊高興。

參加婚禮的所有人都很有禮貌,吃完飯之後,考慮到了這裡還有一個不大的孩子,就早早地走了。

隨後,妹妹甄靜把孩子領走了,甄靜是最懂事的,她是想給哥哥一個寧靜的夜晚,讓哥哥有一個快樂的新婚之夜,甚至是密月。

客人和妹妹都走了的時候,還不到晚上十一點。就在這樣一個寧靜的夜晚,甄正和白楊開始了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可那一夜,甄正卻沒有像一個內地人初次看到大海那般驚訝;也沒有像揹負青天臉朝黃土的農民在那乾涸的土地上欣逢春雨般的喜悅。

白楊在這前一天的白天,就來例假了。

那還是甄正和白楊結婚後的第二天,甄正和白楊主動去甄靜家打算把安然領回來,甄靜沒有讓他們領。她並不是怕白楊對這孩子不好,而就是為了能讓哥哥和白楊度過一個難忘的密月,這樣不僅對哥哥大有好處,對白楊也顯得公平。

「這孩子就讓我給你們帶著吧,至少是給你們帶一段時間,你們就放心吧。我不會虧待他的。」

「不是怕你虧待他,是不能這樣做,這樣叫人家怎麼看我。我沒來之前,人家爺倆在一起生活得好好的,我這一來就讓人家分開了,哪有這麼辦的?」白楊沒等甄正說話就先表了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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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能讓你帶著這孩子,那我們心裡也不安寧。」甄正也表示不能長期把孩子放在妹妹的身邊,他雖然說話的口氣很平靜,但他從來就沒有這樣想過,當妹妹說出這種想法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認真去聽。

「白楊,」甄靜還是和他們結婚之前一樣地稱呼白楊,「你們結婚之前,我就有了這個打算,可我沒有和你們說,也沒有和我哥哥說,如果說了,我哥哥可能不會……」她想說不會結婚,可說了一半才覺得這樣說不妥,就沒有說下去。她怕會讓白楊懷疑哥哥對她的感情。

白楊還是聽出來了甄靜要說什麼,她只是表現出了像是沒有聽到什麼一樣地平靜。

「甄靜,我謝謝你的好意,我既然能夠接受你哥哥的這份感情,就能夠接受這個孩子,這是我早就想好了的問題,這孩子不應該也不會成為我們之間情感的障礙。再說你哥哥和我剛結婚,孩子就交給了自己的的妹妹撫養,叫別人看到後,不僅對我,對他也同樣不怎麼好,你說是吧?」

甄靜理解甄正和白楊的心情,可她比白楊更瞭解哥哥,哥哥和白楊既然說到了這個份上,自己還是要強留住安然也不怎麼好,甄靜心裡知道,安然非得讓他們領走不可了。

經過了短暫的沉默之後,甄靜說了話,「既然這樣說,那你們就把他領走吧,要是有什麼困難時,就再把他領過來,反正以前就是經常這麼做的。」這後半句話是說給白楊聽的,她這是為了以後讓孩子到自己這裡來做一個鋪墊。

這天的晚飯是在甄靜家吃的。

按照當地人的習慣,結婚第三天新郎是需要陪著新娘回孃家的,白楊顯然是不大可能回東北的孃家了。那天,甄正和白楊又來到了妹妹家,甄靜特意出去買了些東西,回來和白楊一起動手做了起來,甄正陪著孩子玩著。

安然的語言能力是超出了同樣大的孩子的,此時,他就能說出一些簡單的單詞了,而且吐詞清楚。

「安然,是在姑姑家好,還是在爸爸家好?」

「在姑姑家好。」安然一面說著一面擺弄著手中的一種當玩具用的玻璃球。

「在爸爸家不是也很好嗎?」

「不好。」他還是沒有放下手中的東西,也沒有抬頭。

「那在爸爸家有什麼不好?」

「不好,不好。」

說到這,甄正想起來了其中最為典型的一幕,有一次,他為了趕出一份急著要的材料,等著全部忙乎完了到了託兒所的時候,都是晚上七點多鐘了。託兒所裡只有一個阿姨在那裡陪伴著小安然了,安然的眼睛緊緊地盯著窗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當甄正把他從地上抱起來的時候,看到了孩子的一個小拳頭握得緊緊的。他掰開了孩子的小手,才發現那是孩子在等著自己到來時,一根一根地從他自己身穿的那件小毛衣上揪下的毛線的纖維。

