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算天算 劉學文 第1頁,共2頁

1

那一年的那天晚上,當白楊從醫院回到家後,她怎麼也無法入睡了。就是在那一夜,讓她無數次地想到了她和甄正,從認識到分手的那段雖然暫短,卻又無法忘記的經歷,也是她這一生惟一的一次戀愛與婚姻的經歷。當然,關於對安然小時候的瞭解,都是白楊和甄正生活在一起的時候,甄正講給她聽的。她也就永遠地都把那些留在了自己的記憶裡。

那是安然剛長到一歲多點兒的時候,一天晚上,安然半夜醒了,甄正再怎麼哄他,也哄不好,安然就是哭個不停。甄正把安然抱在了懷裡在地上來回走著,嘴上不停地哼著能讓他入睡的小調,可這些平時非常有效的辦法,此時,卻一點兒作用也沒有。甄正摸了摸安然的頭,覺得有點兒熱,他也不知道是因為安然哭的時間太長了才感覺到他有點兒發燒,還是一開始就發燒。甄正把安然放在了床上,找到了體溫計,給他量了體溫,這才發現安然的體溫三十九度五。甄正有些荒了神,必須去醫院,一刻也不能等了。

他抱起了孩子出了門,此時,已是下半夜兩點多鐘了,所有的公交車都停運了。路上幾乎連行人都沒有,安然不停地哭著,越哄他就越哭,那哭聲在一個寂靜的夜晚傳得特別地遠。這讓甄正有些緊張,還沒到醫院,他自己的身上的襯衣也已經溼透了。

他走了能有一個多小時,才到了兒童醫院。

在兒童醫院的急診室裡,一個醫生模樣的年輕女子把孩子接了過去。

「孩子怎麼了?」

「發燒。」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下半夜直哭,不睡覺,我怎麼也哄不好,才發現他正在發燒。」

護士抬頭看了看甄正,沒說什麼,卻表現出來了一種不理解的樣子。

「多大了?」

「剛過生日。」

「家住在哪?」

「南山街。」

「這麼遠的路就你一個人來的,孩子的媽媽呢?」

他沒有回答,他沒有一點兒思想準備回答醫生這樣的問題,他顯得有點兒楞。他的這種表情沒有逃過這位醫生的眼睛。

這時又來了兩個大人抱著一個小患者走到了醫生的跟前,焦急地等在旁邊。

「小張,你幫著他哄哄這孩子,他是一個人來的,哪能跑過來,還得去收款處交錢。」說著她又把頭轉向了甄正,「你快去交錢吧,拿來藥得掛吊瓶,孩子嗓子發炎了,還不算太重。以後要抱著這樣大的孩子這麼時候來看病,不能一個人來。這樣怎麼能行?」醫生說完了再也沒有看安然一眼,就忙她自己的去了。

急診室和注射室是設在一個裡外屋的,甄正拿了藥又回到這裡。那個姓張的小護士給掛上了吊瓶。

甄正坐在孩子的旁邊,把從家帶來的裝著衝好奶粉的小奶瓶放在了安然的嘴裡,他也許是哭累了的緣故,快到天亮的時候才慢慢地睡著了。

等著掛完吊瓶,甄正抱孩子離開醫院的時候,已是上午八點多鐘了。

往哪去呢?去託兒所,不可能,安然剛掛完吊瓶還病著呢。送妹妹家,更是不可能,妹妹出差好多天了一直沒有回來。他想來想去,不能又不去上班了,他不經意地往車站走著,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往自己家的方向行駛的公交車的兒童醫院車站。上了車後他也覺得自己很奇怪,明明覺得應該去上班,怎麼就上了回家的車呢?

