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抓官差,到頭來分文不給。春柳嫂子沒好氣地嚷道:「我還要回家給孩子餵奶哩!」
那個司務長站起身,伸長脖子朝河上望了望,齜牙一樂,擠眉弄眼,嘻皮笑臉地說:「船孃子,本長官雙眼人木三分;看你那楊柳腰肢,壓根兒就沒開過懷。」
春柳嫂子惱了,罵道:「你枉披了一張人皮,長的是一張狗嘴!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們把通州扔下不管,夾著尾巴撤了兵,還有臉抓通州老百姓的官差嗎?」
「小娘兒們!你膽敢違抗軍令,辱罵長官,我扒光了你,吊在大柳樹上點天燈!」這個捱了罵的司務長惱羞成怒,吹鬍子瞪眼,在橋上張牙舞爪。
一隊賓士的騎兵來到了橋頭,帶隊的是個二十四五歲的連長,年輕英俊,神情卻很悒鬱。他身背雙刀,腰插雙槍,坐下一匹石青川馬;勒住韁繩,向司務長喝道:「你不行軍趕路打前站,幹什麼在這兒鬼叫連天?」
司務長手忙腳亂地立正敬禮,說:「報告馬連長,橋下那個領船的小娘兒們,拒不支應官差,還罵咱們是夾著尾巴逃走的敗兵。」
這位年輕英俊的馬連長皺了皺兩道劍眉,向春柳嫂子投去慍怒的一瞥。
春柳嫂子高聲叫道:「官長,你部下的這個狗才調戲民女!」
馬連長狠狠地瞪了司務長一眼,說:「放這個婦女過橋回家,扣下那三隻小船留給你使用。」
「不行!」春柳嫂子爭吵,「你們扔下通州不管,通州的老百姓就不能給你出差!」
馬連長的臉色一陣蒼白,不耐煩地說了一聲:「給那三個船伕加倍的腳錢!」然後,一揚鞭子,騎兵連又跟隨著他飛奔起來。
春柳嫂子一個人孤單單地打著槳四點將臺,心中悶悶不樂。劃到和合大伯每天守夜的那個船塢,靠了岸,拋了錯,跳下船來,正要扯著纜繩拴到一棵水柳上,忽然從一片爬滿野花藤蘿的柳叢中,站起一個身穿杭紡長衫,頭戴白遮陽盔的人。
「柳子姐,我恭候多時啦!」
「呵!」春柳嫂一驚一乍,「你是什麼人?」
此人摘下白遮陽盔,眼含深情地說:「我來給你報喜,有個遠方的貴客,吉日良辰要臨門。」
「誰?」春柳嫂子一時感到茫然。
「想一想……」此人微笑著,「是誰最掛在你的心上?」
「難道他……」春柳嫂子突然漲紅了臉,卻又一下子變得煞白,「他……還活著?」
「活著。」此人肯定地點了點頭。
「別跟我……打啞謎……」春柳嫂子的眼裡噙滿了淚花,聲音發顫,「我問的是阮……」
「他現在叫方雨舟,想來投奔你。」
春柳嫂子兩眼發直,忽然變了卦,說:「他還是不要到我這裡來,我們還是……別見面吧!」
「你怕他給你招災惹禍嗎?」此人的口氣中帶有惱意了。
「我……」春柳嫂子傷心地哭了,「我嫁了人,沒臉再見他。」
「他不會怪你。」此人輕聲柔氣地說「他最知道你的心。」
春柳嫂子擦抹了一把淚水,問道:「他哪一天來,我該怎麼安排?」
「從明天起,你在船艙搭上遮蔭的柳棚,每天放船到運河上接他。」此人又從身上掏出幾張鈔票,塞到春柳嫂子的手裡,「我只怕他身無分文,這幾個錢留給他用。」
此人走了,春柳嫂子像做了個夢,一動不動地坐在外屋的鍋臺上,不知是悲還是喜,可信還是可疑。直到天過中午,被抓了官差的和合大伯、高鯽和高鰍兒回來,才喚醒了她。他們三個人,果真拿到加倍的腳錢。另外,那個馬連長還叫他們三人把一份罵錢帶給春柳嫂子。
這一夜,春柳嫂子坐臥不寧,難以人睡。支起了上窗,可以望見橫亙夜空的白茫茫的天河,連隔河相望的牛郎星和織女星也隱約可見。她不禁回憶起當年悄悄到河邊、樹叢、葦塘和城牆根下,等候跟阮碧村相會的情景,心頭又是甜蜜,又是悲酸;而想到明天就要到運河上,等候日思夜想的阮碧村的到來,又禁不住怦然心動,引動了她那姑娘時代的戀情。
一陣驟然而起的夜風,帶著通惠河岸邊的蘆葦沙沙聲吹來,驚起大黑狗妞子汪汪吠叫,也嚇得春柳嫂子心驚肉跳。她已經有三個月不敢到運河上放船;那是因為她曾被水賊解連環的弟兄們綁走,逼她給解連環做壓寨夫人,僥倖脫險,至今心有餘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