甄正當時就流下了眼淚。

想到了這一幕,甄正從地板上把安然抱了起來,「跟爸爸回家吧,好嗎?」

「不,不走。」

甄正這時才感到自己距離這孩子太遠了,自己沒有盡到做爸爸的責任。但現在也不能強行將孩子領走,這對孩子不會有什麼好處,何況自己的家庭構成還畢竟有了些變化。

想到這,他就沒有繼續和孩子探討這個話題,他把孩子從懷裡放了下來。

晚飯後,他們又在甄靜家坐了一會兒,九點多鐘了,白楊說了句:「是不是該走了?時間不早了。」

「是,是該走了。」甄正表示著同樣的想法。

他們一起站了起來,白楊穿好了外衣。甄正去給安然穿衣服。

「不走,不走。」說著還不時地晃動著腦袋,一副招人喜愛的樣子。

甄靜看到這種情景,也有點兒改變了前一天的想法,「我看,既然孩子這樣不願意走,還是不讓這孩子走吧,我只要不出差,就不是很忙,平時又是一個人在家。讓他在這也不會太麻煩,你們看好不好?」

安然一聽姑姑這麼說,就更是不想走了,他乾脆就把小鞋脫了,跑到床裡邊去了。

白楊也覺得孩子都這個樣子了,也實在不應該太勉強他,可她什麼也沒有說。

甄正看了看白楊,又看了看甄靜,對著安然說到:「要不,你再在這呆幾天,爸爸再來接你,好不好?」

「好好好。」安然的頭點的像敲鼓似的。

最後,三個大人不得不達成了一致,甄正和白楊走了,安然仍然留在了妹妹家。

出了門,他們沒有坐公共汽車,而是步行著往家走,這是白楊建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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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的兩側長滿了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的梧桐樹,那遮天蔽日的枝葉,從道路的兩側往馬路的中間延伸著。把整個的一條雙向四排車道的馬路遮蓋得嚴嚴實實。在這條道路上行走,白天是十分愜意的,晚上沒有多少車輛通行,只有昏暗的路燈掩映在粗大的樹杈之中,那燈光像熒火一樣喘息著。

寧靜的夜晚,伴隨著知了的叫聲,慢慢地行走其間,他倆都感到了一種身心的放鬆。

「甄正,你發沒發覺這孩子的語言表達能力很強?將來是可以做律師的,那是個挺好的職業。」這是他倆從甄靜家出來,白楊張嘴說的第一句話。

「是,我也發現了孩子的這個優勢。至於將來能幹什麼,那是太遙遠的事情,隨他了。’’

「你說得也對,還是想點兒眼下的,我總覺得應該這孩子回來,今天晚上不回來是可以理解的,但不能長期這樣,對你對我真的都很不好,這會讓人覺得我們很自私,你說是吧?」

「是,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把孩子長期放在妹妹家,如果是那樣,我可能就不會結婚。」說這話時他一點兒也沒有顧及到白楊的感覺,天黑,也就更沒有注意到白楊的臉上是否有什麼變化。

他倆靜靜地走著,出現了一段小小的沉默。為什麼出現這種沉默,甄正一點兒也沒有覺察。

白楊不希望讓這種沉默持續的太長,她說道,「甄正,我沒想到這孩子在你心目中的地位這麼重要?」

「你怎麼能沒想到呢?」

「我只是說沒想到會重要到這種程度。」

這時,甄正才似乎多多少少感覺到了一點兒自己剛才說的話有些過份。

畢竟是才結婚,白楊也是很珍惜和甄正的關係的,儘管聽到甄正剛才說的那句話後心裡不怎麼舒服,她也只是點到為止,沒有再往下說什麼。

「不管怎麼樣,過幾天咱們就去把孩子接回來。」

「行,就這麼辦吧。安然和她姑姑經常在一起,感情很好,想在那多呆幾天也很正常,最關健的就是在那可以不用天天上託兒所。」

甄正和白楊到家時已是晚上十點多鐘了。

甄正和白楊的蜜月還算是甜密的,整個的一個月是真正的兩個人的世界,儘管甄正的心理是有別於白楊的心理感覺,但這和白楊無關。白楊已是三十歲了,可她既是初婚,而且還是初戀,她沒有辦法知道她的新婚蜜月和別人的新婚蜜月有什麼區別。