到了家門口,他抱著孩子顯得很疲勞的樣子。鄰居家的小狗的兩聲叫聲才讓他精神了不少。

「甄正,你怎麼沒上班呀?」住在樓下的譚阿姨坐在院子裡的小水泥臺階上,正在那裡摘著剛剛買回來的菜,見甄正回來了就開口問道。

「孩子病了,我帶他去醫院了,剛掛完吊瓶回來。」

「你一個人帶個孩子也真夠難為情的了,那你今天又沒去上班?」

「孩子這個樣子,怎麼去上班?」

「是,也是沒法去呀,可你一個大小夥子經常不上班也不是個事呀,得有點兒辦法呀。」

「能有什麼辦法,孩子稍微大一點兒就會好一些,現在正是總鬧病的時候。」說著他抱著孩子往自己家走去,剛剛跨進了一樓的大門,就又被譚阿姨叫住了。

「那你今天還去不去上班了?」

「怕是又去不了了。譚阿姨,一會兒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孩子,我出去一趟給單位掛個電話就回來,單位還不知道我為什麼到現在也沒上班呢。」

「啊,好好好,你去忙吧。不用掛電話了,你就去上班吧,孩子也別往樓上抱了,就放在我這,晚上回來再抱回去。只要他不發燒,在我這不會有事的。」

「譚阿姨,這怎麼好意思!這樣太麻煩你了。」

2

「也沒有什麼好辦法,你也只能這樣。平時呀,我看著你抱著個孩子裡出外進的,也挺不是個滋味,可我也歲數大了,又一攤子家務事,也不敢張嘴。行啊,正趕上孩子有病,你又這麼難,就這麼辦吧。你上樓去,把孩子用的,還有喝的都拿下來,放在我這,你就走吧。」說著,她就放下了手裡正摘著的菜,站了起來從甄正的懷裡把孩子接了過去。

不到十分鐘的工夫,甄正就抱了一大包東西下了樓。

他看到了譚阿姨已經將安然放在了床上,正在看著他滿床爬呢,他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頭覺得挺正常的,心裡放心了許多。他隨即將拿下來的東西都交給了譚阿姨,客氣地交待了幾句,就離了譚阿姨家。

晚上七點多鐘天已經黑了,譚阿姨的老伴蒼天回來了,一看家裡多了個孩子,還是個不大的孩子,覺得有些奇怪,譚阿姨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把飯做好,他有點兒納悶。譚阿姨沒等到老頭子開口就先把事情說了一遍,他一點兒也沒有怪罪她,馬上就從老伴的手中接過了孩子,「來,給我,你去做飯吧。」

譚阿姨馬上就下了床,「稍等一會就好,剛才我一邊抱著孩子,一邊就用一隻手將米下到了鍋裡,菜也準備的差不多了。」

「行,慢慢做吧。」譚阿姨的老伴感覺到了譚阿姨怕自己著急,特意在向自己解釋著什麼,就說了這麼一句。

孩子被放到了地板上,在譚阿姨老伴的腳下爬著,他想給他找個更能吸引這孩子的玩具,正在這時門響了。

「好像還沒吃飯?」譚阿姨的女兒蒼雪梅到家了,她知道,平時家裡這時候正是吃鈑的時間,她今天回來還領來了一個陌生女子。

蒼天聽出來了是自己的女兒雪梅說話的聲音,就說了句:「今天回來早了,開飯的時間拖後了。」

「為什麼?」她知道她爸爸是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的,就一隻腳還沒有踏進裡屋的門時,就把話接上了。

「為什麼?為我們家又多了口人。」

「噢,哪來的?」她早就聽說過樓上的那個單身男子收養了個男孩兒,此刻,她一點兒也沒有往這方面去想。她直奔這孩子去了,就連自己帶回來的從來就沒有登過門的客人也沒給她爸爸介紹一下。這讓這位客人和蒼天多少有點兒不自然。

「請坐吧。」蒼天還是先以主人的身份發了話,來的這位客人笑了笑,既沒說話也沒有坐下,這一笑算作是和主人打過招呼了。她站在那裡也在打量著安然,她覺得在哪見過這個孩子,但一下又想不起來,就什麼也沒有說。

「這孩子挺好玩的,一點兒也不哭,還有點兒黃毛。爸哪來的?」

「什麼叫哪來的?應該說是誰家的。」蒼天這個人有點兒像他本人的名字,心胸是很開闊的,平時什麼事都不計較,還經常願意開個玩笑什麼的。此時,他像是有意識地在給女兒糾錯。

「爸,你看你,怎麼一點兒面子也不給我留,這還有外人。」

「什麼?這還有外人?我怎麼不知道?」蒼天特意這樣說到。

面子沒找回來,卻又有所失,雪梅才覺得自己像是辦錯了什麼事似的。

「唉唉,對不起啊,光顧看孩子了,都忘介紹了,太不像話了。」說著,就用一隻手一把將自己領來的客人拽到了她爸爸的跟前,「來,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爸爸,在第二十高中當教師。」緊接著,她又把頭轉向了另一側說到,「這是我大學的同學,叫白楊,現在在市兒童醫院做醫生。」

