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忠信想,要讓袁力心甘情願充當他所需要的角色,必須具備兩條:一條是,必須讓袁力相信他是一個神通廣大的人物;另一條是,必須把袁力的切身利益緊密地聯絡起來。
袁力是個很單純很有書生氣質的人,他在與人交往中,很在乎不負於人,很在乎感情方面的東西。這天晚上他從田忠信那裡回到住處以後,心情有些鬱悶,原因是他覺得有點對不住田忠信。從認識田忠信到今天,他認為田忠信對他始終都很好。雖說因為他的幫助,田忠信的公司獲益不小,但田忠信給他的回報是超常的,田忠信還為他的安全提供了可靠的保證。更重要的是,田忠信讓他有了一個實現自身價值的機會。然而今天卻因為一件小事,他竟駁了田忠信的面子,心裡實在感到有點過不去。
「我這樣做值得嗎?」袁力躺在床上問著自己。
在田忠信提出要求的時候,袁力的第一反應是認為田忠信有不軌的圖謀。現在袁力細細回想跟田忠信相識相處的情況以後,覺得他的這個認識不大正確。不過他想,他的顧慮還是對的。田忠信是生意場上的人,不瞭解機關裡複雜的情況,沒有想到可能對他造成的妨礙,他拒絕並沒有錯,只是沒有把其中的緣故講清楚,未能得到田忠信的諒解。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既滿足了田忠信的要求,又可以不露我跟田忠信的關係嗎?袁力別開思路地想。有了不肯有負于田忠信的思想,使他很快朝著這個思路,積極地想開了去。終於,他想出了一個完美的辦法。
這天,秦君忙了一天,到晚上還顧不得回家吃飯,坐在辦公室裡批閱檔案。袁力看在眼裡,想在心上,及時到機關食堂給他弄了些飯,端到辦公室,叫他吃了飯再繼續工作。秦君對他的體貼表示感謝,騰出手就吃了起來。袁力乘秦君吃飯的機會,給他整理了一下檔案,歸順了一下辦公室的東西,隨後就坐到秦君旁邊陪著他。
因為這樣的情況並不多,所以秦君便和他聊了起來。秦君問了他家裡近來的情況,問了他工作上有什麼困難,對做秘書工作有什麼看法,體會,還特別問到發現他有什麼缺點和錯誤,或者聽到別人對他有什麼意見。袁力有問必答,說他跟隨秦書記兩年多來,學了不少東西,長了不少見識。對做秘書工作的看法和體會,他談了六條,談得都很得體,秦君點頭表示肯定。說到書記的缺點和錯誤,他說他沒有發現,也沒有聽到別人有什麼意見。他盛讚了書記一番,最後只說書記的勞逸結合搞得不好,今後應注意休息,注意身體。
秦君吃完飯的時候,正好袁力也說完了。他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巴說:「你到底是新時代的知識分子呀,隨便一說,都緊貼著時代的脈搏,一套一套啊!不過有一點,我不能苟同,那就是關於我。我可沒有你說的那麼好,你可是離我最近的人,天天跟著我,怎麼會沒有發現我的缺點和錯誤呢?這是不可能的嘛。今天我可要給你提個意見了,就是對領導不能一味地言聽計從,要善於動腦筋,遇事要有自己的見解,要多提參謀意見。我的這個意見你能接受嗎?」
言聽計從,是機關幹部對上級的一貫作風。袁力在來機關的時候,他的父母以及關心他的人,都是教導他要聽秦書記的話,要一切按秦書記的指示辦事。兩年多來他正是這樣做的,所以感到很壓抑,總覺得沒有表現自己才能的機會。想不到秦書記並不贊成他這樣做,這讓他感到很高興,使他正好有了施行他那辦法的機會。
於是他說:「秦書記的意見正中我的要害,我不是遇事沒有動腦筋,也不是沒有自個的見解,我是受傳統的思想影響太深了,總覺得在領導跟前工作,聽領導的話,按領導的指示辦事,最為重要。實際只做了領導的手頭工具,根本就沒有起到參謀作用。比方,我很早就想提醒秦書記多注意抓抓民營企業,可總也不敢對秦書記說。」
秦君注意地看看他,鼓勵他說:「為什麼不敢呢?你接著說,往下說。」
袁力便接著說:「據我所知,我市的民營經濟這些年雖然發展很快,但份額還是不大,南方一些發達的地區,民營經濟的成分已經佔到了百分之###十以上,而我們百分之五十還不到。我認為,民營經濟將是未來我國經濟發展的一支強大的生力軍。實踐已經證明,民營企業產權最符合市場的要求,管理機制最靈活,最少傳統的保守思想,最能接受先進的生產技術,生命力是最強的。如果市委能下足夠的力量支援民營企業,為他們提供更寬鬆的環境,給他們更優惠的政策,切切實實地扶持他們的發展,他們定可以創造出著越的經濟效益,也會為我市的經濟發展摸索和積累寶貴的經驗。」
「繼續往下說,還有什麼具體的意見?」秦君催他說。
袁力這時不由得看了一下放在秦君窗臺上的那個忠信實業公司的精美紀念品。
秦君及時發現了袁力的這個小小的動作,他也轉過去看了看那個紀念品以後,問袁力說:「怎麼,你瞭解那個忠信實業公司的情況?」