蜜月剛剛過完的第三天一上班,人事處長就走進了甄正的辦公室。他通知安然去北京國家海關總署培訓,時間是三個月。這是海關業務的輪訓,每一個人都必須去,之所以才派他去,是考慮他此前正是在度蜜月之中,而此次是最後一批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甄正去了妹妹家,他把這一訊息先告訴了妹妹,主要就是想和她說孩子暫時又不能領走了,還得把安然留在她家,甄靜愉快地答應了。

晚上下班回到家時,白楊已將飯做好,就等著甄正回來吃了,白楊下午去市裡開會,會議結束的比較早。開完了會就沒有回單位,她去買了點兒菜,早早動手做好了飯,就是想讓甄正回來高興一把。

「回來了。」她主動地和甄正打了招呼。

「你怎麼比我回來的還早,噢,還把飯都做好了。」甄正確實是高興,他從老家出來以後,就沒怎麼受過這種待遇。結婚的一個多月裡,也幾乎都是他做的飯。

「做的怎麼樣?合格吧?」

「還行?怎麼叫作還行,我這不白忙乎了嗎?我還特意回來得這麼早,就是想讓你解放一把,看來你還不怎麼領情?」

「領情,怎麼不領情?我下班以後來家不用動手就吃飯,這還是第一次。」

這話讓白楊聽起來還是不怎麼舒服,是一種作為女人獨有的那種脆弱的敏感引發的不舒服。

「那我以後儘量讓你多享受幾次這樣的待遇。」

「我怕是沒那個福。」

「你是什麼意思?怎麼沒那個福?」

「是沒那個福,我後天又要出差了。」

「去哪呀?」

「去北京學習三個月。」

「剛結婚就去學習,不能安排別人去嗎?」

「這樣就夠照顧我了,這是輪訓,每個做業務工作的都得去,而且這是最後一批。沒辦法,這三個月我們只好天各一方了。」

「結婚有什麼好,結婚就多出了一份牽掛。」白楊說到。

「就這麼幾天就後悔了?後悔得還挺及時,才剛剛滿月。」

「這話應該是我說才對呢?」白楊說完特意抬頭看了看甄正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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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有什麼好,那話不是你說的嗎?怎麼就和我聯絡到一起了呢?」

「要是知道不能和孩子在一起,你就不會結婚,那句話是你說的吧?那不是你的真實想法嗎?」

「你讓我感到了和你結婚與和孩子在一起並不矛盾,不是嗎?」甄正想起來了,白楊指的是那天晚上他們走路時說話的情景,於是,他這樣問到。

「那我讓你矛盾了嗎?沒有吧?」白楊強調著。

「是,是,孩子沒回來與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那天晚上走路時,我是隨便說的。」

「還用不著檢討,要檢討,那你已經積累了不少素材了,夠寫一份挺好的檢查材料的了。」

「那你一定要經常提醒我。免得到時候都集中到了一起,寫起檢查來太費勁了。」

飯吃完了,白楊站了起來準備收拾碗筷,她先用兩個手指在甄正的耳朵上狠狠地擰了一下,笑了笑然後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白楊比前一天回來的還早,她回來後先為甄正找出了一些應該帶的東西,都把它裝到了旅行袋裡,還帶了各種各樣的常用藥,她還特意把那上面都寫上了藥的各種各樣的服用方法,然後又去做飯了。

