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龍蛋子嘴裡的半部水破口而出,「張老砧子,你打個九丈九的佛龕把我乾孃供起來,我乾孃也不想當你家的活祖宗。」
半瓢涼水滿噴在張老砧子臉上,張老砧子連打了三個噴嚏叫罵道:「龍蛋子,小黑鍋兒,你羊人虎口落在我的掌心,我一聲令下就要你的小命兒!」
「你敢殺他,我就宰你!」張三姑一掌把張老砧子搡出門外。
張老砧子氣得亂蹦,喊道:「三兒,三丫頭!親不過父女。」
「張老砧子,我偏近不如夫妻!」張三姑針尖對麥芒兒,唇槍碰舌劍,「鋪多高,蓋多厚,比不上肉挨肉,我跟龍蛋子同生共死。」
「先嫁由爹孃,後嫁才能由自己!」張老砧子搬出北運河的陳年古例,念起了頭疼咒,「你是大姑娘出門子頭一回,我不點頭你坐不了花轎。」
「只要嫁給龍蛋子,不坐花轎我騎驢!」張三姑一廂情意,給龍蛋子遞個眼色,「我跟龍蛋子從小就相好,好得夥穿一條褲子都嫌肥;忘不了他天天白送我幾捆青柴,更忘不了有一回他把九捆青柴扛到咱家門口。女大十八變,變得了身子變不了心,我心上只有龍蛋子,不嫁他又嫁誰?」
龍蛋子雖然身外險境,卻不想順水推船,喝道:「張三兒,你攪渾了大運河水,也別想渾水捉著我這條魚。」
「蛋子哥,你五尺多高男子漢,怎麼比我這個黃花閨女的臉皮兒還嫩呀?」張三姑鐵嘴鋼牙,面不更色,「一年多前在河邊柳棵子地,你的那些甜言蜜語,難道還得我提醒兒?」,
「這麼多年我就沒跟你說過一句話!」
「嘻!你說過沒說過我跟花滿枝是一甜一辣?」
龍蛋子耳根下一陣發燒,滿臉通紅像關公喝了酒。
「你說過沒說過我跟花滿枝是一黑一白?」
龍蛋子低著頭,從鼻孔裡「嗯」了一聲。
「你還說花滿枝的頭髮又黑又多又長,能搓一副馬籠頭,等著瞧我梳起五尺長的大辮子。」
「頭兩句是我的話,後一句是你的詞兒!」
「羞死了,羞死了!」張老砧子手捂著耳朵蹲了腿,「原來你們早已勾搭成奸,叫我在江湖上挫下半截兒直不起腰。」
張三姑嗚嗚咽咽哭起來,說:「龍蛋子不肯娶我只有一死,活在世上也沒臉見人。」
「龍蛋子,我女兒一朵鮮花叫你咬了蕊子,你不娶她我刨你爹的墳!」張老砧子又拔地而起,一腳蹬著炕沿,兇眼惡眼對龍蛋子說。
「蛋子哥,你還是吃我的敬酒,別喝我爹的罰酒吧!」張三姑敲著邊鼓,柔中有剛,「光棍不吃眼前虧,死心眼子才桑木扁擔寧折不彎;你成全了這門親事,我爹也不走馬換將要你的乾孃。」
「小紅兜肚兒我早就嘗過了一口。」張老砧子咂著滋味兒淌口水,「能哨的鳥兒不長肉,吃到嘴裡不解饞。」
「張老砧子,不殺你這個惡賊我就是親爹乾孃的不孝之子!」龍蛋子咆哮一聲,向張老砧子一頭撞去。
拴賊扣兒牽扯了龍蛋子,雖沒有撞著張老砧子,卻也嚇了他一跳。
「撕票,撕票!」張老砧子氣急敗壞,從腰間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手叉子,「兒呀,你親手剜出他的心給爹下酒,爹脫袍讓位扶保你坐頭把金交椅。」
「你是條瘋狗給我滾出去!」張三姑奪過她爹手叉子,叉尖逼住張老砧子的胸口。
老少兩個尼姑只當他們父女窩裡鬥,雙雙趕來哄走張老砧子。
屋裡只剩下龍蛋子和張三姑兩個人。
「張三兒,你本該是一條好漢子,可惜投錯了胎!」龍蛋子長嘆一聲。
張三姑卻側著身子坐在炕沿上,一對一對掉眼淚兒,說:「龍蛋子,我偷你的青柴,是恨你眼裡只有花滿枝沒有我。」
龍蛋子怕軟不怕硬,連忙哄勸道:「咱倆今生不能做夫妻。下輩子也許有緣份兒。」
張三姑哼了一聲,說:「你騙我鏡裡看花,自個兒也免不了水中撈月。」
她把龍蛋子裝進悶葫蘆裡,又到關押谷串兒的肉票櫃子;一個利誘一個威逼,雙管齊下一舉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