「不不,我不瞭解,我的辦公室裡也有一個那樣的紀念品。我有時看到它,就會想一些問題。民營企業為了發展,為了宣傳自己,真是費盡了心機。這個忠信實業公司的老闆,要沒有發展宣傳自己的強烈意識,是不會想出製作這樣的紀念品的。從一個小小的紀念品,能夠看出民營企業爭生存爭發展的頑強精神。秦書記您說是嗎?」袁力一方面為自己說的這些精道的話感到得意,另一方面也為自己的隱瞞有些心虛。
「嗯。」秦君點了點頭。他猜想著袁力說這話的用意,問袁力,「你是否認為我當時應該去參加他的那個活動呢?」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秦君說:「是啊,不是我看不起民營企業,不願參加他的活動,是搞那樣的重新掛牌儀式,到底有多大的必要?聽說坐了100多桌,花了不少的錢啊!」
袁力感到話不投機,其實他對重新掛牌儀式也是那樣認為的,只是現在想引導秦君認識田忠信,把話說到這個問題上,讓他感到很被動。他不得不附和著說:「是,是不該搞那樣的活動。」說完這話,他不由又加一句說,「或許是強烈表現自己的意識扭曲了的結果吧。」
秦君倒好像同意他最後的這句話,他想了想說:「你說的重視民營經濟的意見,非常好。這方面,市委市政府雖然下了一定的力氣,也有不小的成績,但力度確實不夠,和先進的地區相比,差距還是很大的。這樣吧,我們就從忠信實業公司開始,明天就去那裡看看吧。」
袁力沒想到他的目的就這樣容易地達到了,秦書記說去就去,這讓他在驚喜的同時,不由有些為田忠信擔憂,怕田忠信毫無思想準備,沒有好的結果。因此,從秦書記的辦公室出來以後,儘管已經是深夜12點多了,他還是給田忠信打了一個電話。
田忠信聽說秦書記要來他的公司視察,格外高興。他想,這一定是袁力要採用這樣的方式讓他跟秦書記相識。如此也好,雖然袁力沒有向秦書記介紹他,但向秦書記推薦來他的公司視察,亦能說明問題。有了這個,以後的文章照樣好做。
驚喜的同時,田忠信感到了緊迫,因為幾乎沒有了準備的時間。他想,秦君來公司視察,是極好的機會,他應該很好地表現一下,給秦君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時間太緊,怎麼辦?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擠時間,搶時間了。
田忠信立刻叫值班的分頭給下班回了家的員工打電話,命他們馬上趕到公司參加緊急會議。在值班的打電話的同時,他迅速拉了一個準備事項的單子,員工來一個,他先分配一個人的活去做,等全到齊了,他的活也大體分配完了,這時他簡短地講了幾句,要求分秒必爭,務必在天亮以前,把一切都準備就緒。
經過半夜地突擊,到天亮的時候,田忠信就把一切歡迎視察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由他編的一個彙報腹稿,已背得滾瓜爛熟。其他事項,他一項一項、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仔細地進行了檢查,連桌子下面有沒有灰塵、喝水杯子放的位置是不是合適等,都一一地檢視了,凡是不符合他的標準的,都進行了重來或調整。如果只是看他這嚴謹而細緻的工作作風,任何人都不能不佩服他的。
和往日一樣,早晨八點,秦君就到了辦公室。他給杯子里加滿了水,拿起隨身攜帶的包兒,便到樓下等車準備出發,這時袁力已在那裡等候了。車隨即開了過來,他們很快上了車,離開市委,往忠信實業公司駛去。八點半的時候,車就到了忠信實業公司的大門口。
秦君在車上朝外一看,只見忠信實業公司的大門兩邊貼著歡迎市領導視察的大幅標語,員工們齊茬茬地站在大門前拍著巴掌,喊著熱烈歡迎的口號。他很不高興地看著袁力問:「這是怎麼回事?你昨天晚上告訴他們了?」
袁力昨晚打電話的意思,只是想叫田忠信有個思想準備,沒有想到田忠信會搞這一套。他知道,秦書記到哪裡視察是一般不提前打招呼的,更反對搞造勢的歡迎形式。秦書記的問話,明顯是對他的嚴厲批評,使他一下子變得滿臉通紅,不得不承認給田忠信打過電話,心裡叫苦說:我好糊塗,為什麼要給他打那個電話?這田忠信到底想幹什麼呢?
這時,田忠信快步走到車跟前,開啟車門熱情洋溢地說:「熱烈歡迎秦書記來忠信實業公司視察!秦書記辛苦了!」
秦君下了車,不高興地說:「你們搞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嗎,啊?」
田忠信看見站在秦君身後的袁力一臉的不高興,猜出是什麼原因,趕快對秦君說:「秦書記您別生氣。是這樣,袁秘書昨天晚上告訴我的時候,特別囑咐不要做任何歡迎的表示,可員工們聽說以後,非搞不成,我擋也擋不住啊!他們說,秦書記第一次到我們忠信實業公司視察,這是我們公司的大喜事,我們必須搞點喜慶的氣氛,不光是為了歡迎秦書記,更重要的是為了表達我們###的心情,也讓公司有個興旺發達的好兆頭。秦書記您要不信,問問他們,是不是這樣?」
那裡站的員工們異口同聲地喊:「是這樣,秦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