甄正比昨天回來的時間稍晚一點兒,明天就要走了,這一走就是三個月,也得去看看安然,再重新和妹妹打個招呼,他其實沒有耽誤多少時間。

甄正一進門就笑了,「沒想到昨天說的這麼快就兌現了,我的待遇看來真的提高了。」

白楊沒有理睬他說什麼,只是和他用表情做了個怪樣。身上扎著圍裙,兩手擎在了胸前。

「怎麼又回來得這麼早?」

「咱們明天就要各奔東西了,今天,還能不好好珍惜呀?」

「噢,你怎麼又是請假回來的?沒有這個必要吧。」

「這是我的事,和你沒有什麼關係。」

「那好那好,那你最好讓我天天享受這種待遇。」

他們的這頓晚飯吃得很慢,睡得也很晚。

第二天早上,甄正同樣去了單位,他把要帶的東西一塊帶到了單位。下班後,甄正直接去了車站,在剪票口,白楊早早就等在那裡了。

在站臺上,她和甄正告了別。

甄正走後的三個月裡,她覺得時間是漫長的,她只用寫日記的形式來打發自己的寂寞。

甄正從北京學習回來後的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白楊告訴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懷孕了。

白楊的懷孕似乎是來得快了點兒,甄正的思想準備還不怎麼足,他的腦子裡除了多了個白楊外,其他的和以往好像是沒有多大的區別,想的最多的還是安然這個孩子,儘管他不在自己的身邊,可甄正的腦子裡沒有一刻鐘離開過他的影子。

按理說甄正已為人父了,結婚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他當然懂得,可他根本還沒有想過這麼多關於孩子的事。當白楊告訴他,她已經懷孕了的時候,開始他有點驚訝,很快就同樣和白楊那樣高興了。只不過是沒有像白楊那麼興奮而已。

從這一刻起,在甄正的主觀意識當中,就想到了應該好好地照顧好白楊,讓她生一個健康可愛的小寶寶,也好和安然做個伴。從那一天起,他就主動地放棄了僅僅享受了兩天的回家就吃現成的那種待遇。不管他回來的早與晚,還是他下櫥房忙前忙後,每天儘量讓飯菜有所變化。這種變化讓白楊也很高興,她感到了自己從家鄉出來以後不曾有過的親人的一種呵護。

甄正在結婚以後的幾個月裡,他想努力讓自己的精力都集中到白楊身上,儘可能地讓她感到幸福,這是他結婚以後,除了安然這個心思之外,他最想做也是最想做好的一件事。

白楊卻是相當高興的,她這時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個女人了,對自己肚子裡的小寶寶呵護有加,她也覺得甄正是她即將到來的那種成就感的功臣。她對他產生了一種比剛剛結婚時多出了許多感覺的那種依賴。他們下班回來後,吃完了飯,白楊就讓甄正陪著她出去散一個小時的步。睡前,她都會把自己的肚子全部露出來,讓甄正趴上去聽聽胎音,然後再讓他說出當天與前一天的不同。

白楊自從做了小兒科醫生以後的幾年裡,接治過那麼多的兒童,還從來不知道自己孕育嬰兒的感覺,她自己的懷孕猶如是一次生命的體驗。她這樣想著,也就不想放過體驗的任何一個細小的過程,當然也包括自己的愛人作為男人對這種過程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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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白楊懷孕以後,他們就提過了幾次關於接安然回來的事,妹妹還是那個意見。甄靜知道了白楊懷孕以後,就覺得甄正應該多多騰出一些精力好好照顧白楊,她自己雖然沒有親自孕育胎兒的體驗,但自己周圍的女人遠遠多於男人。她所處的環境儘管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但她周圍的女人們所議論的話題也大都是愛人和孩子,所以,甄靜對懷孕和生孩子的事並不陌生。作為一個女人對於這類問題的敏感,促使她儘可能多地為哥哥提供更多的關照白楊的機會。

安然又大了幾個月,口齒比以前更靈利了一些,每個月最多能有一半的時間去託兒所,其餘的時間都在姑姑家裡,由姑姑陪伴著。他更熟悉和習慣了這種生活,有姑姑的呵護和精心照料,也不怎麼生病了,甚至連感冒都沒有。白楊的懷孕,似乎是讓甄正認可了這種安排。

