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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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長永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漫無目的地透過窗戶看著遠處,一個大鐘醒目地在離自己不遠處的海關大樓最高處懸掛著。

金長永點著了一支香菸,回過頭去繼續看著遠處。此刻,他想到了海關,又聯想到了他無數次走出國門時的情景。

那是一年多以前,是一份審計報告面世以後,他又一次走出國門。當他辦理完出關手續時,回頭看了看自己生活的這座城市,他本以為那將是他在中國土地上的最後一瞥。可沒有想到,當他走出國門時,事情並沒有像他所預料的那樣糟糕,他竟然又從容地回到了國內。

金長永手中的香菸濃烈而輕柔地燃燒著,像是他此刻的心情。隨著煙霧的飄浮,他坐到了辦公桌前。他慢慢地開啟抽屜,從抽屜裡拿出了兩本護照,其中的一本清楚地印著他的名字,那是一本中國護照。另外一本印著另外一個人的名字,那是他的化名,那是他早就用化名以投資移民的身份辦理好的加拿大護照。他隨時隨地都可以憑藉著這本護照離開中國,而且永遠不再回來,那只是看需不需要而已。

這是他心中的秘密,是不能輕易地告訴別人的。

他幾乎是隨時都將它們帶在身邊,隨時準備發揮它們的作用。他將它們輕輕地放到自己的臉上貼了貼,一股暖流彷彿頓時滋潤了他的全身。

他下意識地用兩個手指在其中一本護照上輕蔑地彈了彈,其實,那上面什麼灰塵都沒有。彈完之後,他將它們放回了原處,將抽屜關上。隨即又將抽屜重新開啟,他又將它們拿了出來,又一次重新鄭重地放回了原處,這才慢慢地將抽屜關好。

金長永只剩下不足兩年的時間就要退休,他自己心裡明白,就算是退休,這些年來,他所聚斂起來的錢財,已經足夠他這一輩子用的。錢已經不是他眼下最需要考慮的,真正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平安著陸的問題。

平安著陸……

這是金長永這幾年來,尤其是這一年多來一直就在認真考慮的事情,而且是他最為頭疼的問題。三宇發展總公司的股票,一直被股民們看好。這也讓金長永足足大賺了一把,他既賺足了鈔票,也賺足了面子,而這面子讓他在董事長的位置上,得以遊刃有餘地逍遙著。他完全可以在董事長的這個位置上從容地堅守到退休。這一切,都是金長永幾年前的目標,而眼下真正到了這個份上的時候,他所想的已經遠遠不是這些。

改制……將企業改制,把三宇發展總公司改制成民營企業,這是他眼下最想做成的事情。如果將三宇發展總公司改制成民營企業,他本人將是企業改制的最大受益者。

真正的一舉成功,是需要付出巨大努力的,而這種努力不管多麼艱難,都需要進行下去。除此之外,將沒有任何更好的前景可供選擇。

金長永之所以產生了將企業改制的想法,還是緣於那次市審計局的審計。市審計局派出的審計隊伍在公司內足足審計了近兩個月。最後報告上的結論清楚地寫著:該公司的財務報告,基本上不反映該公司的實際經營狀況。

當審計人員將這份報告遞到金長永面前時,金長永發火了,他幾乎吼著嚷道:「你們這都是無恥的誣陷!」

審計人員最終還是將這份審計報告交到了市有關部門。這讓金長永再也坐不住了,他四處活動,做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人的工作,最終總算是讓他安寧了下來。可就是這件事,促使他下定決心,將企業改制。金長永心裡明白,企業改制時,依然需要審計,可那時的審計則是在確定了大方向前提下的審計,那將會是一路綠燈,而路上將不會再有任何障礙。

金長永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接通了電話。

電話是他兒子金小波從澳大利亞打來的。他的兒子正在澳大利亞留學。本來他應該早就畢業了,可他始終就沒有安心就讀他的學位,上學只是他留在那裡的一個藉口。實質上他一邊上學一邊在悉尼附近的一座小城裡開辦了一家娛樂室,集唱歌跳舞和棋牌活動等經營專案於一身。這是金長永所不同意的,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是他明白的道理。一年多以前,他就曾經特意為他的兒子從國內買了二十幾副麻將牌郵了過去,作為金小波經營之用。

電話接通後,那邊傳來了金小波的聲音,「爸,我上次和你說過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我還沒有來得及考慮呢!」金長永回答。

「我不管你怎麼考慮,房子我是買定了。」

「這麼大的事,總需要考慮考慮吧。」

「考慮什麼?我早就告訴過你,我看好了一套房子,人家只等我一個星期,如果再定不下來,對方就要出手。」

「別被他嚇著了,眼下的金融危機是全球性的,澳大利亞也不例外,開發商手中的房子,照樣也不會那麼容易出手。你在國外買一套房子,總不能像在國內買大米買芹菜那麼簡單吧?」金長永試圖說服兒子。

「好了好了,我要去上課了,沒時間與你多說,你就看著辦吧。」金小波結束通話了電話。

金長永的心裡不是個滋味,他想重新把電話打過去,可猶豫了片刻,還是放下了電話。他呆呆地坐在那裡,剎那間,他的腦海中全部都是他兒子金小波的形象。

相當長一段時間以來,在金長永看來,兒子對自己的需求,早已簡化成了對他手中金錢的需求,只有當他需要錢的時候,他才會想起他這個遠在故鄉的老爸。否則,他們之間彷彿形同陌路。金長永明明知道這一點,可他對此已經無能為力。如今他想扭轉這種局面,已經太晚了。

半個多月前,他接到過兒子打來的電話。金小波提出由金長永給他提供一百萬元,他準備在澳大利亞買下一套住宅,不足部分將由他自己貸款償付。

金長永明白,兒子是他放飛的風箏,眼下,他已經無法操控。

此刻,於芳菲走進了金長永的辦公室,坐在金長永的對面。

於芳菲已經是四十歲出頭的女人,一米六八左右的個頭兒,身體並沒有發福。看上去,就知道她從來不會虧待自己。她給人留下的印象遠遠要比她的實際年齡小得多。每個月三次的羊胎素注射,讓她的肌膚彷彿是一方滋潤的沃土,還煥發著幾分生機。

每當她從人們的身邊走過,總會有人不時地議論上幾句,「從後邊看,像十八。從前邊看,像老大媽。」儘管那些議論有些誇張,可畢竟是現實版的「報告文學」。

金長永與於芳菲走得很近,那倒並不是因為於芳菲正值妙齡,也並非是因為她的姿色美麗,而是因為她的善於經營。她是善於經營人際關係,甚至是善於經營人生的老手。早在幾年前,金長永就已經被於芳菲作為經營物件經營了。

眼下,於芳菲的身份是三宇發展總公司下屬的金典投資公司經理。

對於金典投資公司而言,幾乎是什麼專案都可以做的,這是總公司賦予這個公司的權力。

金長永起身去了衛生間。

辦公室內只剩下於芳菲一個人坐在那裡。

金長永辦公桌上的電話不斷地響著,大約過了一兩分鐘,電話還是沒有中斷。於芳菲欠了欠身子,抓起了電話。

「我想找我爸。」

「他不在。」於芳菲一下子就聽出來那是金長永的兒子。

「他剛才還在,他去哪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