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官託 劉儒 第1頁,共2頁

一點紅說,不管現在還是以後,要是笨,兩年以後弄,照樣會被人抓住把柄的。

小道上傳來的訊息,很快就得到了官方的證實,市委組織部給河縣縣委打來電話說,河縣班子的調整,經市委研究決定,吳運發任書記,郝裕如任縣長,林森任副縣長,主管農業和農村工作,明天上午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勞榮同志到縣正式宣佈。

郝裕如在聽到這個正式喜訊之前,偷偷通過街上的磁卡電話,撥過好幾次田忠信的手機,想問一下小道上傳來的訊息是真是假,但手機總是無法接通。這天他正在辦公室裡為此犯疑,政府辦公室劉主任拿著電話記錄,喜笑顏開地進來對他說:「郝縣長,恭喜您呀!市委決定了,您是縣長了!」

「什麼?不,不可能吧?」郝裕如雖然驚喜,還是這樣說。

劉主任說:「怎麼不可能?我剛接完縣委辦的電話,說是市委組織部已經正式通知下來了,市委決定,吳縣長任書記,您接任縣長,林森任副縣長接您現在分管的工作,明天勞部長下來正式宣佈。吳書記叫通知班子成員及局以上領導,明天下午兩點在禮堂開會。您看看記錄,籤個字吧,開會的事就算通知您了。」他說完,把電話記錄呈到了郝裕如的面前。

郝裕如看了電話記錄,一顆心落了地,記錄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市委研究決定,吳運發同志任河縣縣委書記,郝裕如同志擬任河縣縣長。他知道,他後面之所以加了個「擬」字,是因為他還要經人代會選舉,選舉前他是代縣長,這不過是個程式,市委提名決定了的人選,人代會是肯定能通過的。此時的郝裕如,心裡高興得簡直想跳起來。他想,多虧他看準機會下定決心跑了跑,送了50萬塊錢,不然這好事怎麼會落到他的頭上呢?

其實,市委之所以選定推薦他當縣長,是因為他年輕,工作有成績,是從班子的年輕化、培養青年幹部出發的。可郝裕如卻把他的提拔重用歸結到了歪門邪道上,這就鑄就了後來一系列的汙濁和罪惡。

不等市委來人正式宣佈,縣城裡就掀起了捧場祝賀的鬧劇。那個市委組織部的電話內容,就像一陣風似的,很快就傳遍了縣城的各個角落。懷著各種心思的人們,爭先恐後地奔向縣委縣政府。吳運發和郝裕如的辦公室霎時間變得熱鬧非凡,趕來祝賀的人,都像是他家裡人升了官中了彩似的,情緒激動,興高采烈,一臉的笑容,見面就作揖、道賀,說各種各樣吹捧的話。

郝裕如尤其感到應接不暇,在辦公室劉主任拿著電話記錄本出去以後,緊跟著進來的有幾個副主任,有各科的科長、副科長、科員,有各局的局長、副局長,有各鄉鎮的鄉鎮長、副鄉鎮長,有見過面認識的幹部,也有從未見過面不認識的人,一波跟著一波,一批連著一批,每個人進來都是那麼高興,那麼激動,都說著許多祝賀和讚美的話。特別是那些不熟悉不認識的人,生怕郝縣長記不住自己,表現得更加熱烈和突出。

一開始,郝裕如還客氣著,回應著,到後來,就顧及不過來,也不耐煩了。如此多的來人,從下午上班不久,到晚上吃飯也沒有間斷,直到有人把郝裕如拉去喝酒為止。

辦公室是這樣,郝裕如的家裡更是熱鬧得很。親戚朋友,親戚朋友的親戚朋友,沾上邊沾不上邊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跑來了,把他家的五間大正房和挺大的院子,擠了個滿滿當當。一點紅簡直就像成了皇后似的,那麼多的人圍攏著,侍奉著,說著各種各樣恭維的話。

一開始,一點紅還熱情地接待,想給來人沏茶倒水,但這活很快被前來的人接替了,他們替她張羅著,接待著,叫她只管坐在那裡好好地歇著。離一點紅遠的人,努力朝她跟前擠著,有的見擠不到跟前去,乾脆老遠地喊話祝賀,還有的怕一點紅記不得自己,喊著告訴一點紅他是誰。待在院裡的人,見很長時間擠不進屋去,十分著急,紛紛抱怨屋裡的人遲遲不出來,有的甚至大聲喊著叫他們出來換一換。然而,待在一點紅跟前的那些人,自認為是最親近者,他們圍著一點紅始終不肯離去。他們認為,這就是他們的榮耀。

在離吃晚飯還早的時候,就有很多人要約一點紅吃晚飯,一點紅笑笑說,吃飯的事,她定不了,得等她的老公郝縣長回來才能定。一點紅感到,當縣長太太真是好,就跟當皇后差不多。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郝縣長沒有回來,倒有人開著車來接縣長夫人去赴宴了。接的人說,郝縣長已經在那邊的餐廳裡等著她了。一點紅覺得,跟著來接的人去赴宴,比隨跟前圍她的那些人去赴宴,更加顯得有身份。她站起來說聲對不起,算是和跟前的人拜拜了。