「蒼老師你好。」這時,白楊才客氣地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還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好好好,你看就別站著了,還沒吃飯吧?等一會就在這吃吧。今天的飯晚,阿姨正在忙著做呢,等一會兒就好。雪梅,你們先好好看著這孩子,我去櫥房幫她一把。」說完,就往門外走,接著又回頭叮囑了一句,「別讓孩子碰著啊。」

蒼天離開房間之後,她倆就都蹲在了地上,圍在孩子的身邊。尤其是白楊是左看看右看看,好像一直是在搜尋著自己的記憶。這一天白楊值了一個夜班,又替同事趙醫生值了一上午的班,看過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尤其是最近的流感又比較多,小兒病號也就特別多,這個孩子是不是今天看過的哪一個呢?想了半天還是沒有想起來,她也沒再去想。

「唉,這孩子看來不是你家的?」白楊剛才一進門時已經聽出來了,所以才這樣問到。

「是,不是我家的,我家哪有這麼大的孩子呀,我也不知道是誰的,一會問問我媽,就知道了。不過,這個小孩兒倒是挺好玩的。」

3

「看來你倒是挺喜歡孩子的?」白楊漫不經心地說到。

「那你不喜歡?」雪梅顯得很認真。

「我整天在醫院裡就和孩子們打交道,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

「主要不是你的,自己做媽媽了就知道了。」雪梅說這話時,像是有幾分自信。

「去你的,像是你已經做了媽媽似的。」她用眼瞥了雪梅一下,又覺得用這樣的話回敬她剛才的那句話不怎麼解渴,就又接著說到,「自己想做就做唄,還老是拿別人開涮。」

「誰拿你開涮了,說真的,我想,你不想啊?才怪呢。」說著她用右手在白楊的臉蛋上輕蔑地抹了一下。

「不想,就是不想。」

「那好,我就看著你這一輩子就不嫁人了。」

「一輩子都不嫁人了倒是沒想過,那也要有緣份。」

「噢,這麼多年,我還沒聽你說過緣份這碼事,好我等著,看你的緣份在哪?」

白楊笑了笑,再沒有說什麼。

「噢,來客人啦,什麼時候到的?」譚阿姨從櫥房外走了進來,和她們搭上了話。

「這是我媽,這是我的大學同學。還單身呢,下班沒什麼事,我讓她過來玩玩。」

「阿姨你好。」她十分客氣地打著招呼。

「飯做好了一起吃吧,雪梅,把孩子給我,你去幫你爸收拾桌子,你爸可能已經餓了。」譚阿姨一邊說,一邊從女兒手中接過了孩子,白楊也跟著去了櫥房。

一會兒工夫,蒼天爺倆就把飯菜陸陸續續地端到了屋裡,擺到了放在靠牆邊的園桌上,他們兩人把桌子往地中央抬了抬,四個人一塊圍坐在桌子周圍開始吃飯。孩子被抱在了譚阿姨的懷裡。

剛吃了沒有多久,甄正就從外面進來了。

「噢,正在吃飯,還有客人。」他是想退出去,又覺得孩子還在人家。此時,是退也不是,進也不是,正在他難為情的時候,譚阿姨說話了。

「甄正,我們也是剛坐下,你也一起在這吃吧。」

「不不不。」他一口氣說了幾個不字,說話間已走到了譚阿姨的跟前準備抱孩子,譚阿姨說什麼也不讓他抱。

坐在旁邊的白楊這時想起來了,眼前的這個人就是今天零晨過後,一個人帶著孩子去醫院看病的那個人。但她沒有說話,只是停下了剛剛拿到手中的筷子,和別人一樣,注意力也集中到了甄正和譚阿姨的身上。

「孩子什麼沒吃呢,你回家一個人怎麼做飯呀?就在這湊付一頓吧,好吧?」

「不用和他商量了,就讓他坐下吧。雪梅你再去給他準備一套碗筷。」蒼天說了話。

雪梅把碗筷和飯準備好了,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上。甄正也沒法再推讓,就只好坐在了給他準備好的譚阿姨旁邊的位置上。

