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狼煙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我要這些勞什子有屁用呀?」殷崇桂拉著哭聲說,「如今要跟日本兵打仗,誰肯吃這份送死的錢糧?」

「金營長,送給我吧?」菖蒲說,「我們正要把日知中學辦成抗日學校,這些槍支子彈正可以武裝學生們。」

「給誰都一樣。’金雄飛滿不在乎地說,「反正我們要輕裝,不想帶走,沒人要就得毀掉。」

「那就毀掉,毀掉!」殷崇桂連連說,「兵刃乃是兇器,不能流散民間,以免滋生事端。」

「殷縣長,這叫什麼話!’濟柏年大怒「日寇人侵,民眾正該揭竿而起,你反而要銷燬抗敵的武器,這豈不是漢奸行為?」他向金雄飛深深作了一揖,「金營長,請以國家民族為重,把這三十條槍和一萬發子彈,借給我的學校。」

金雄飛到底還是個年輕人,能夠激起五分鐘的熱情。他一揮手,說:「菖蒲兄,你帶人去跟我取槍。」

於是,菖蒲到外院喊醒熊大力、柳搖金和柳長春,牽著四匹馬,跟著金雄飛走了。

從這一天起,菖蒲就東奔西跑地忙起來。座落在郊外古廟裡的日知小學門口,掛起了中學的牌匾,十字街頭,三岔路口,草亭茅店,渡口車站,張貼了招生簡章。熊大力、柳搖金、柳黃鸝兒、柳長春帶著他們的四匹馬,搬到學校去住,不幾天就有幾十名青年報名。

柳黃鸝兒離開齊宅,鳳釵非常高興,但是菖蒲一天到晚在外邊跑,而且竟有兩夜不回家,拋下她伴孤燈守空房,又氣得她連哭了十二個時辰。

這一天晚上,菖蒲從學校回來,身上挎著一支駁殼槍,興沖沖走進新房。鳳釵正坐在銀燭臺下,兩眼痴呆呆失神,一對兒一對兒掉眼淚。菖蒲站在屋門口,她也沒有發覺,菖蒲也不驚動她,只是微笑著欣賞她那嬌媚的神態。新婚燕爾,鳳釵顯得有些‘憔悴,但是也並沒有褪盡海棠春色;那一對兒一對兒的眼淚就像清晨的露珠,從花瓣兒上滴落下來。

菖蒲見她哭得傷感,便輕輕咳嗽了一聲。鳳釵轉過臉兒,淚眼中只見闖進一個帶槍的人,毛骨驚然地尖叫了一聲:「強盜!」扯過合歡被,矇住了頭。

「鳳釵,是我!」菖蒲走到床前,想攔腰抱起她來。

「別碰我!」鳳釵躲閃著。

「你不願理睬我嗎?」菖蒲問道。

「槍!」鳳釵在合歡被裡叫著,「扔出去。」

菖蒲摘下槍,放在梳妝檯上,笑道:「我沒有軋子彈。」

「扔出去,我怕!」鳳釵在床上亂踢著。

菖蒲並沒有把槍扔出去,坐在椅子上,沉默著。後來,他一跺腳,站起身,說:「你睡吧,我還要出去走一趟。」

「不許走!」鳳釵掀開合歡被,攔住了菖蒲。

菖蒲在床邊坐下來,臉色非常憂鬱。鳳釵膽怯了,靠在丈夫的身邊,拿起他的一隻手,偷眼覷著丈夫的臉色。

「明天是回門的日子吧?」菖蒲低低問道。

鳳釵點頭一笑,說:「多謝你還記得,你得陪我回孃家住兩天。」

菖蒲沉重地搖搖頭,說:「明天我得四出募捐。」

「募捐做什麼?」

「好幾十口人,都要吃飯。」菖蒲心情沉悶地說,「本來,日知中學的校董們都答應出錢,可是金雄飛撤離萍水,他們也都紛紛出走,到哪裡去找他們要錢?這些天,吃的都是舅舅過去的那一點積蓄,至多也只能支援三五天了。咱家一無土地,二不經商,眼看自家也要吃不上飯,所以不得不到社會上募捐。」

「咱家吃飯,你不必發愁。」鳳釵在他的手上捏了捏,「帶來的壓箱子錢,還夠咱家開銷一些日子的。」

菖蒲突然漲紅了臉,不好意思地問道:「鳳釵,你……你有多少陪嫁?」

「不是早就跟你說嗎?」鳳釵笑眯著眼,「我一片一片割你那皇娘岳母的肉,足夠咱倆富貴一輩子。」

「為了抗日,你能不能捐獻出來?」

鳳釵像被捅了一刀似地叫起來:「你繞來繞去,你是要割我的肉喂鷹呀!」

「想一想,亡了國,錢有什麼用?」

「難道榨乾了我的陪嫁,就亡不了國嗎?」

「拿出一部份,行不行?」

「一文也不給!」

這一夜,新婚夫妻同床異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