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二度梅 劉紹棠 第1頁,共2頁

沒有一個賓客,沒有一桌酒席,沒有放一掛鞭炮,沒有掛一盞紅燈,冷冷清清的婚禮。

寧廷佐下令,不許大隊開發介紹信,洛文和青鳳登不了記。但是,溫良順犯起犟脾氣,十八匹馬也拉不回頭;青鳳更是鐵了心,刀擱在脖子上也不改口。國慶十五週年那天晚上,皓月當空,桂子飄香,溫良順關上門,給洛文和青鳳辦了喜事。

洞房裡裝滿了皎潔的月光,青鳳沒有點起紅燭,也不要燈火。

住在一起了,青鳳感到心慌意亂,洛文也感到很難為情;兩人坐在炕沿上,相隔咫尺,誰先開口?

一陣夜風,吹來一匹輕紗似的浮雲,遮掩了窗外的明月,屋裡幽暗下來。

青鳳悄悄挨近了洛文一點兒,洛文卻依然像一座木雕泥塑。

她眨了眨眼,幽暗中偷偷伸過手去,輕輕掐了洛文一下。

洛文驚醒了,對青鳳羞澀地一笑,青鳳雙手一蒙臉,投入洛文的懷抱。

「睡吧!」洛文小聲說,「明天我還要起早。」

青鳳卻仰起臉兒,問道:「我有幾句話,不知道你願聽不願聽?」

洛文抱著她,說:「你的話,我能不願聽嗎?」

青鳳的目光一閃一閃的,說:「咱倆棒打不散,今晚上才落到了一棵樹上,有多少人瞪圓了烏爛眼兒,想等著看咱倆炸窩;咱倆得橫下一條要強的心,爭這口氣,有個馬勺碰鍋沿,響聲也不要傳到牆外去。」

洛文笑了笑,說:「你放心,我不跟你拌嘴,也不跟你吵架。」

「我這個人,是一支鑽天爆竹。」青鳳咯咯笑道,「爆竹響的時候,你先忍一忍,讓一讓我;等響過了,煙消火散了,任你打我罰我,我都乖乖地聽你發落。」

「傻話!」洛文無限柔情地撫摸著她那豐滿的身子,「我動手打你,還有人性嗎?」

「再有……」青鳳瞟了洛文一眼,又把臉深深埋在洛文的懷裡,「等咱倆有了孩子,男孩兒得姓溫,我們溫家不能斷了根。」

洛文激動地說:「我也願改你的姓,何況孩子?」

「家務活,不許你幹;柴、米、油、鹽,也不許你管。」

「柴、米、油、鹽,我不管;家務活我怎麼能袖手旁觀呢?」

「不夠我一個人乾的,何必你插手?」

「你做飯,我燒火吧?」

「不用你!你燒火費柴禾。」

「我管餵豬。」

「你餵豬豬不上膘。」

「我餵雞。」

「你餵雞雞不下蛋。」

「難道你叫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嗎?」

「我就是要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青鳳柔聲細氣地說,「收了工,吃完飯,我把你鎖在屋裡,看書寫字,天天長學問。」

「鳳……」洛文肺腑感動,「我累贅你一輩子,還能忍心叫你給我當牛作馬嗎?」

「好人哪,我的好人哪!」青鳳又哭又笑,「要是能拿我這條命換回你過去的好光景,我也樂意呵!」

一年過去,青鳳懷了孕;十月分娩,正趕上大浩劫的第一個多事之秋,一對雙生的兒女,在血雨腥風中落生了。

望著妻子那疲憊而又甜蜜的臉兒,望著這兩個哭聲一剛一柔的小生命,洛文愛憐地說:「你們為什麼不一前一後來呢?看把你們的娘累得像曬蔫了的花。」

「這才叫雙喜臨門,兩全其美呀!」青鳳得意地說,「你這個當爹的也出點力,快給兒子、女兒取個又吉利又悅耳的名字吧。」

洛文沉吟片刻,說:「兒子叫小莽,女兒叫小卷。」

「小莽,小卷……」青鳳微微皺了皺眉,「有點繞口,也不響亮。」

洛文忙說:「有一種草,草名卷施,又叫宿莽,拔心不死。李白有兩句詩:‘卷施心獨苦,抽卻死還生’,象徵愛情的忠貞。」

青鳳眉開眼笑了,說:「原來有這麼多的學問,那就叫吧!」

「何止象徵愛情的忠貞呢?」洛文意猶未盡,感慨地說,「心獨苦,死還生,也可以象徵對黨的忠貞,對革命的忠貞。」

小莽和小卷的哭聲像二部合唱,歡迎父親給他們命名。

青鳳慌忙說:「扶我坐起來,我給小莽和小卷餵奶。」

洛文讓青鳳靠在他的身上,青鳳解開小衫,袒露出兩隻白蘭香瓜似的rx房,左臂抱著兒子,右臂摟住女兒,看小莽和小卷那兩張花蕾小嘴兒,含著紫桑椹似的乳頭,貪婪地吮吸潔白的乳汁,蒼白削瘦的臉上浮漾起心醉的微笑。

血雨腥風籠罩著運河,一位呼風喚雨的大人物的孫女兒,帶領她手下的一支人馬,從北京殺向農村,要將黑五類斬草除根,一夜之間,血洗了距離小龍門三十里的一個村莊。早晨,溫良順和洛文剛到河邊稻田,只見滿河漂浮著一具具男人、女人、小孩的屍首,令人毛骨悚然,目不忍睹。

「洛文,只怕要大禍臨頭,難免一場血光之災。」溫良順心驚肉跳地說,「你還是帶著青鳳和兩個孩子,躲一躲吧!」

「躲到哪兒去呢?」洛文心亂如麻,只感到上天無路,人地無門。

「就像當年鬼子大掃蕩,躲到青紗帳去。」溫良順唉聲嘆氣,「太平年月大開殺戒,不叫人好好過日子,造孽呀!」

中午收工回家,洛文走進屋去,只見青鳳坐在炕上,背靠窗臺,玻璃窗外是一鋪葡萄架,綠陰中灑下金色的陽光;青鳳的懷裡,奶著兩個孩子,一邊哼著低柔的催眠曲,一邊自己也在打瞌睡。

快滿月了,小莽虎頭虎腦,小卷俊眉秀眼,都長得水靈靈可愛。青鳳一個月沒下地,不被風吹日曬,身子更豐腴起來,嬌豔的臉頰上有兩塊蝴蝶斑,反而越發顯得俏麗。洛文凝望著這母子三人,映襯窗外的景色,眼前就像是一幅令人賞心說目的名畫。

青鳳只不過睡意蒙隴,洛文一進屋,她就知覺了;但是,她仍然假意打盹兒,眯起眼睛偷覷丈夫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