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二度梅 劉紹棠 第1頁,共2頁

洛文到北京改正五七年問題,住在母校那風景幽美的校園裡,每天都有拄著手杖的老教授,兩鬢蒙霜的老同學,以及一群群陌生而又熱情的青年大學生,前來看望他,慰問他。北京春暖,他那冰凍三尺的心田,像嚴冬過後綻開了春蕾。

然而,心田解了凍,卻又同時揭開了三尺冰下的一個深深的傷口。

那個人,早已經在他的記憶中埋葬了。二十一年前的痛苦往事,畢竟時過境遷,年深日久,一年比一年遙遠,一年比一年淡薄,一年比一年模糊;往事如煙,他不再想起那個人,把那個人忘卻了。

當他接到母校的電報,動身赴京前夕,青鳳和他同床共枕,春夜中喁喁細語時,忽然問道:「你到了北京,見得到那個人嗎?」他竟一時懵住了,反問道:「哪個人?」

「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明知故問!」青鳳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額角,「就是我給她當了替身的那個人。」

「呵!她……」洛文恍然大悟,原來青鳳問的是他大學生時代的未婚妻黃梅雨,尷尬地一笑,「多虧你還記得這個人。」

「你真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了嗎?」青鳳撒了一下嘴。

洛文點點頭,說:「連影子也回想不起來了。」

是的,在他們那難忘的洞房花燭夜,青鳳也曾問過他:「你還想那個人嗎?」

他搖搖頭,說:「從今天起,我要忘了她。」

「你恨她嗎?」

「有一點兒。」

「為什麼有一點兒?」

「還有一點兒可憐她。」

「為什麼可憐她?」

「她是一朵溫室裡的花,禁不住風吹雨打。」

這一段對話,也已經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了;此後,在他們那相濡以沫的共同生活中,已經用不著,顧不上,想不起黃梅雨這個名字了。

今夜,不知青鳳為什麼又舊事重提。

「你到了北京,見得到黃梅雨嗎?」青鳳又問道。

洛文想了想,說:「我看,碰不見。」

「她不在北京嗎?」

「風吹柳絮,浪打浮萍,誰知道她現在在哪兒?」

「萬一要是窄路相逢呢?」

「那就相逢吧!」

「你搭理她嗎?」

「搭理她。」

「你不是有點兒恨她嗎?」

「如今不恨了。」

「為什麼?」

「共產黨員不應計較個人私怨,更何況她是個弱女子,怪不得她。」

「那麼……你們也許……」青鳳雙手捧住洛文的臉,直盯著他的眼睛,「又會想起往日的恩愛吧?」

「胡思亂想!」洛文臉一沉,「你是不放心我嗎?」

「我信得過你。」青鳳苦著臉兒,「就怕她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勾引你。」

「你錯了!」洛文正色地說,「她雖然意志脆弱,但是品質並不惡劣,她絕不會產生拆散咱們這一窩四口的念頭。」

「你替她搽胭脂抹粉哩!」青鳳冷笑一聲。

洛文嚴肅地說:「我們跟她在個人感情上可以並不投合,但是全面評價她這個人,卻不能不公平,這就叫實事求是。」

青鳳的丹鳳眼熠熠發光,說:「只要她不勾引你,我願把你還給她。」

「越發荒腔走板了!」洛文半玩笑半正經地說,「我又不是你從她手裡借來的鐮刀、鋤頭、權把、掃帚,用完了要物歸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