「阿姨把孩子給我吧,累您一天了,太不好意思,您好好吃飯吧。」

「沒事,你先吃,我先喂喂孩子。」譚阿姨說著就沒有把孩子交給甄正,甄正見還是爭不過譚阿姨也就沒有太認真。

甄正拿起了筷子伸向了自己左側的盤子,一下就看到了白楊那略微有點兒熟悉的面孔,他微微一楞,別人並沒有注意到他的這一楞。白楊好像是有點兒發覺,已經有了思想準備。

甄正從一進屋時,就發現了在這屋裡坐著吃飯的不都是樓下走著的最最熟悉的面孔,還有一個陌生人,可他沒有注意到這個人的形像,更沒想到這個人自己還曾經見過。

當甄正再一次去夾菜時,他和白楊的目光正好碰到了一起,他不得不說話了,否則,顯得太不自然了。

「我們見過面了。」

「是,見過。」白楊馬上回應著,多一個字也沒說,也許是怕在坐的人誤會。

「怎麼?你們認識,這是怎麼回事?白楊也沒來過呀,你們怎麼會認識?」雪梅感覺有點兒奇怪,就先問道。

被問的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蒼天先開了腔,「誰說非得來過這裡才能認識?」

「爸,我不是那意思,你怎麼總愛挑我的毛病?」

「什麼叫挑毛病。你本來說的就有毛病嘛,還說人家挑毛病。」

雪梅沒話說了,就把頭轉向了白楊,「你別見怪呀,誰讓我攤上了個爸爸是教中文的呢。」

「怎麼叫攤上了個爸爸?好像還有點兒勉強是不是?」說完,蒼天自己都笑了。

「爸,」她說話的聲音有意識地拖得很長,以表示不滿,「我不是那個意思。」

蒼天在那裡更是得意地哈哈大笑著。

這樣以來,甄正和白楊在那裡卻覺得輕鬆了許多。

4

雪梅剛低頭吃了幾口飯,好像是想起了什麼,「唉,爸,剛才我們倆光顧著打內戰了,這之前說什麼來著?啊,我想起來了,是說他們之間認識,唉,還接著說,你們以前怎麼認識的?」

「不是認識,是見過。」白楊糾正到,甄正卻像是什麼都沒聽到一樣,不緊不慢地吃著自己的飯。

「見過和認識有什麼區別嗎?」雪梅有點兒打趣似地追問著。

白楊成了追問的目標,但她覺得沒有什麼意思,又覺得她不斷地問,還不如直接到位的好,「我是今天早晨天不亮時,才認識他的,明白啦?」

「我更不明白了。」

「你有什麼不明白的?我也是剛才反應過來的,是他早晨帶著這個孩子去看病,正趕上我值班,是我給看的,這回明白了吧。真笨。」白楊說完之後,特意狠狠地瞅了雪梅一眼。

「你說誰笨?你不說,我哪知道他去看病的事,我還以為你們早就認識呢。」

別人因為自己多出了這麼多的話題,甄正多多少少有點兒不怎麼自在,所以,他加快了吃飯的速度。趁著她們練嘴上功夫的時候,他的飯吃得差不多了,等著她們不再出動靜的片刻,他把筷子放下了,客氣地說了聲,「你們慢慢吃吧,我吃好了。」

說著他站了起來,就要去從譚阿姨的懷裡接安然,「阿姨,孩子給我,你好好吃吧,今天讓你們受累了。這樣,我先抱著孩子上樓了,準備一下,今晚還得上醫院去掛吊瓶。」

甄正把孩子抱在了自己的懷裡。

還沒等人離開,白楊說話了,「孩子今天不是沒再發燒嗎?」

甄正沒說話,用眼睛看了看譚阿姨,譚阿姨立即明白了,孩子這一天都是在自己家裡待著的,自己才有發言權,「沒發燒,還挺好的。」

「那就明天再去吧,不太要緊的。」白楊接著說到。

「明天,明天……」甄正說話間有些猶豫,他考慮到了他儘可能地去上班的事。

白楊根本不理解他是什麼意思,也不便於多說。

「甄正,你呀,明天還是這麼辦吧,阿姨不能替你抱孩子去醫院,你就早點兒去陪著孩子掛完吊瓶就回來,還是把孩子放在我這,我給你照顧幾天,等他徹底好了,就讓他上託兒所,那就沒事了。」說完,她用眼睛看了看老頭的反應。