儘管這種安排的確不是甄正和白楊的本意,但事實上,自從甄正和白楊結婚以後,安然就再也沒有回到甄正的身邊。

在甄正和白楊結婚還不到一年的時候,出乎他們所有人的預料,白楊順利地生下了一對雙胞胎,這是一對女孩,她們先後出生只差幾分鐘。這對雙胞胎的到來,讓甄正和白楊都喜出望外,幾天之後,白楊就出院回家了。

月子也很順利地度過了,白天是由樓下的譚阿姨主動照顧的,晚上,所有事情都是由甄正完成的。雖然是白天上班,晚上無法睡上一個完整的覺,但這還是讓甄正十分地興奮。

他們倆商量了幾個晚上,最終,達成了一致,為兩個女兒起了他們倆都十分滿意的名字,他們都為自己的女兒長得十分地漂亮而高興。於是,就賦予了她們每一個人都非常美好的名字,老大叫甄玉潔,老二叫甄冰清。

月子裡,白楊的許多同事都來看過她了,她們都為她晚婚高產而高興,而且是一對漂亮的雙胞胎。她們都說這對孩子長的特別像白楊,像到了雖然還在襁褓之中就能看得出來,不管走到哪裡都不會認錯的。

滿月後不久,白楊就上班了.

孩子去託兒所成了大問題,只能是一人抱著一個,這樣用不著研究或者討論了,最終的結果是白楊抱著玉潔去她們醫院的託兒所,甄正抱著冰清去海關的託兒所。

甄正每天上班要比白楊好多了,他可以抱著孩子坐班車走,回來也是如此,無論是來得早還是晚,車上總會有座位給他留著。而白楊就比甄正慘多了,她每天需要去擠公共汽車,有座的機會很少,遇上一些歲數大的還經常給他讓個座,可遇到年輕力壯的,反倒像看不見她似的。那她就得從頭站到尾,抱著個孩子,車一晃動時,就必須做出迅速的反應,騰出一隻手來,把住點兒什麼才能保證不被晃倒。

在兩個人的世界裡,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內,突然就多了兩個孩子,整個地改變了他們的生活,甄正準備不足,其實,白楊的心理準備也同樣是不足的。當初懷孕時的那種高興勁,更多的可能還是作為女人的一種本能,對要證明自己是一個女人的渴望。而生孩子,尤其是一下子生了兩個孩子,她是沒有這種心理準備的,至少可以說是準備不足的。

甄正曾經有過和一個孩子生活的經歷了,畢竟又是一個男人,儘管他同樣感覺很累,但他的情緒沒有多大的變化。白楊則不同了,上班後幾個月下來,她的話也少了,也沒有了那麼多的笑容,對甄正沒有了那麼多的人為的關懷,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孩子身上。甄正除了和白楊一樣也抱著孩子上下班以外,儘可能地多承擔一些家務。他寧可累點兒,不想讓白楊對他不滿意,白楊還是常常不知道因為什麼情緒就發生了變化。甄正能看得出來,既便是這樣,白楊還是盡力在忍著的。或許是雙方都太有修養的緣故,他們在一起生活到了這兩個孩子一歲的時候,都沒有轟轟烈烈地吵過一次架。但彼此的心理彷彿都感覺得到兩個人之間已經有了些變化。

白楊沒有表白過什麼,也沒有指責過什麼,僅僅是有的時候表現出了一點兒情緒的變化。

甄正則覺得自己和剛結婚時相比,那僅有的雖然並非驚天動地的一點兒激動也沒有了。他有時面對著白楊情緒的變化,常常捫心自問,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他一遇到自己的心情不快時,就會去妹妹那裡,看看安然,以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

13

在兩個孩子剛過完了一週歲生日的第二天,他們和平常一樣上班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甄正接到了白楊打過來的電話,告訴他說自己有點兒事要和他商量,讓他到風荷公園的北門等她。

