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忠信完全明白了,他們想通過鄉鎮調班子提幹部,叫他找被提拔的人斂錢。這正是他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沒有想到會來得這樣快。
一輛奧迪疾馳在由市裡到河縣的大道上。
車裡坐的三個人,分別是市委書記秦君、秘書長耿直和秦君的秘書袁力。
秦君40多歲年紀,眉清目明,器宇軒昂,他是改革開放後提拔培養起來的黨的年輕幹部。1983年,剛滿23歲的他在一個縣的縣委辦公室任秘書,以他的思想和才能,已被內定為縣級領導幹部的物件,但他堅決要求到基層到鄉鎮去,組織上滿足了他的要求。從那時開始,20多年的時間裡,他歷任過鄉長、鄉黨委書記、縣委副書記、縣長、縣委書記、副市長、市長,直到四年前任上了如今的市委書記。
改革開放在這個年輕幹部的身上留有明顯而深刻的烙印,從當上領導幹部的那一天起,他一直倡導思想解放,一直把經濟建設作為第一要務,所以凡是他任過職的地方,改革開放都搞得好,經濟建設都上得快,年輕幹部都提拔得多。
郝裕如任河縣縣長,就是他給市委一班人作工作決定的。這次他到河縣視察工作,一個是想指導一下河縣的領導班子,如何充分發揮河縣的優勢,加快河縣經濟發展的步伐;另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要跟郝裕如談談話,鼓勵鼓勵這個剛剛提拔起來的年輕幹部,如何放開手腳來幹。現在他正合目靠在坐椅上,想著該跟他說些什麼。
耿直坐在秦君的旁邊。這個白面書生氣質的秀才,已經年過五旬了。他知道秦君正在用著腦子,所以保持著特有的安靜,連咳嗽都儘量地剋制著,有時實在剋制不住,就用手絹捂住嘴,哼哼幾下。
耿直很佩服秦君。他做秘書工作快有30年了,起先是在縣裡,後來到了市裡,從當秘書,到當科長,到當辦公室副主任、主任,到當副秘書長、秘書長,一直都和文字打交道,成天忙著的就是起草和審閱檔案及領導們的講話稿。這讓他常常感到辛苦,也讓他常常感到欣慰,每當看到由他起草或審定的材料,得到了領導上的首肯,尤其當那些稿子在會上講了以後,反應不錯的時候,他就特別地高興,有種成就感。
但自從秦君當書記以後,給他做工作的機會就少得多了。除了大型會議的講話材料,還需要他組織起草以外,其他都不用他了,都是秦君自己構思,自己寫。更多的時候,是秦君依據情況,即興講話,臨場發揮。他特別讚賞秦君的即興講話,每次都講得切合實際,正中要害。從秦君的身上,耿直看到,隨著知識型年輕領導幹部的成長起來,為領導服務的文字秘書工作越來越不像從前那麼重要了。他因此有種輕鬆感,有時也自覺不自覺地有那麼一點兒失落。
袁力26歲,渾身上下都顯示出現代年輕人的氣息,短髮又黑又亮,白淨的臉上散發著香脂的氣味,戴著墨鏡,穿一件高領紫紅色毛衣。三年前他剛從大學現代經濟管理系畢業,按照政策規定,大學畢業在基層幹滿兩年才可到領導機關工作,由於秦君要求選一個懂得現代經濟管理的人當他的秘書,組織人事部門便破例將袁力留到市委機關,派到了秦君的身邊。雖說人們對袁力的作派有些議論,但秦君覺得對年輕人不必求全責備,袁力還是稱職的,因為袁力所熟悉的一些現代經濟管理的知識,對他的工作常有一定的幫助。得到書記賞識的袁力,在人前常有點傲氣的表現。
司機見車裡坐的三個人都不說話,感到有些壓抑。他看看他們後,再踩油門,把車開得飛快。
在秦君他們往河縣行進的過程中,吳運發和郝裕如正坐在吳運發的辦公室裡,研究著接待秦君書記一行的事宜。