蒼天一下子就明白了老伴的意思,她是怕自己不高興,就馬上做出了反應,「甄正,就按你阿姨說的辦吧,明天一大早就去醫院。你還可以早點兒回來,早點兒上班。」

「那好吧,我就按你們說的辦了,這樣當然好,我只是覺得太麻煩你們了,這孩子一點兒也離不開人,太纏纏人了。那就這樣吧,我上樓了。」說著他連用眼神再加點頭,和每一個人都打了招呼後就走了。

「這小夥子可真不容易,一個人還帶著這麼個孩子,還得上班,又那麼要強。」譚阿姨在甄正走後先開了腔。

「他怎麼一個人帶個孩子?早晨天不亮時他去醫院,我還說過了,帶這麼點兒的孩子來看病,怎麼就一個人?他也沒說什麼,我也沒怎麼太在意。看來這地球太小了,怎麼這麼巧,早晨的事,晚上就在這碰上了。」白楊接上了譚阿姨的話說著。

「媽,他一個人還沒結婚,就收養這麼個孩子幹什麼?這不是自找苦吃嗎?」雪梅不太理解地問。

「一個人一個想法,一個人一個活法。我們不能用我們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別人哪。」譚阿姨似乎是非常理解樓上的這個小夥子。

此時,白楊明白了,早晨這個小夥子去醫院時,當自己問他怎麼就你一個人帶著這麼點兒的孩子來看病時,他像是沒怎麼聽見似的,原來是這樣啊。

雪梅和白楊是臨海醫學院的同班同學,畢業以後,一個分在了市兒童保健站,一個分在了市兒童醫院工作。她們兩個人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但平時彼此從不到家裡來。她倆最大的愛好就是星期天約好了一起去看電影,今天,兩個人一個是下班,一個是休班,約好了去看電影的。可到了電影院票已經賣完了,又覺得兩人好多天沒見面了,有點兒意猶未盡,也就到家來了。沒想到,正趕上家裡多了個孩子,整個注意力集中到了這上面。吃完了飯,她們讓譚老師坐在一邊休息了,白楊和雪梅一起動手把碗筷收拾下去了。回來稍坐了幾分鐘,白楊就要告別,譚阿姨挽留了一下。

「不了,明天是早班,還得起得挺早呢。」白楊說完就離開了蒼家。

5

甄正和孩子回來之後,陪著孩子玩了一會兒,摸了摸頭覺得確實是不發燒了,孩子也不鬧,就給他簡單地洗了洗,就哄著他睡覺了。

甄正搬到這裡來住,比樓下的鄰居稍晚一點兒,也已經是很多年了。

甄正非常高興自己遇上這麼個好鄰居,這一家人知道自己是一個單身,有什麼事情總是幫著去做,這讓甄正很感動。尤其讓甄正覺得這個鄰居十分可愛之處,就是當他把安然抱回來之後,譚阿一家發現這樓裡多了個孩子,曾問過甄正,甄正告訴他是自己抱養的這麼個孩子的時候,他們一家人再也沒有問根問梢。甄正曾想過,這對他自己來說是最大的寬容。

晚上,譚阿姨又主動說還要幫自己多照看幾天孩子,這一下算是幫了自己一個挺大的忙,不然,自己就只能在家休息了,正趕上單位這幾天的事又多,怎麼好意思不斷地請假呢。過了這幾天就好了,妹妹出差也快回來了,那樣就會好多了。想到這,他從內心裡對樓下這一家人充滿了感激。

第二天,甄正起得挺早,他抱著孩子到醫院時,八點剛過一點兒,他還是按規定走進了晚上就診的那個診室。進門時,門口有幾個小患兒已由家長領著或者抱著在等醫生看病了,甄正也用不著和醫生打什麼招呼就直接走到裡屋找護士。沒用多長時間,吊瓶就掛上了,甄正坐在緊挨著孩子的床邊靜靜地看著孩子不讓他亂動。

過了挺長的時間,白楊從外間的診室走了進來,一直走到甄正的跟前,甄正進門時沒有注意到她,她卻看到了甄正抱著孩子從自己的身邊走了過去,當時,因為太忙就沒能搭話。此刻,沒有病人了,她就想過來看看,畢竟昨晚還有過一面之交嘛。再說,在她的下意識中,昨晚的那一面,就讓她對這個小夥子有了幾分同情,或者叫作尊敬。

