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吱扭一聲門開,有人走進這間牢房;一陣涼風一股粉香,是個女人。

「谷串兒,你知罪嗎?」這個女人嗓音粗啞得有如狼豺之聲,從谷串兒嘴裡摳出破布糰子問道。

谷串兒馬上猜到她是那個偷麥捆的窮婆子,慌忙雙膝跪倒磕響頭,哀告道:「您老人家想嘗一嘗我家的新麥,串兒不該狗眼看人低;只求您老人家大人不記小人過,慈悲為懷留下我這條狗命,年年麥收時節都有孝敬。」

「哈哈哈哈!」女人的啞嗓忽然笑出銀鈴聲,「我偷你的麥子是假,想跟你結為夫妻是真;你是我的心肝肺葉小寶貝兒,我怎捨得手起刀落殺了你?」

「呵!」谷串兒失聲大叫,「您老人家……今年……高壽?」

「還小哩!」女人又癟起了兩片嘴唇,「一條大腿才十八。」

「媽呀!」谷串兒委屈害怕哭起來。

「谷串兒,你答應不答應?」女人把一口涼嗖嗖冷森森的鬼頭刀,在谷串兒的腦瓜皮上刮來刮去,一片片頭髮茬子颳了下來。

「答應,樂意!」谷串兒隨機應變不吃眼前虧,滿肚子苦水嘴皮子甜,「您老人家這麼瞧得起我谷串兒,是我的祖上陰德三生有幸,我怎敢……怎能狗坐花轎不識人抬舉?」

「二馬不同槽,你把那個醜八怪小姐拴在哪根樁子上?」

「我跟她剛暗中交易,編個瞎話兒就打退堂鼓。」

「還有個花滿枝,你跟她換過庚帖立過婚書哩!」

「那個丫頭身在曹營心在漢,許配了我卻愛的是龍蛋子,我退還庚帖撕了婚書,正是成全了她。」

「呸!」女人的一口唾沫啐在谷串兒的鼻尖上,「你這個見利忘義的小人,貪生怕死的孬種,喜新厭舊的賊子!」

這個女人的嗓子忽粗忽細,口氣也忽冷忽熱;谷串兒捉摸不定,如墜五里雲霧,只覺得凶多吉少,哎哎喲喲哭起來。

卻在這時,一個男人氣呼呼闖進牢房外的院子,一聲比一聲高喊道:「三兒,三兒!」

女人跳出肉票櫃子,迎頭對面罵道:「你長著這張嘴,是吃五穀雜糧的,還是拉屎放屁的?」

「三姑娘,三姑娘。」氣呼呼的男人高腔換了低調,「你就是我張老砧子的三姑奶奶,也不能吃宮飯放私駱駝,揹著公眾做自個兒的買賣呀?」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出馬上陣是為了招親。」

「那小子在哪兒?」

「我的炕頭被窩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