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狼煙 劉紹棠 第1頁,共2頁

這是一個冷清清的花燭之夜。

洞房裡早已經熄了紅燭,但是小小的後院裡,梅枝和竹梢上,還掛著八盞燈籠。陣陣風來,將梅影竹斑和搖曳的燈光,送進綠紗窗內,投映到新人的喜床上。

床上,菖蒲並沒有睡去,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室內一片朦朧。在他身邊,鳳釵像一株春雨海棠,身上掩住一條大紅湘繡的合歡夾被,半邊臉兒埋在鴛鴦戲牡丹的繡枕上,口角噙香,發出輕細的鼾聲。

他沒有感到歡樂,只有煩惱。今晚,宵禁之後,街上路斷行人,一頂小小的花轎將鳳釵悄悄抬進門來,一直送到後院。草草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相拜,柳黃鸝兒攙扶著新娘子進入洞房。他揭下了鳳釵頭上的紅巾,鳳釵滿頭金馴、玉簪富貴絨花,但是臉上帶著淚痕,沒有一點喜色。而且,她一眼看見端進長生面的柳黃鸝兒,目光忽然一驚一疑,眉梢掛上了怒氣,只吃了一著,就把筷子摔在了桌上。

夜深人靜,菖蒲聽母親房裡已經安歇,便吹熄了梳妝檯上的一對紅燭。回到床邊,他想擁抱著鳳釵談一談心,卻發現鳳釵趴在床上啼哭。

「你……你這是做什麼呀?」菖蒲想把她抱起來,但是搬了幾搬也搬不動鳳釵那豐腴的身體,只得換在她身邊躺下,「今天總算吉日良辰,你哭什麼?」

「我的命比黃連還苦!」鳳釵抽泣著說:「一頂四人抬的小花轎,就像從人市上買來一個收房的丫頭,把我抬進了你們家,往後誰看得起我。」

「你要明大理,識大體,想一想眼前的時局多麼險惡。」菖蒲婉言功道,「咱們是患難夫妻,更為情深義重。」

畢竟是花燭之夜,新娘子的怨氣很快就消散了。但是,當菖蒲給鳳釵的香羅衫解到最後一個丁香扣絆的時候,鳳釵又撥開菖蒲的手,突然低低地、嚴厲地問道:「那個俊俏的丫頭是個什麼人?」

「我家哪兒來的丫頭?」

「就是那個攙我進房的小狐媚子。」

「那是我家的客人,是母親收留她住下的。」

「把她趕走!」

「母親喜歡她,做兒女的怎麼能趕走母親喜歡的人呢?」

「不是你母親喜歡,是你愛著她!」鳳釵又哭了。「我早猜到你揹著我拈花惹草,果然不錯。」

「胡說八道!」菖蒲發了怒,「不要學你娘,要做一個賢慧的妻子。」

「好!」鳳釵從鼻孔裡笑道,「明天我求母親把她給你收房,家花沒有野草香呀。」

「你竟敢汙辱一個清白的少女!」菖蒲氣得渾身冒火,「過幾天黃鶴兒就要進日知中學,你要講點道德。」

鳳釵一聽柳黃鸝兒過幾天就要進日知中學去,又轉怒為喜,千嬌百媚地揉搓著菖蒲,軟言柔語,低聲下氣,把菖蒲鬨笑了。

現在,鳳釵甜蜜地睡去,卻不知道她在丈夫的心上,留下濃重的陰影。菖蒲睡不著,他已經看得很分明,他跟鳳釵之間並沒有真正的愛情,一點也不知心。他輕輕地下了床,走到窗前,點起了一支菸,陷入了苦惱的沉思。忽然,他聽見窗外一聲輕柔的嘆息,掀開窗簾一角望去,只見荷花缸旁,梅影竹斑和搖曳的燈光中,柳黃鸝兒披著母親的一件斗篷,坐在藤椅上,手託著腮,正在守夜,怕燈籠失火。她是那麼恬靜,那麼孤單。菖蒲想起鳳釵剛才對於這位清白少女的汙辱,深深感到一陣內疚,想走出去,勸她回房去睡。

他剛要開門,鳳釵又醒了,並沒有睜開睡眼,只是伸出一隻雪白的胳膊,在床上找他,他只得又退回去。

後來,他剛剛朦朧欲睡,卻又被一陣緊急的敲窗聲驚醒。

「俞公子,老舉人請你馬上到書房去。」是柳黃鸝兒在窗外呼喚他。

鳳釵在夢中嚇得尖叫:「日本兵打來啦!」

菖蒲匆匆穿上衣裳,說:‘’我去看看。」

「你別走,我怕!」鳳釵死死抱住他。

「讓黃鵬兒陪你。」

「不許她進來!」鳳釵慌忙倒在床上。

趁這工夫,菖蒲快步走出去。一齣後院小門,只見正院樹下站立著好幾個大兵,不禁一陣心驚。書房裡燈火通明,他推門進去,只見舅舅披著一件長袍,正跟金雄飛和殷崇桂談話。殷崇桂那沮喪的神氣,就像被寒霜打蔫了的枯藤。

「菖蒲兄,打擾了你的美夢!」金雄飛嘻皮笑臉,「兄弟奉命撤離萍水,特地前來辭行。」

菖蒲血湧上臉,悲忿地問道:「還沒見日本兵的影子,你們就望風而逃麼!」

「軍機不可洩露。」金雄飛看了一下手錶,「還有半個小時就要開拔。齊老先生和菖蒲兄,我勸你們速離此地,如果願意跟我們同行,我可以推遲一個小時行動。」

「萍水是我生身之處,葬身之所,我要與萍水共存亡。」齊柏年拱了拱手,聲音悲愴。「金營長,我看你還是個熱血未冷的青年,大丈夫當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還,願你不負軍人應盡之天職。」

「金營長,你這一走,我的日子可怎麼過?」殷崇桂可憐巴巴地說,「我要電請上峰收回成命,你暫且不要開拔。」

「軍令如山,令出必行。」金雄飛拍了拍殷崇桂的肩膀,「殷縣長,你手下還有二十幾名警察和一個保安隊,我再撥給你三十條槍和一萬發子彈,擴充隊伍,維持治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