放下電話後,甄正一點兒也沒有耽擱就直奔了約會的地點,他到了那裡的時候,白楊已經在那裡等他了,她的臉上沒有多少笑容,但也並不難看。

「你來了,來得挺快。」白楊先開了口。

「你約我到這來,還這麼急,有什麼事?還挺神秘的。」

「我想讓你陪著我到芙蓉池畔走走,行嗎?」

甄正莫名其妙,「怎麼這麼個時候要去芙蓉池?你怎麼了?」

「沒怎麼,我只是還想在那個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和你說幾句話。」

憑著甄正的敏感,他答應了,他感覺到她可能有什麼非要說不可的話要告訴他,否則,完全可以在家裡說的,不管怎麼忙怎麼累,說話的時間總是有的。

到了芙蓉池畔,他們還是像第一次約會時那樣,沿著那條老路和他們第一次約會時散步的同樣的方向散著步。

「甄正,我約你到這裡來,想告訴你,我想和你離婚。」

「什麼?你說什麼?我是不是聽錯了。」甄正一點兒準備也沒有,停止了腳步,兩眼緊緊盯著白楊。

白楊也站住了,「你沒有聽錯,是我想和你離婚。我之所以把你找到這來,和你說這件事情,有兩個原因,第一是我在家裡面對你的時候,我無法開口;第二是在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談離婚的事,或許會讓我們的離婚多出幾許浪漫,或許能夠讓我們在談到離婚的時候,想到我們那次最初的約會,這樣,也許會讓我們之間不至於發生爭吵。」

「那你為什麼突然要提出離婚?你需要告訴我,我必須明白。」

「我會告訴你的,但我現在首先要告訴你的是並不是你主觀的過錯,也許是我的不對,但我想好了這是我的選擇,也許我只有這樣選擇,對你我都是合適的。」

「那我們剛剛有了這麼兩個孩子,讓別人羨慕得不得了的孩子。我們就這樣離婚了,對她們不公平。」

「是,是不公平,可如果不做出這樣的選擇,就是這樣生活下去,將來對她們心理上造成的傷害,那將是更大的不公平。也許我們這樣做是真正的明智的選擇。」

甄正心跳得很快,也許他是為了平息一下自己的情緒,他朝前走了幾步,白楊也跟了上去,他們又開始慢慢地走著。

甄正一言不發。

圍繞著芙蓉池快轉完了,他們一共也沒說上幾句話,好像都在沉思。

甄正不得不佩服白楊約他到這裡來和他談離婚問題的這一選擇,他走在這條他們第一次約會時走過的路上,此刻心裡裝著的不僅是離婚這一個主題。不說話時,確實也不時地想到了他們初次在這裡約會的情景。這樣,讓他少了一些不滿或者抱怨的情緒。

「咱們走吧,我給你寫了一個東西,都在那上面了,算是離婚白皮書,回去以後給你。」

他們一起走出了風荷公園,各自上班去了。

晚上他們和平時一樣下班回家了,看上去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各自都幹著自己應該乾的事情,晚上兩個孩子早早地就睡了。白楊把已經準備好的白皮書交給了甄正,告訴甄正必須到北邊的那間屋裡去看。按照她的想法,她是想在她們離婚以後再交給他,可後來又想那樣做,可能對他有些殘酷,只能給他了。

甄正真的按照白楊的意思走進了北面的房間。

這也是一間臥室,只不過是他們平時從來就沒有在這裡睡過覺。這裡有一張單人床,還有一張寫字檯,寫字檯上堆了不少書和文具用品。就連這屋子的寫字檯都好久沒有用了,甄正寫點兒什麼東西時,都是在吃飯的桌子上寫的。

甄正進來後,找了一個平時出差用的旅行包放在了靠近床頭的位置上,他斜靠在了上面,兩隻腳平放著。他把檔案袋開啟,裡面裝著的是一個白色塑膠皮的像是三十二開的日記本,他開啟了,裡面清秀的字型全部是白楊留下的筆記:

甄正:

當你知道我要提出來和你離婚的時候,你一定會感到突然。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和你提到過這件事,甚至是我們根本就沒有常人離婚時的基礎——那就是爭吵,無休無止地爭吵。我們沒有,我們甚至連紅過一次臉都沒有,可我分明地感覺到我們已經走到了婚姻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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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向你提出離婚了,這是我的選擇,也應該是你的選擇,你也應該做出這樣的選擇,也許你只是不願意正視這一點而已。

當我提出離婚這個問題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應該是否定的,但你不會感覺到怎樣的震驚,這是在我的預料之中的。你有不離婚的想法,卻沒有不離婚的理由,這是我這兩年多來和你從認識到結婚以至於孩子已經一歲了這段時間裡和你生活在一起而得出的結論。