「昨晚怎麼樣?還挺好吧?」

甄正的注意力都在孩子的身上,聽到了說話的聲音離自己這麼近,猛一抬頭髮現是白楊時,他稍微有點兒楞,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地欠了欠了身子,有點兒慌張地答到,「挺好,挺好。」

白楊伸過手去在孩子的頭上摸了一下,「沒什麼,很快就會好了,沒事的,只是這麼小的孩子總是需要精心照料的,要不,就會經常鬧病,等過了三歲以後,身體的抵抗力增強了,就沒那麼多事了。」

「噢,得到了三歲。」甄正有點兒像聽天書。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白楊掀了一下門簾看了看,果然,是有人進來,她又回過頭來,和甄正點了一下頭就出去了。

就這一個吊瓶,輸了將近三個小時,快要輸完了的時候,甄正實在是堅持不住了,他想去衛生間。安然需要人把著手防止他亂動,可這個時候,偏偏是所有的患者都已經沒有了,沒有人能替換他一下。他想堅持一下就算了,可怎麼也堅持不了了,他就喊護士,門外沒有聲音。過了幾分鐘他又喊了幾聲,進來的還是醫生白楊。

「怎麼要掛完了?」她看了看了,還有些藥沒掛完,再堅持十幾分鍾一點兒問題也沒有,「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他沒想到進來的還會是白楊,他有點兒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說:「沒什麼,我只是想去趟衛生間,這裡……」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白楊就明白了,「你去吧,我幫你照顧一會兒。」

「好,謝謝。」話已出口了,他只能這樣辦了,說完,他就扭身走了。

等他回來時,護士還沒有回來。白楊在那逗著孩子玩呢,外面又沒有患者,白楊也就沒有馬上出去。

「收養個孩子也夠你辛苦的了?這孩子好像還是一個混血?」

「是,是一個混血。」他既不能不回答也不想細說,就這樣應付著。

「昨天在蒼天家見到你時,我才知道你還是一個人單身,一個人撫養著這麼一個孩子。」

「時間長了都習慣了。」

白楊說到,「都習慣了,多長時間了?孩子不是才一歲嗎?」

甄正也笑了,他笑自己的回答有點兒不著邊際。

「我和雪梅是同學,是非常要好的同學,我也幫不了你什麼,即然我們認識了,以後有什麼事就來找我,只要我能幫上忙的。」

「也許會來麻煩你的。」對方的話不多,甄正從內心裡還是挺感激的。遇上了個好鄰居,又遇上了個好醫生,自己還是挺幸運的,他這樣想著。

這天走後,甄正又抱著孩子來過兩次,孩子算是好了。在這之後,安然就天天被送託兒所了,甄正的生活算是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6

過了沒有多久,一天下班回來,樓下的譚阿姨站在門口把甄正叫到了自己的家裡,說是讓他晚上在自己家裡吃飯。

甄正跟著進了屋裡,譚阿姨越說,甄正就越覺得不對。他就直截了當地問譚阿姨,「您是不是有什麼事?譚阿姨。」

譚阿姨沒想到依甄正的性格,他會這麼直截了當,可又不能說沒事,「是有點事想和你商量一下,想等著晚上吃飯的時候再一起說。既然你問,我也就不用等他們回來了,反正誰說都是那麼點兒事。」

「阿姨您就說吧。」她越不說,甄正就越覺得緊張。

「是這樣,上次你在我家和雪梅還有她那個同學碰上了之後,我就想過了你的事,我看那個白楊醫生倒是挺好的,我想給你們之間搭個橋,我是自己想的也不敢吱聲,怕惹著了年輕人。這不,前幾天,我姑娘回來後也提起了這件事,我就說那你就先問一問。一問,那個白楊說可以先談談看看,我挺高興,就想找個機會和你說說,也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

