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邵火把時來運轉遙遙無期,前途一片渺茫;芝秀爹卻被落實了政策,接到通知,重回北京大柵欄百貨商店,還補發了工資,不但不再是人下人,而且一口吃成個胖子,一家人歡天喜地。
「娘,我跟火把……結婚吧!」芝秀羞答答地說出口,忙把臉埋在孃的懷裡。
「芝秀,聽爹一句……良言相勸……」她爹怯怯生生,囁囁嚅嚅,「爹雖說給解放了,可是還……留著尾巴,幹萬不能跟……永世不得翻身的黑牌戶沾邊。」
「絲瓜瓤子的舌頭,少插嘴!」芝秀直通通把她爹噎了回去。
「芝秀,你得掂輕簸重,前思後想呀!」她娘三十年頭一回跟老伴一個腔調,「你爹再吃了邵家的掛累,不光每月斷了幾十元的活錢,就連這筆補發的工資也得整個兒吐出來。」
芝秀只覺得一陣冷風寒氣,這太可怕了。
一得解放,雙喜臨門,政治隊長楊吉利馬上吸收芝秀入團,還封她當婦女隊的政工員。
這可招惱了火把。
「染缸里拉不出白布!」河邊相會時,火把大發雷霆,「不許你跟楊吉利越渾水。」
「火把,聽從我的忠告吧!」芝秀也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立竿見影,不知不覺傳染上楊吉利的行腔吐字,「你不要再逆潮流而動,可教育好的子女也給出路。」
「哪個是可教育好的子女?」火把怒氣衝衝。
「人貴有自知之明呀!」芝秀半開玩笑地說。
火把競暴跳如雷,打了芝秀一拳。
這時候,春風得意的楊吉利,卻接二連三失戀;三個眼看到手的物件,一個被選拔上了大學,一個被提拔當上公社的幹部,一個被工廠招收當了徒工,都像煮熟的鴨子,又從桌子上飛了。吃一塹,長一智,楊吉利不想再好高騖遠,收回了放風箏的目光,落在瞭如花似玉的於芝秀身上。他很會玩幾套花活兒,又有他娘錦囊大嬸當軍師,先在芝秀娘身上下功夫;然後再裡應外合,兩下夾攻於芝秀。
自從芝秀的爹被遣返原籍,到頭來雖是一場虛驚,芝秀娘卻嚇破了膽;這個小肉頭戶的女兒,眼光本來就不遠大,如此一嚇,越發只見眼前三寸了。楊吉利甜言蜜語,錦囊大嬸天花亂墜,芝秀娘便被俘虜,甘當內應了。
一天夜晚,芝秀娘跟女兒枕一條長枕,頭並頭說體己話。
「咱們魚菱村,數來數去,楊家的日子比誰家都富足。」芝秀娘在女兒耳邊吹風,「楊家撥一根汗毛,也比邵家的腰粗。」
芝秀暗暗對比了一下,邵家只有三間泥棚土屋,室內空空,房頂上冒窮氣;楊家當時雖不是十間大瓦房,卻也是磚瓦五大間,屋裡滿滿當當,連豬圈雞窩都好像油汪汪的放光。可是,她咬定牙關,說:「我不嫌貧愛富。」
她娘又說:「人中呂布,馬中赤兔,人家吉利生得一表人材,又脾氣綿柔;看那火把,呆頭呆腦,只比石人石馬多一口氣。」
芝秀的眼前,閃過楊吉利和邵火把的面影。楊吉利風吹不著,日曬不著,細皮嫩肉,有一張女人一般的粉白臉子;她跟楊吉利到公社開會,上縣裡看樣板戲,楊吉利像貼身使喚丫頭似的服侍她。而邵火把,鐵青著臉,粗聲大氣,一點也不知道溫存,這麼多年沒聽見他一句柔言軟語。
可是,芝秀還要強嘴,說:「人不可貌相。」
「人往高處走,鳥奔高枝飛。」她娘絮叨不止,「人家吉利官星照命,腳踩祥雲走紅運;火把的光影,命中註定,一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
芝秀心中一動,默不作聲。
是的,她早已風聞,楊吉利將來是公社書記的接班人;火把只知道收工之後,埋頭讀書,可是書讀得越多越蠢,更得不到看重,卻一條道走到黑,死心眼子鑽牛角尖,不會活學活用,順風使船。
「兒呀!」她娘伸出胳臂,想把女兒摟在懷裡,「你難道就沒有個眼尺心秤?」
「唉喲!」芝秀一聲痛叫。
「你……怎麼啦?」她娘嚇得縮回了手。
「火把,他……」芝秀揉著傷處,「打了我。」
「這個小喪種,挨千刀的!」她娘心痛得一連聲咒罵,「你剛跟他相好,就這麼心黑手狠,嫁過門去,還不一天揭下你一層皮。」
芝秀幽幽咽咽哭起來。
她和火把之間,仍然千絲萬縷,藕斷絲連;直到七六年清明節,火把夜奔北京天安門廣場獻花,一去不回頭,才棒打鴛鴦兩分飛。
芝秀在炕上打著滾兒哭,不吃不喝,尋死覓活。
「芝秀!」楊吉利站在炕沿下,輕聲柔氣,「公安局來人調查,你是不是邵火把的同謀犯」我替你擔保,你跟他是兩股道上跑車,走的不是一條路。」
「把我也抓走吧!」她發狂地喊道。
「你放心!」楊吉利滿臉驕色,「他們會給我留面子。」說罷,飄然而去。
