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狼煙 劉紹棠 第1頁,共2頁

四四方方的萍水縣城,四面是生滿綠苔的青磚城牆,城牆四面是清澄碧透的萍水河。東西南北四座城門,四座城門上四座城樓,四座城門外四座石橋。城內,一半都市風光,一半鄉村景色。

一千年前,兒皇帝石敬塘將燕、雲十六州割與遼主耶律德光,萍水當時還是一個只有千八百人口的城池,男女老少死守不降。他們並不坐吃山空,拆毀一半住宅,開墾農田,播種五穀。堅守三年,死亡過半,又遇大旱,顆粒不收,城池才被攻破。千年之後,萍水縣城仍然保持著千年之前的歷史特色。

老舉人齊柏年的宅院,就座落在鄉村景色的南城。

居住南城的大多是貧寒人家,有的種菜園,有的種果園,有的當苦力。齊柏年出身於窮苦的菜農家庭,自幼喪父,寡母種園賣菜,含辛茹苦將他拉扯成人。十年寒窗,磨穿鐵硯,齊柏年十七歲考上秀才,二十二歲又中了舉人。他沒有做官,先在萍水縣開辦囊螢學塾,後又到通州創立映雪書院,無非是想的教育救國。恨朝廷腐敗,憂國家危亡,他在講學中常發憤世之論,於是遭到迫害,亡命海外,加入了同盟會。辛亥革命發生,宣告成立中華民國,孫中山先生就任臨時大總統。不久,京東宣佈獨立,擁護共和,成立軍政府,齊柏年被公舉為軍政府教育司長。他上任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改寺廟為學堂,將囊螢學塾改為萍水縣立小學,映雪書院改為通州師範學校。孫中山先生將大總統的職位讓給搖身一變的袁世凱,京東軍政府也被袁世凱的爪牙鳩佔鵲巢,他改任通州師範學校校長。他一直不過問政治,大革命時期才又重新加人國民黨。蔣介石背叛革命,屠殺勞苦大眾和革命者,他的不少學生和友人倒在血泊中。於是,他忿而退出國民黨,發誓不但不當國民黨的官兒,而且不任國民黨政府的任何公職;舉家離開通州,遷回故鄉萍水,自辦日知小學。他是革命元老,又是一位桃李滿京東的教育家,在萍水縣德高望重,備受尊崇。

齊柏年的宅院,名曰獲廬,是為了紀念他那位年輕守節而教子成人的母親的。宅院四圍是柳籬泥牆,牆外楊、柳、榆、槐,牆內桃。杏、梨、李。進門一塊菜園,種的是黃瓜、豆角、茄子、青椒、白菜、南瓜。菜園裡有一眼磚井,井上有一架轆轤。三進院子,雖不是茅屋草堂,也算不上青堂瓦舍。很像鄉村的小康人家。

齊柏年每日黎明即起,披星戴月,打拳舞劍、汲水灌園。吃過早飯,步行到日知小學,出席小學生的朝會。上午辦公上課,中午回家。午飯後休息,下午會客。談笑往來的有飽學名流,也有目不識丁的小民百姓。晚間閉門讀書,三更才肯上床。一年四季,持之以恆。

他是個清瘦的大高個兒,花白光頭,紫棠面色,粗手大腳,身穿半舊發黃的夏布衫子,腳穿家做布鞋,夏日炎炎,頭戴一頂竹筏斗笠,神態和風度都不像譽滿京東的名儒,倒像個淳樸土氣的田舍翁。沿路行人相遇,都滿懷崇敬地向他問好,他也和顏悅色,含笑點頭致意。遇到比他年高的老人,他便垂手讓路。

這天中午,他回到家,只見門外停放著一輛翠蓋紅富金漆彩畫的高篷馬車,門口站立著兩名警士。他知道必是縣長殷崇桂來訪。

走進外院,外院只有東西各兩間鹿頂,老僕人門吉正在院子裡潑灑清水,一見主人回來,忙說道:「殷縣長在客廳裡,夫人和梅姑奶奶在陪客。」

正院是個月亮門,迎面是一座影壁,影壁後面是一座假山,假山石上爬滿青藤和開滿野花;正房五間,東西各三間廂房,泥土院面,有一架葡萄,一架藤蘿,清靜而幽雅。

齊柏年剛拐過影壁,殷崇桂就從客廳裡跑出來,連說:「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殷崇桂五十一歲,身穿長袍馬褂,圓口緞鞋,肥頭大耳,八字黑胡,戴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有一雙閃閃爍爍的小眼睛。

齊柏年見他倉皇失色,皺著眉頭問道:「殷公,何事如此驚慌?」

殷崇桂抖抖索索地從衣兜中掏出一封電報,說:「連線上峰三封急電,駐紮北平郊外的日軍,昨夜十時突然佔領盧溝橋,炮擊宛平縣。」

齊柏年一驚,啊了一聲,但是馬上又恢復平靜,說:「倭寇亡我之心不死,此是意料中事。」

殷崇桂又摸出第二封電報,說:「日軍已包圍宛平,威脅南苑機場。」

「請到藤蘿架下坐!」齊柏年已經滿面陰雲,走到藤蘿架下,心情沉重地在石凳上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