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接過阮十二的燈籠,阮十二和桑榆從天視窗沿著梯子下到菜窖。菜窖裡白沙鋪地,空蕩蕩沒有一棵菜,只有一個被反綁了雙手,又被一條黑腿帶子勒住眼睛的老頭兒,半躺半坐。
「鄭大舅,委屈您了!」桑榆連忙給鄭長庚摘下眼罩,又解開綁住雙手的麻繩。
鄭長庚連連眨眼,見是桑榆,驚訝地問道:「桑先生,你也被綁了票?」
「鄭老師,小子給您老人家賠罪。」阮十二恭恭敬敬地把鄭長庚攙扶起來,「桑先生扔下文房四寶,給我們掛帥來了。」
桑榆大笑道:「我本是綠林響馬,這叫遊子還家。」
菜窖上又有腳步響,阮十三從天視窗探進頭來,道:「哥,那個贖票的人是鄭老師的姐夫,他要替鄭老師人夥,點名跟你見面。」
「我姐夫一走八年……」鄭長庚顫抖著雙手爬梯子,「快帶我去見他。」
桑榆從秋二姑和蒲柳春嘴裡,早聽過蒲天明背井離鄉,尋訪奇人,得遇鄧荇渚的故事。七年前京東暴動,桑榆的家鄉是暴動中心,鄧荇渚是暴動的三大首領之一。奉軍重重包圍,懸賞一萬大洋,收買鄧荇渚的人頭。鄧荇渚身負重傷,卻被他的衛士背在身上,突圍而出,死裡逃生。桑榆熟知鄧荇渚的名字,也欽佩他那勇如插翅猛虎的衛士,看蛛絲馬跡,他閃過一個念頭,也許這位衛士就是蒲天明吧?
「十二,十三!蒲大叔不是等閒之輩,我們一同出迎!」桑榆高喊道。
阮十三一溜煙跑在前,蒲天明被看押在村外林莽中的一座哨棚裡,桑榆、阮十二和鄭長度來到,阮十三早給蒲天明摘下眼罩鬆了綁。
蒲天明花白了頭,滿面風霜,兩隻眼睛卻凜若寒星,一身江湖藝人的短打扮,粗獷彪悍而又深沉大度。
「哥呀!」鄭長庚撲上去,淚如雨下。
「蒲大叔!」桑榆親熱地叫道,「小侄桑榆,跟柳春小弟雖是文字之交,卻情同手足,請您受我一禮。」他雙腳立定,鞠了個躬。
「響馬桑榆的大名,早就震得我的耳朵嗡嗡響!」蒲天明眉開眼笑,嗓音洪亮,「多謝桑先生指教,柳春那孩子才學會了舞文弄墨寫文章。」
阮十二和阮十三見桑榆如此尊敬蒲天明,也趕忙自報家門,口稱小侄。
「不敢當!」蒲天明一手扶住阮十二,一手攙起阮十三,「今天晚上我一隻腳剛進家門,聽說我內弟被接到七十二連營來,顧不得進屋喝口水,一轉身趕來拜見二位當家的。」
「請蒲大叔進村,我們當面領教。」桑榆又吩咐阮十三,「你到灶上,備下幾杯水酒,為蒲大叔接風,給鄭老師壓驚。」
「長庚還是趕快回家,免得我老伴牽腸掛肚,提心吊膽。」蒲天明挽起鄭長庚的胳臂,「請各位稍候,我送孩子他舅舅一程,叮囑他幾件家務事。」
老哥倆走到河岸,看四下無人,鄭長度才眼淚汪汪地問道:「哥,這八年你流落到哪兒,怎麼不給家裡捎個片言隻語?」
「一直跟隨鄧荇渚,風來雨去,刀刃上過日子,早忘了生死,更忘了家。」
「回家不進家,為什麼要跟二阮搭夥?」
「我想把他們引上正路,加人京東人民自衛軍。」
「京東人民自衛軍是哪一家的隊伍?」
「抗日救國的民眾武裝。」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跟柳春也人夥。」
「你們爺兒倆,我自有安排。」蒲天明從腰上解下煙荷包,摘下玉石墜兒,「你過河到通州去,把它交給柳春,叫他拿著這個信物,找到一位榴花姐接頭,聽榴花姐調遣。」
「榴花姐是個什麼人?」
「鄧荇渚的賢妻,窮門小戶人家的女兒,京東暴動殺出來的神槍手。」
「鄧荇渚在哪裡?」
「京東地面,城裡鄉下都有他的腳印。」
「哥,你到底找見了奇人。」
「我找到了共產黨。」
天色濃黑起來,黑得像倒扣一口鍋。卻在這時,忽然一聲雞啼,在黑沉沉的大河上回蕩,聲聞四方。
沉寂片刻,沿河七十二連營使此起彼伏地雞鳴不已。
1981年10月——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