芝秀娘把女兒的哭鬧平息下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勸道:「兒呀!你也二十大幾了,花無百日紅,眼看就挑水的回頭過了景(井),難道你當真要給火把守一輩子望門寡?」
「娘呀!」芝秀啼哭,悲悲切切,「我的身子……早是他的了。」
「快別說出口!」她娘慌忙捂住她的嘴,急色白臉,「趁吉利香迷了心竅花迷了眼,你抓個利市嫁他吧!」
楊吉利一天到晚溜溜達達,遊遊逛逛,每日三出三進於家的門;他一張笑臉兒,耐著性子陪小心,在芝秀身上巧妙用功。他娘錦囊大嬸更是精打細算,緊鑼密鼓,跟兒子一唱一和,能把石人磨得也點頭。芝秀只覺得山窮水盡,看不見柳暗花明,便答應了這門親事。
楊家大擺喜宴,四下撒請帖,全村隨份子,一連三日喝光了兩缸酒;喜事辦完一結賬,淨賺幾百元。
芝秀過門二年,幾個回合就把楊吉利擒下了馬,接著又鬥敗了錦囊大嬸,殺下了花軲轆老頭的威風,只跟小姑子楊天香分不出高低上下。
楊吉利是個銀樣蠟槍頭,又貪戀芝秀的姿色,就像被芝秀捏成的糖人兒,百依百順;新蓋的茅房三天香,兩人也熱火了一陣子。日久天長,芝秀看夠了楊吉利那細皮嫩內的小白臉子,厭煩了楊吉利的甜膩膩和軟綿綿;這個繡花枕頭滿肚子草料的楊吉利,怎比得上火把那一身硬骨頭,滿腹的學問?她感到空虛、寂寞。煩躁、懊悔,日夜思念火把。
豈止時來運轉,更是改天換地,邵火把胸前佩戴著光榮花歸來,楊吉利卻被公安局的吉普車押走,芝秀哭回了孃家。
三年的鐵窗生活,邵火把磨鍊得越發深沉;他在家裡沒有歇息一天,又到河邊稻田看水窩棚去,並不大吹大擂。
夕陽西下,他獨自一人收工回家,路過河灘那座坍塌的破窯,柳叢中走出了於芝秀,一見他的面,便暈倒地上。
……他們躺在柳裸子地裡,芝秀淚洗火把的衣衫。
「火把,你出來!」突然,邵正大那低沉嘶啞的聲音,在不遠處喚道。
火把掙脫開藝秀緊箍住他的胳臂,走了出來,說:「爹,我馬上回家。」
「下流坯子!」邵正大跳起腳,左右開弓打兒子的嘴巴,「咱們跟楊家冤有頭,債有主,欺侮他家的女人,天理不容!」
「爹,是芝秀來找我……」
「住口!」邵正大又踢了火把兩腳,「她是個有丈夫的女人,你這是犯法!」
芝秀顧不得臉面,走出柳棵子地,跪在邵正大面前哭道:「大叔,我對不起火把……」
「芝秀呀,芝秀!」邵正大把芝秀拉扯起來,「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腳步要直正,心得放正中呀!你撇下火把,我不怪你;那時候誰知他是死是活,連我也不敢想他還能回來。可是,眼下吉利剛被拘留傳訊,你又變了心,就是不守婦道,水性楊花了。」
「大叔,我要跟楊吉利離婚……」
「傻話!」邵正大喝道,「吉利千差萬錯,到底人還年輕;我看如今黨的政策,不會再有冤案,一夜夫妻百日恩,你還得牽著他的手,改邪歸正。」
邵正大親自把芝秀送回家去。
但是,芝秀並不死心,仍然追前趕後,草叢柳棵子裡跟蹤邵火把;直到她發現小姑子楊天香正一步步跟火把接近,她才心灰意冷。
楊吉利被拘留,是因為他過去結交的一個小哥們犯了案,他被賊咬一口,入骨三分;拘留半個月,真相大白,被訓教一頓,也就把他放了。
他到岳母家,跪走爬行,以頭搶地,芝秀的心被他漚軟了,只得又跟他回去過日子。幾個月後,芝秀生下一個女兒,整個神思都撲在女兒身上;暗下決心,再不能叫女兒重演自己的悲劇,也就不想舊夢重溫了。
芝秀下地也像走親戚,花的確良汗衫,隱條滌綸的褲子,丁香紫的面紗矇頭遮臉,抱著孩子走路也像春風擺柳。
錦囊大嬸滿臉諂笑迎上前去,低聲下氣地說:「芝秀,你到西院走一趟,請你正大大叔跟火把兄弟,到咱家來,陪你吳鉤大伯喝酒。」
「我不去!」芝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一不欠情,二不虧理,才不替你們低三下四。」
錦囊大嬸一臉哭相兒,說:「他家那把鎖,只有你這把鑰匙打得開呀!」
「找你們的女兒去吧!她可願意當鑰匙。」芝秀說罷,一陣風回到自己屋裡,又摔簾子又打門。
「倒打一耙的小娼婦兒!」錦囊大嬸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了一句,又提高了嗓子,拉長了聲,「芝秀,你做飯炒菜,我去找天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