甄正,我是到了該嫁人的年齡而沒有嫁出去之時,偶然認識你的。你是在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得十分艱難,但還沒有一點兒思想準備的情況下接納我的。從我們認識到結婚僅有幾個月的時間,看起來我們相互認識的時間太短,相互瞭解的時間太短,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是我們不夠了解的緣故。其實不然,不是因為時間太短,我覺得即使用盡我們的一生來相互瞭解,時間也怕是不夠用的。準確地說,我們之間是不應該走到一起的。那也許是因為認識你太晚,也許是你不應該結婚,或者說至少眼下你不應該結婚,更準確一點兒表述是最起碼眼下你還不具備結婚的條件。當然,我不是指物質條件來說的,而是指你的精神上還不具備條件。

說到我認識你太晚,這是我的直覺,一個女人的直覺。我不需要你來證明我的這種直覺對還是不對,尤其是在我們行將離婚和離婚之後,我都不需要你再來證明我的這種直覺的對與錯。這樣,或許會給我還留下一點兒美好的懸念,這懸念對於我來說太重要了。我現在可以豪無保留地告訴你,我的這種直覺從何而來,那還是我們結婚的那天晚上,我就有了。而且是一種很強烈的直覺,那天晚上,你妹妹的好意可謂用心良苦,她把孩子領走了。她就是為了讓我們這一生的結合的第一天能有一個難忘的夜晚,我實在感激她的善解人意。她給我們創造了良好的條件,可那一夜並沒有給我留下完美的印像,哪怕是一種難忘的感覺。

那是我們的新婚之夜,對於我和你都是第一次。當我平生第一次將一個人,一個女人最寶貴的東西展示在你的面前時,你似乎沒有那樣地激動,相反倒像是有著因為某種障礙而無法排解的平靜。這平靜從我一個醫生的角度看來,決不是那種羞澀引發的無所措手足。那天,儘管我正好來了例假,但我清楚地知道那絕不是一個男人在那個夜裡,面對著他心愛的一個女人而平靜的理由,你甚至沒有我來的熱情和激動。當時,在我的下意識中就有了一種想法,不是不滿,更不是認為你會有什麼生理上的缺欠,那種下意識的感覺,後來在很多事情上被我一次次地印證了。那就是讓我感覺到了你即使在新婚之夜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的心裡好像還有另外的一個世界。

甄正,如果說那是我下意識的感覺的話,那麼,在後來兩年中的不少睡夢裡,我都聽到過你在呼喚別人的名字。雖然每一次都不怎麼能聽得清楚,但我分明地感覺那是一個女孩兒或者是一個女人的名字,而那個女孩兒或者女人對於你一定是很重要的,她一定曾經俘虜過你的靈魂。我在有了這一感覺的時候,沒有及時說出來。更具體點兒說,就是我為什麼不在我們的孩子還沒有出生之前說出來,那是因為我覺得這樣做或許會更好一些。我現在可以平靜地告訴你,這兩年中我一直想把你從你的睡夢中奪回來,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至少短時間內是不可能的。我之所以想把你奪回來,那是因為我愛你,我真心地愛你,而你的心中愛著的肯定地說是另外的一個人。

甄正,請你不要把這個迷底揭開,那樣,當我離開你的時候,對我太不公平,所以,別告訴我那是真的。你想,作為一個在你身邊生活了兩年的女人,都沒能從一個沒在你身邊的女人的懷抱裡把你奪回來。如果你告訴我這是事實的話,這讓我今後怎樣地生活?不,那將讓我今後怎樣地活下去?