作為新任的縣委書記,吳運發很想把這次接待搞好。自昨天接到通知起,他想的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如何做個像樣的彙報,把他當縣委書記以後,對全縣的工作,有什麼新的謀略,新的措施,要好好地彙報彙報,徵得領導上的意見。想來想去,他覺得郝裕如在勞部長來縣宣佈班子調整意見的會議上,講的一番話很好。意思雖然跟他想的差不多,但郝裕如的用詞得當,不僅聽起來連貫有力,而且好記。於是他在郝裕如那番話的基礎上,又充實了一些具體的內容,叫辦公室的秘書們去拉彙報的提綱。
跟吳運發一樣,郝裕如也特別重視秦書記來縣視察的事。他想他雖然通過田忠信給秦君送了禮,有了一種特殊的關係,但秦書記對他本人的瞭解畢竟是很少的,這回秦書記親臨河縣,是他向秦書記展示自己的一個好機會,他一定要好好地表現表現。他知道,全面彙報是吳運發,他只能在中間插些話,或者在吳運發彙報後,作些補充。
為了這個,他昨晚想了很長的時間,最後還是以上次任職會上的講話為基礎,準備了一番話。另外,他想應該安排秦書記他們到他原來任過職的王家屯鄉和忠信實業公司去看看。他原來任過職的王家屯鄉,一直是他的聯絡點,這兩年發展很快,可以看做是他在那裡打的好基礎。
忠信實業公司河縣分公司,是田忠信為支援他來縣裡開辦的,也算是他當縣長以後引進的,公司開工建設的住宅小區和街道拓寬美化工程,是他最佳化投資環境的重要舉措。讓秦書記他們看看這個,既能顯示他的開拓精神,又便於加深他跟秦書記私下裡的關係。
想定這個以後,他馬上給田忠信打電話。但田忠信說,他有急事已經回市裡了,實際他當時正在路上。郝裕如問他有什麼急事,他說了他瞎編的話。郝裕如覺得那事並不比秦書記來縣裡的事重要,所以要他抓緊處理處理,明天一定要回來,在公司裡等候秦書記的視察。
田忠信卻說他不宜在公開的場合跟秦書記見面,還說縣裡的工程剛開工,也不宜安排秦書記去視察。郝裕如聽了感到納悶,田忠信總說他跟秦書記很熟,為什麼又不宜公開見面呢?難道他們的關係是秘密的嗎?田忠信曾經說過,他在市裡做買賣辦公司的過程中,認識了秦書記等人,因為很熟,秦書記他們才敢託他辦那種事,這不是很矛盾嗎?
儘管這樣,還是沒有引起他對田忠信的懷疑。當時他想問個明白,又覺得電話裡說得太多不妥當,只好讓田忠信早點回縣裡來。有了這個不如意,郝裕如晚上的覺都沒有睡好。
早晨一上班,吳運發就把郝裕如叫到他的辦公室,研究接待秦書記的問題。他先把縣委辦公室拉的彙報提綱給郝裕如看,郝裕如一看提綱裡寫的都是他說過的那些話,心裡就很不高興,認為是吳運發竊取了自己的思想成果。
吳運發似乎看出了郝裕如的心理活動,解釋說這是辦公室拉的單子,因為彙報是代表縣委縣政府的,他們把兩下的內容都拉進去了。郝裕如卻在心裡說,什麼兩下的內容都拉進去了,明擺著都是我的謀劃嘛。不過,在吳運發徵求他意見的時候,他還是隻說很好,沒有講別的話。
接下來商量安排秦書記到什麼地方視察,吳運發提出了幾個鄉鎮,其中沒有王家屯鄉,這讓郝裕如更加心裡不高興,他想提出來,卻賭氣沒有說。吳運發後來提到了忠信實業公司,郝裕如覺得田忠信不在,又沒有得到他的同意,便以忠信實業公司剛剛開張,沒有什麼看頭為由,給推掉了。
回到市裡的田忠信,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又驚慌,又難熬,不知秦君這次到河縣,讓他會是一個什麼結果。他想,如果秦君在與郝裕如共處的過程中,談露了他,叫他們識破了他的真相,他就一切都完了,不但發大財的夢想會徹底破滅,還會成為遭眾人唾罵的牢囚獄鬼。雖然他編了一套瞎話騙郝裕如,但他從電話裡聽出來,郝裕如好像根本不信。他特別後悔說自己不宜跟秦書記公開見面的話,可著急之下說出去的話,是無法再收回來了。要是郝裕如由此引起懷疑,就更會在秦君跟前證實他的真偽了。
怎麼辦?田忠信覺得事已至此,自己難有回天之力,無法阻止秦君去,也無法阻止郝裕如在秦君跟前說些什麼,只能等待命運的裁決了。
小個子田忠信多次朝天作揖,讓老天保佑自己。難道公證無私的老天,真會保佑這樣一個騙子嗎?