「阿姨,我從來就沒想過這事,我帶了個孩子不能輕易想這種事情,那樣,會給別人增加負擔的。」

「帶著孩子就不結婚了?不管是誰,她們願意談咱就和她談,不願意談就算了,這沒有什麼。憑我們,不在乎什麼,孩子,抱養孩子那是善舉,那說*眼好。」

「阿姨,我謝謝你,還是先不談,好嗎?」

「你一個人帶著個孩子太不容易,要不,阿姨才跟你操這份心,要不,我才不管你們年輕人的事呢。你大概還不知道,我自己的子女我都不去操那份心,雪梅這姑娘明年都想結婚了,她的這個對像都沒領回來讓我們看看,我們說了只要她自己滿意就行。你這孩子,都這麼多年了,樓上樓下住著,我們瞭解你,你怎麼樣?我們都看在眼裡。你別一句話就把阿姨打發了,先想想再說。」譚阿姨知道沒有說服了甄正,就打了另一個主意。

「你先上樓吧,和孩子玩一會兒,晚上不要做飯了,等我做好了,我喊你下樓來吃。」說完就趕他走了。

甄正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譚阿姨這樣想著。

好像是過了好長時間了,譚阿姨在樓下喊甄正下樓來吃飯,甄正不能再推遲了。他下樓時,飯菜都已擺好了,蒼天還有雪梅也都回來了,甄正感覺像是在擺鴻門宴。他抱的孩子讓譚阿姨不容分說地接了過去,這讓他手裡空空的。他的手裡只拿著一雙筷子,這輕重,還不如抱著安然時,那種沉掂掂的滋味好受。

他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不能讓自己的心理防線崩潰。

開始吃飯了,譚阿姨直入主題,「我剛才都和他說過了,他不是太想得通,雪梅你和他說說吧。」

「甄正大哥,我比你還小几歲,其實我不大應該給你提這件事,我就是那天晚上偶爾才產生的想法,也太偶然,我那個同學和我是多年的好朋友,可從來就沒有來過我們家,只那一次就讓你遇上了,也可能是一種緣份。我先和你宣告,人家白楊可沒有這種想法,是我先想到的,然後,先和我媽說了,她就不依不饒了。在這種情況下,我才和人家提了一下,我也是說了半天,她才同意可以談談。人家也不愁嫁,比你小好幾歲,還是醫學院的大學畢業生。你說呢?」她好像覺得還沒說完,又補充到「要不是那天晚上見到你,我是不會想到要給你們介紹對像的。」

雪梅說了這麼多,甄正還是沒有表態。

「你說話呀?阿姨為你操這份心,是考慮你就兄妹倆在這個城市裡,為你操這份心的人少。要不是我看著你一個人整天帶著這麼個孩子,裡出外進的,阿姨也不會為你想這事。」譚阿姨見甄正還是沒有說話,也就沒有再往下說什麼。

「這件事還是讓甄正自己想一想,主要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也覺得那天來的那個白楊挺好,可能我是個知識分子的緣故,我看她挺文靜,如果能談,可以談談再說。甄正,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再說。」蒼天說到。

「這事還有什麼考慮的,先談談唄,不行就算了。」雪梅又說話了,這話有點兒直截了當,這一下子有點兒讓甄正必須表態了。

「其實,我知道你們都是好意,可我這還拖了個孩子,誰願意還沒結婚就領去一個孩子?」

甄正說到這裡,他自己心裡明白,他最擔心的不是孩子的問題,既然對方同意談談,就說明孩子不是什麼大的障礙。此刻,他實在是沒有什麼可說了。

三天以後,甄正和白楊在風荷公園的芙蓉池畔見面了,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這又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

對於他們倆來說,這一天是合適的,白楊沒有班,甄正把孩子放在了譚阿姨家。

7

風荷公園的芙蓉池是坐落在這個公園裡的一處風景別緻的景觀,池塘岸邊彎彎曲曲,自然而又大方。大約不足一平方公里的面積長滿了芙蓉。那池畔還擺著不少供遊人坐的椅子,相距十米、二十米就有一個,正所謂點點滴滴到自然。每對遊人不論是坐在哪裡,都不會相互干擾,有時遊人們還可以坐在那些不知從哪運來的石頭造成的那一座座假山的角下,欣賞著那裡的景色,正可謂楊柳依依,槐樹避日,魚翔淺底,芙蓉飄香。

