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蒲柳人家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雲遮月卻不死心,她竟打定主意不回通州了,每天就在渡口打地攤賣藝。夜晚散了場,柳罐鬥早已躲往對岸,她便隔河相望,站在一座沙岡上,向河那邊的大船歌唱,唱完一段又一段。

雲遮月有一條好嗓子,歌聲像行雲流水,動人心絃,攪擾得柳罐鬥睡不著覺了。

「姑娘,你睡覺去吧!」柳罐鬥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皎潔的月光下,「你吃的是開口飯,累啞了嗓子,那就砸了飯鍋;我靠賣力氣吃飯,你吵得我不能安歇,明天撐船拿不動大篙,也是斷了我的生路。」

雲遮月停止了歌唱,說:「你不請我到你的船艙裡睡,我就唱一宿;砸了我的飯鍋,斷了你的生路,咱們一塊餓死。」

柳罐鬥覺得跟這個耍貨兒真是沒咒念,便玩笑道:「我的船艙敞著門,你就過河來吧!」

雲遮月二話沒說,撲通跳下了河,她本不會鳧水,一下河就沉了底;柳罐鬥慌了神兒,趕忙下水,一個猛子,將她撈上了船。

盛情可感更難卻,柳罐鬥收留了她。

這個女藝人自從跟柳罐鬥相好,煙也戒了,也不搽胭脂抹粉了。不多日子,竟面如滿月,像一朵枯萎了的花朵,沐浴春雨,又盛開怒放起來。她從小學藝,一不會燒火做飯,二不會針線女紅;可是自從跟柳罐鬥相好,飯也能做了,針線活也學會了。兩人夜夜三更相會,好得如膠似漆。

一丈青大娘感到不安了,勸說柳罐鬥道:「你跟這個煙花女兒打連連,敗壞了自個兒的名聲,背興不背興?」

柳罐鬥正色道:「嫂子,她雖是個人下人,人品卻高。」

「那你就娶了她。」

「她是一隻水鳥兒,我不想把她關在籠子裡。」

一丈青大娘又把雲遮月找到家裡去,說:「你要有心跟我罐鬥兄弟好一輩子,那就嫁給他。」

雲遮月悽然一笑,說:「我這一條洗不淨的髒身子,怎麼配當他的妻室呢?他應該娶一個好人家的黃花閨女。等他看中了誰,明媒正娶,我就跟他一刀兩斷,絕不藕斷絲連。」

可是,柳罐鬥並不想娶別的女人,他們相好幾年,仍然像新婚燕爾的少年夫妻一般。為了避人耳目,不受驚擾,柳罐鬥每晚收船之後,將大船撐到遠離渡口的僻靜河灣停泊,等候雲遮月悄悄前來幽會。

何滿子很喜歡聽雲遮月演唱京東大鼓;他愛聽雲遮月的歌聲,也愛聽唱詞裡的故事。今晚上,他躺在雲遮月的身邊,乞求地說:「雲姑奶奶,您給我唱一段頂好聽的。」

雲遮月沒有給他唱京東大鼓的曲段,卻目光迷離,神不守舍,用低柔的鼻音哼唱一支搖籃曲:

風兒輕,月兒明,

樹葉遮窗欞;

蛐蛐兒叫聲聲,

寶貝兒睡在了搖籃中……

唱著唱著,把何滿子唱進了夢鄉里。

等他醒來時,已經天光大亮,原來他從瓜田一角的沙岡,喬遷到周槍的小炕上。周檎臨窗放了一張小飯桌,正在晨光中埋頭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