秦君沒有到縣委等縣委安排後,才開展自己的工作,而是到了河縣境內就深入到沿途的鄉村裡進行起了視察。在吳運發和郝裕如得到訊息的時候,秦君他們已經走了好幾個地方了,吳運發和郝裕如隨即乘車趕了去。
在他們找到秦君一行的時候,秦君正在王家屯鄉檢視。郝裕如因此很高興,他以為這是秦君特意到這裡的,特意在支援他。
秦君見他們來了,就同他們一起檢視。秦君對這個鄉工作的幾次表揚,都被郝裕如認為是在肯定自己。秦君對那裡工作的指示意見,也被郝裕如說成是對自己的鼓勵和鞭策。後來他們又到了別的鄉,直到晚上八點鐘的時候才到了縣城,進了賓館。
到賓館沒有休息,只簡單吃了點飯,秦君就開始聽縣裡的彙報。吳運發依照提綱,彙報了一個多小時。在吳運發彙報完之後,秦君問郝裕如有什麼補充。郝裕如想,自己的東西,已被吳運發竊去說完了,他要再說,不但是重複,也顯得自己沒有水平,好像自己只能依照吳運發說的饒饒舌似的,他因此感到很憋氣,只敷衍地說自己沒有什麼可補充的了。
秦君在談意見做指示的時候,充分肯定了縣裡的指導思想和發展經濟的統籌謀劃及其所要採取的主要措施,這讓郝裕如又一次感到心裡不舒服。在他看來,秦君肯定和表揚的是吳運發,不是他郝裕如,而那些東西卻都是他郝裕如想出來的。秦君在肯定完以後,講了幾條意見,要求他們進一步解放思想,加大改革開放的力度,一定要上下團結一致,齊心協力地抓經濟,謀發展,務必使河縣的經濟建設有一個大幅度的提升。
彙報會開到了晚上11點多鐘。
第二天,秦君繼續到河縣其他地方視察,又看了幾個企業,又到了幾個鄉鎮。這天結束視察以後,晚上快12點鐘的時候,秦君把郝裕如叫到了自己下榻的房間。
郝裕如一聽秦書記單獨召見自己,心裡有種特有的親切感和自豪感。他想秦書記的這個舉動,足以說明他們之間的關係不一般,因為全縣五套班子裡的幾十號人,他是唯一一個被單獨召見的。在去往賓館的路上,他猜想著秦君會對他說些什麼,想著自己該如何趁此機會好好地表現一番。他想,他一定要叫秦書記看出他的水平,看出他的感恩。如果有可能,他還想告訴秦書記,吳運發彙報的那些,實際都是他郝裕如的點子。
秦君聽見敲門聲後,一邊喊著進來,一邊起身迎到了門跟前。在郝裕如剛一邁進門時,他就緊緊地握住了郝裕如的手,親切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郝裕如以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他跟秦書記的特殊關係,十分高興十分感激地握著秦君的手,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秦君拉郝裕如坐下後,問他當上縣長以後,有何感想。
郝裕如心想,秦書記第一句話就問他這個,顯然是要他說內心深處的話,因此便說,當上縣長以後讓他特別感動,非常感謝秦書記對他的培養和提攜。
秦君儘管是個很正派很優秀的領導幹部,但他畢竟也是生活在這個社會里的一個人,所以面對郝裕如這樣的話,心裡還是高興的,只是一般地糾正說,推薦他當縣長,是組織是市委的決定,而且根據實際的情況,秦君還說,市委之所以要提拔他當縣長,是因為他政績突出,年輕有為,覺得早一點給他壓擔子,對培養年輕幹部有益,更對黨的長遠事業有益。
郝裕如聽了,認為這正是秦君進一步在告訴他,他這縣長是破格當上的,沒有秦君的力主,肯定不會是他。他同時想,眼前的這個秦書記,畢竟是高階領導,即使是跟他單獨談話,也不會說完全無原則的話,也不會把話說得那麼直白,人家總還是要維護自己的面子的呀。要不然,收錢的事,怎麼會託人不顯山不露水地進行呢?
這樣想著,他立刻就接上秦君的話說:「秦書記說得對,我明白,我知道,自然是組織是市委決定的,我自然應該首先感謝組織,感謝市委對我的信任,但秦書記我怎麼能忘記呢?我永遠也忘不了秦書記的!」
看著郝裕如那由衷感激的面孔,尤其是那雙十分感恩十分親近的眼睛,秦君有些動心。
人都是感情動物,誰能不為情所動呢?秦君也願意他的下級感激他。特別是郝裕如,就是他力主提起來的,現在郝裕如知道這一點,感激他,他能不高興嗎?雖說提拔培養年輕幹部,是為了黨的事業,但他也樂意也在乎自己在這中間所起的作用,也樂意也在乎被提拔被培養的人知道這一點,明白這一點。這就是人,秦君因此很高興,因此和郝裕如說了很多話。他跟郝裕如說了改革開放,建設現代化國家的宏偉前景,說了年輕幹部在這中間的特殊使命,說了怎樣鍛鍊自己,塑造自己,使自己成為一個優秀的年輕領導幹部,還說了自己的許多親身體會。
郝裕如認為秦君能跟他說這麼多話,能把自己的親身體會都給他說出來,足見秦君對他就是不一般,就是有一層工作之外的親密關係。他覺得秦君說的這些話也都很對,很重要。在他看來,秦君不但沒有什麼不好,而且是個很實際,對下級很負責的領導幹部。秦君之所以採取那樣的辦法收禮,是因為秦君也得往上送,秦君也想升遷,提拔。自古人往高處走,當幹部的誰不想提拔得越高越好呢?所以秦君不得不那樣做。但秦君不是看錢為是的人,不是教人學壞的人。秦君把工作,把事業放在首位,講的全是怎麼把工作做好,秦君是在告訴他,顯著的政績是不斷提拔的基礎。秦君似乎擔心他產生錯覺,以為送了錢,有了私交,就可以怠慢工作。郝裕如想到這裡,對秦君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