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蒲劍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柳春娘抱著葫蘆架的立柱站起來,還沒有立直,卻又軟綿綿地癱坐在地上。鄭長庚直挺挺地僵住,手裡的幾張票子飛花落葉灑在腳下。

秋二始走進院來,見面就熟,開口就管柳春娘叫大嫂子,好像隔壁人家的老姐妹來串門兒。

蒲柳春給秋二始搬了個蒲團,請秋二姑在葫蘆架的蔭涼裡坐下,說:「秋二姑,我爹是怎麼到的悠村裡,又怎麼離開的?」

秋二姑眯起一雙丹鳳眼,捏著指頭算了算,說:「那是七八年前麥子揚花時節,我們村的大財主鄧舉人家,從人市上僱來十幾個短工,內中就有你家蒲天明大哥。蒲大哥有一身扳倒牛的力氣,鄧家就把他留下來。他這個人熱心腸兒,好心眼兒,窮苦人家房員,他給抹房;牆倒,他給打牆,水米不擾。他又頂喜歡孩子,不是給他們爬樹們鳥兒,就是帶他們下河摸螃蟹,再不就給他們編個鳥籠子,蟈蟈簍兒。轉眼又到秋收時節,鄧舉人的兒子鄧答話從外邊回來,不知怎麼跟蒲大哥交上了朋友。一天黑夜,官府的馬快班捉拿鄧公子,蒲大哥給鄧公子保駕,衝出包圍走了。」

「這位鄧公子是何等人?」鄭長庚趕忙問道。

「天下一大怪!」秋二姑咯咯笑道,「他家老爺子給他高攀了一門親事,是一位督軍的千金小姐,保他高官得坐,駿馬得騎,他卻是一不貪榮華,二不圖富貴,一口回絕了。氣得他家老爺子斷了他的花銷,他就一面賣苦力,一面上學。」

「這位鄧公子,可算出乎其類,拔乎其萃!」鄭長庚咬文嚼字地叫好。

秋二姑又眉飛色舞地說道:「他在天津的大學堂裡念過一本天書,說這世界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粥一飯,一針一線,都是天下窮苦人兩隻手造出來的,卻給少數富人霸佔了,應該物歸原主。」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遭兒聽到的至理明言。」鄭長庚驚歎道,「看來我姐夫訪到奇人了。」

正在這時,蒲柳春看見那位名叫鬱琴的姑娘,從水柳叢中走出來。

鬱琴十八九歲,穿的是豆青色紡綢旗袍,白網球鞋,十分秀氣。她羞答答,怯生生地走到籬笆外,朝葫蘆架下點手,柔聲叫道:「秋娘,您出來一下。」

秋二姑忙站起身,笑道:「鬱先生打發小姐傳喚我來了,後會有期吧!」

蒲柳春一個箭步跳出柴門,直衝衝地說:「小姐,不忙走,院裡坐。」

鬱琴的臉兒漲成胭脂色,惶恐地說:「謝謝,我找秋娘說幾句話。」

秋二始走出來,問道:「是你爸爸催我上船嗎?就走。」

鬱琴一搖頭,說:「不。我爸爸打發我給這位救命的大哥送一點錢,略表敬意。」

蒲柳春一聽,沉下臉說:「小姐,我們雖是窮門小戶,可講究的是重義輕財,別掃我們的臉面。」

鬱琴嚇得倒退兩步,杏子眼睜得老大。

「不許無禮!」鄭長庚慌忙走出柴門,滿臉堆笑,「小姐,令尊的盛情,我們心領了,這錢我們萬萬不能收。」

鬱琴將一小袋銀元塞到鄭長庚手裡。轉身就跑,像一隻驚弓的翠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