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漁火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阮碧村沿著通惠河的蓬蒿小路,奔點將臺走去,半個月亮穿過一片片浮雲,伴隨著他,河邊水草中聯噪的青蛙,被他的腳步聲驚嚇得紛紛跳河。

眼看點將臺越來越近,春柳嫂子的戀情又籠罩在他的心頭。想當年,他和春柳嫂子私訂終身,曾有過花好月圓的夢想;後來參加抗日同盟軍,不辭而別,有情人難成眷屬。抗日同盟軍失敗,他下了煤窯,孤雁離群,寂寞淒涼,也曾想託人捎信,叫春柳嫂子到煤窯來跟他朝夕相伴,卻又找不到捎信的熟人;重新與黨接上關係,革命生涯,動盪不定,再也無暇考慮個人私事;回到通州,春柳嫂子已經被迫出嫁二年,身份變化,怎能越禮?可是,現在春柳嫂子拼死索得一紙休書,恢復了自由之身,必定要跟他相依為命,生死與共,難道他真是一副鐵石心腸,殘忍地傷害她那一片海枯石爛不變心的痴情麼?

而且,天真無邪卻又充滿羅曼蒂克情調的姚荔,少女初戀的愛情像二月的桃汛,他怎麼能忍心連累這個嬌生慣養的女孩子?所以,必須當機立斷,跟春柳嫂子正式結合,斬斷姚荔的綿綿情絲。

阮碧村打定主意,加快了腳步,春柳嫂子的小院,在朦朧的月色中已經隱約可見了。

突然,蘆葦叢中,有人咳嗽一聲,他急忙跳到一棵河柳背後,拔出了槍。

「方先生,是我!」和合大伯咳嗽著走出來。

「大伯,您怎麼蹲在這兒?一阮碧村問道。

「春柳嫂子叫我攔擋你,先別回去。」和合大伯神色緊張地低聲說;「那個二十九軍的馬連長,給春柳嫂子送來一大包補品,還沒有走。」

「我正要見他!」阮碧村閃開和合大伯,走得更急。

春柳嫂子門外,拴著兩匹馬,阮碧村剛要進院,院裡屋門響。走出兩個人。

「大嫂,安心靜養!」馬名騅高聲說,「缺柴少米,打發高鯉的兄弟給我捎個信,一概由我孝敬。」說罷,帶著高鯉向外走。

阮碧村做岸地迎門而立。

「什麼人?」高鯉喝道。

阮碧村並不回答,身披月光,冷冷微笑。

「你……你是……碧村!」馬名騅大叫一聲,跟阮碧村握手,又脫帽鞠躬,「愚兄正訪摸無路,想不到你從天而降。」

「我打聽到你的下落,就來找你。」阮碧村挽著馬名騅的手,「來,到八里橋下談一談。」

「跟我到大黃莊兵營住幾天吧!」馬名騅拍了拍腰間雙槍,「我保障您的安全。」

阮碧村搖頭一笑,說:「我身背緝捕文書,還是小心為上。」

「你信不過我……」馬名騅臉色一暗,命令高鯉,「注意警戒!」

馬名騅原是東北的流亡學生,父親是馬戲班的班主,他從小在馬戲班裡練出一身本領超群的馬術;進關以後,曾在北平念過中學。他自幼生長在馬戲班裡,沾染上不少江湖習氣,恃勇好鬥,喜歡傲裡奪尊,大出風頭,在同學中以三言兩語不合,便出口不遜動手打人聞名。後來,被校內的一個反動分子告密,警察要來抓他,馬名騅在憤怒之下,將那個反動分子打得七竅出血,割下了他的舌頭,逃到張家口,參加察綏抗日同盟軍,與阮碧村相識;阮碧村對他導之以理,動之以情,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不久,在奪取多倫的戰役中,他身負重傷,被送回北平醫治;傷愈,抗日同盟軍兵敗,他又加人二十九軍,當上一名騎兵連長。

阮碧村和馬名騅坐在八里橋下的石頭坡上,坡下流水淙淙,星光月影,回首往事,感慨萬端。

「碧村,沒有你給我指識迷津,我就像在黑燈瞎火裡過日子。」馬名騅哭喪著臉,一副萎靡不振的神氣。「每日里花天酒地,快要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了。」

「哀莫大於心死,難道你甘心頹唐喪志。」阮碧村正色問道。

「你帶我遠走高飛吧!」

「我卻要腳踏實地,立足故土。」

「那咱們就拉起一支人馬,重新打起抗日同盟軍的旗號。」

「時機未到。」

「鐘不敲不響,燈不點不亮,你就一錘定音,明人不說暗話吧!」馬名騅焦躁而又痛苦地叫道。

阮碧村這才轉入正題,說:「你利用合法身份,我進行地下串聯,互相配合,開展通州的抗日救國活動。」

「二十九軍撤防,不得越界,我在通州的身份也不合法呀!」

「姚六合正在籌建冀東保安總隊,我舉薦你去投靠他,掌握一部份兵力。」

馬名騅垂下頭,沉默不語。許久,他才說:「碧村,參加保安總隊,有損我的名譽;可是,你的吩咐,我不敢不遵命。」

「名雅,忍辱負重吧!」阮碧村深深感動地說。

天色不早,馬名騅不得不跟阮碧村告別,起身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