這裡是戀人們的天堂。

他們幾乎是同時到這裡的,白楊是從公園的北門進來的。她剛到這裡,就看到了甄正從東門的方向也走了過來,甄正也看到了她,兩個人互相點了點頭,算是彼此打招呼了。走到眼前,甄正看到白楊還是穿著那天他們在譚阿姨家見面時穿的那套衣服,籃色的褲子,同樣色澤的上衣,但顯然不是套裝。那上衣不是很大,保持在臀部以上,細細的束腰給人的感覺有點兒婀娜多姿。色澤不豔麗恰巧沒有一點張揚之感,這正好適合甄正的審美。此刻和在譚阿姨家的那天晚上不一樣,那天晚上,甄正幾乎連頭都沒抬,沒有用正眼看人家一眼。

他還注意到了白楊的身高,大約能有一米六八或六九的樣子,個子夠高的,不過,和自己站在一起還不算怎麼太高。讓甄正感覺最深刻的就是她長得十分地漂亮,看上去是一張適度的臉龐,可五官的配比卻恰到好處,顯得那麼地大方而又端莊。

倆人到了一塊已經有四五分鐘了,誰也沒有說話,但都不約而同地沿著芙蓉池畔的婉延的小路朝著一個方向走著,像是老熟人在一起散步時正在那沉思的模樣。

「我都有了個孩子,這對於一個還沒結過婚的女性怕是不公平?」甄正還是先開了口。

「孩子的事,那天在蒼水家我就知道了,可‘我都有了個孩子,’是什麼意思?你不是沒結婚嗎?」白楊覺得他的這句話不是怎麼對勁似的。

「是,是沒結婚。那孩子不也得和我天天生活在一起嗎?」

「誰也沒說不讓他和你生活在一起呀。」

幾句話下來,甄正就覺得自己擔心的關於安然的事,雪梅肯定是已經和白楊交流過了的。再不能多談這些內容了,孩子怕真的不是他們談下去的障礙,自己就是堅持自己的這種「顧慮」,就會顯得沒有誠意,他自己這樣想著。

「可,可我這孩子……」甄正還是想往下說關於孩子的事。

「關於孩子的事你就不用說了,還有關於你的一些事,從那天見過面以後,雪梅沒少和我說,我有了不少的瞭解。尤其是對你這個人的人品,我會相信她們說的。我倒是想問你一下,你是不是對戀愛這件事不是怎麼太感興趣?憑著女人的一種直覺,我首先會想到的就是你是否有過創傷?或者說是否在工作和家庭等其它方面還有什麼原因?這才讓我對你產生了這種感覺。」

「沒有,沒有像你想的那麼嚴重。你不需要我說,可我還是這樣想的,我一直是覺得我現在戀愛不是太合適,孩子太小,我這裡除了有一個妹妹之外,又沒有別的什麼親戚。怕以後連累了對方,這種想法不僅是對你,沒認識你之前我就一直這樣想的。」

「甄正,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不對,準確地說是已經幾次見面了。不過,是第一次交流,第一次見面時,我們之間幾乎是連話都沒怎麼說。所以準確地說交流應該算是第一次,既然是第一次,我好像是應該留點餘地的,可非得談到關於孩子的話題的話,我就不想留什麼餘地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麼能夠接受你抱養的這個孩子,可能和我有著一種特殊的背景有關。其實,我就是在別人的家裡長大的,我的父母都是東北抗聯的戰士,早就犧牲在了抗日的戰場上了。我還在吃奶的時候,是一個抗聯戰士把我從日本鬼子的包圍圈中,從東北長白山的冰天雪地裡抱了回來,交給附近村子裡他熟悉的一個老鄉,也就是後來的我的父母。是那個老鄉把我藏了起來,我這才活了下來,而那個帶傷的抗聯戰士幾天之後就犧牲了。我的現在的父母對我很好,我從內心感激他們,是他們在沒法想像的困難之下,只供我一個人上了高中。我後來又靠著助學金上了大學,可那兩位老人自己的子女還都在家鄉和土地打交道,生活得都很艱難……」白楊說這些話時,不緊不慢。

他倆也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行進的腳步,能聽得出白楊在說這些話時,也許是又想到了她的過去或者是她現在還在農村的那些親人。

「所以只要兩個人能相愛,能真正地相愛,將來讓孩子感到最大不愉快的應該是我,而我如果不存在和這個孩子的情感上的障礙的話,那也就沒有了障礙,不是這樣嗎?」她說這些話時是真誠的,連甄正也無法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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