你還記得吧?我們結婚後的第三天,我們一同去你妹妹家看安然的那件事吧。在回來的路上,你無意識地說到了如果知道不能和孩子在一起,你不會結婚的那句話嗎?你知道嗎?那句話對於我,對於我一個剛剛和你結婚的女人意味著什麼?那確實說明了你對安然的責任感,可對於我呢?我從來就沒有認為過我和安然在你的面前會是一對矛盾,因為我就是一個烈士的遺孤。如果沒有把我送到我的養父母家中的那位我父母的戰友,沒有我的養父母,我是不可能有今天的。所以,這是我不認為我和安然在你面前同時存在是一對矛盾的理由。我是不會難為你非要把我和他在你的面前或心目中分出主次的,可那句話並不多,卻把我推到了那個位置。而我和安然與你之間的關係,那分明是兩種感情,這是誰都能明白的。從我個人的生活經歷中,我是沒有任何理由不很好地接納安然的。我坦白地告訴你,我不僅能夠接納他,而且我還能很坦誠地接納他。你對他所盡的責任和義務,我同樣都能做到。只是在我們的雙胞胎女兒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讓我陰差陽錯地一次又一次地與小安然擦肩而過,而沒能給他多少關愛。不過,即使這樣,我卻無法接受你如果不能夠和孩子在一起你就不會結婚的內心世界的最真實的表白。當我聽到了你的這句話時,我最先想到的是我的愛,我對你全身心的愛,到底讓沒讓你的情感世界走進過春天?

甄正,我並不像許多女人那樣那麼在意她們的愛人出差時,能否給她們帶回來點兒什麼,也不論他怎麼樣地忙碌,也一定要祝她一聲生日快樂。但我所需要的是兩個人心與心的相通,情與情的結合,我在乎的是屬於我的那一半應該是百分之百地屬於我。哪怕是他在別人的眼中是多麼地低下,多麼地卑微,多麼地醜陋,我都要獨獨享有,我甚至是都不能容忍讓別人佔有了他的美夢……

15

甄正,你懂嗎?

當我提出要和你離婚時,你也許會提出讓我給你一個改正的機會,也許什麼也不會提,不管你最終怎樣做,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你沒有錯,因為愛是無法忘記的。如果非要說你的作為是一種錯誤的話,那就是在你需要娶而最不應該娶的時候娶了我,而在那種時候,不管是誰走進你的生活,都註定了會是和我一樣的命運。也就是說你不應該結婚,起碼短時間內不應該結婚。你需要看一看時間能不能讓你在愛的旅程裡重新起步,哪怕是步履蹣跚……

可我不能等了,不能等讓時間去驗證這一切,因為我們已經有了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下,當孩子一旦長大一點兒時,或者說等她們懂事時,對她們造成的隱形傷害會是巨大的。

甄正,關於離婚的事,我們不用再探討了,這對你和我都是一種解脫。只是對於孩子不公平,那也沒有辦法了,我們只能想法把對她們的傷害降到最底程度。這兩個女兒都由我來撫養,女兒由媽媽來撫養更方便一些,況且,你還有一個兒子,一個男人帶著個孩子同樣困難的。請你放心,你仍然是兩個女兒的爸爸,一年來,作為父親,你是稱職的,這和你作為我的愛人是兩回兒事。

甄正,當我離開你的時候,我是痛苦的。但我仍想勸你一句,好好地珍惜你最為寶貴的生活,不管那生活的內容包涵的是什麼,只要你認為那是一種幸福就好。

白楊

九月六日

甄正一口氣把信看完了,他哭了,他的心情是沉重的。他自己知道白楊說的也許是對的。他覺得不能再談什麼了,這已經是無關大局了,白楊的選擇是果斷的。否則,將對她無限期地傷害下去。原因是自己確實是無法讓白楊滿意,因為在這兩年中,自己確實努力過了,可最終卻還是這樣的結果。

他回到了和白楊一起住的房間,白楊還沒有睡,顯然,是在那裡等著他把信看完。

甄正的臉上留下了不悅的痕跡,白楊看了出來,這早已是白楊預料之中的。如果說自己的這種決定已經考慮了相當長的時間,而對於甄正來說就相當於突然襲擊。這樣做,對於甄正似乎有點兒近乎殘酷,這是白楊覺得有些內疚的地方。不過,只要是做出了這種抉擇,就遲早要走這一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甄正上床以後,也不知道是誰主動地抱住了對方,他們相互地擁抱在了一起,他們都哭了,只是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第二天是星期日,白楊就搬出了這個小院,從此,她就再也沒有回到過這個小院。

她和兩個孩子一起住進了槐花街五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