這時,站在院裡還沒有跟一點紅說上話的人,算是有了一個機會,他們爭先恐後地擠上去,跟一點紅說話,握手。由於人太多,圍住了一點紅,堵塞了她出行的路,便有人大聲地呵斥著,給她開啟了一條通道。一點紅因此像個明星似的,從歡呼的人群夾道里走到了大門外,上到了車上。

這天晚上,郝裕如兩口子都喝了不少酒。在他們回到家裡的時候,發現家裡依然滯留著不少的人。一點紅這才想起,她離開的時候,忘了鎖上門了。不過,在她離開以後,有好幾個熱心的人不但給她看護著家,而且給她把家中的裡裡外外清掃整理了一遍。他們見縣長和夫人回來了,便向縣長和夫人交代看護的情況,告訴這期間有誰都來過,帶的禮品是什麼,都放在什麼地方,還有誰打來過電話,以及他們只打掃整理了屋裡屋外,家裡其他一切都沒有動。交代完這些,就攆滯留的人說,你們看見縣長和夫人就行了,你們的心意,縣長和夫人都知道了,縣長和夫人都累了,該讓他們快點休息,大傢伙快走吧。

於是,滯留的和看護的人先後都走了,家裡終於清靜了下來。

郝裕如打了個酒嗝說:「啊呀,這半天多,真夠累人的。」

一點紅說:「累是累,可心裡美呀!別人想累,還累不成呢!」

郝裕如動動身子,讓自己在沙發上躺得舒服一些,說:「是啊,這心裡真是美,你說這,說當就真當上了。中午吃飯的時候,我還在心裡犯嘀咕,想不到過了一會兒,就有了準信,好啊,實在是好啊!」

一點紅躺在旁邊的沙發上說:「當時我說肯定是真的,你還不信,常言無風不起浪,小道上的訊息,從來都是有來頭的。一個月前我叫你去跑去送,你還不敢呢,要不是我催得緊,能有今天嗎?」

郝裕如說:「是啊,你要不催,我真沒準會誤了這次機會呢!這次是你立了功,謝謝你啊!」

一點紅看看他,問他說:「謝我,你怎麼謝我啊?」

郝裕如說:「你###怎麼謝呢?給你買最高階的首飾,買好多好多你喜歡的衣服,行了吧?」

一點紅假裝生氣地把嘴一撅說:「就這個呀?」

郝裕如看看她,明白了,趕緊到一點紅跟前,抱住她結結實實地親了幾口說:「還有這個,今後更加更加愛我漂亮又能幹的老婆!」

一點紅躺在郝裕如的懷裡,十分陶醉的樣子。她要郝裕如永遠永遠愛她,只愛她一個。郝裕如發誓說,他愛她海枯石爛不變心,要變心,就遭天打五雷轟。一點紅還要郝裕如今後一定聽她的話,郝裕如亦是滿口答應。兩個人又說又親,親熱得意得不得了。

過會兒,一點紅忽然想起似的問:「哎,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高繼勝和李永昌一定沒有去看你,向你祝賀對不對?」郝裕如點頭後,一點紅接著說,「哼!他們一定氣得要死呢,怎麼會去向你祝賀呢?他們的老婆也沒有到咱家裡來。他們看到咱家裡那麼紅火熱鬧,指不定氣成什麼樣兒了呢?不過啊,咱也得能理解,像人家高繼勝,是常務副縣長,就排在吳運發的後邊,人家沒有提幹,能不生氣嗎?李永昌也比你早,也排在你前頭,也想得很呢,還有縣委的那幾個,誰不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呢。現在是你當上了,他們都原地未動,心裡能舒服得了嗎?所以啊,咱一要理解,二要防著他們暗地裡使壞拆臺,三要籠絡住他們,叫他們好好給你幹,你說是不是呢?」

郝裕如覺得老婆說得很對,又親了一口說:「老婆,你說得對極了。我怎麼這樣有福氣,怎麼找了你這樣好的一個老婆呢?你可真是老公的得力助手,高階的參謀啊!」

一點紅擋住他要親的嘴說:「你等等,不要光說拍馬屁的話,你說說怎麼弄,才能防止他們使壞,把他們籠絡住,給你幹?」

「這個……這我得想想。」郝裕如真就擰眉想了起來。

郝裕如想了一會兒講了幾條,一點紅覺得不夠好,要他再想。郝裕如又想半天,講了幾條。一點紅還是不滿意,她於是講了幾條,郝裕如覺得很好,拍手稱讚。一點紅說:「你不要光說好,光拍手稱讚,想一想裡邊的道理,想一想還有什麼,還應當注意些啥?而且,不光把他們籠絡住就成了,其他的人呢?整個縣裡的工作呢?你怎麼弄?你都得想想了。咱既然當上了,就不能叫人家看笑話,叫人家說你不行。」

郝裕如本是個有雄心壯志的人,聽了老婆這話,把老婆從懷裡抱到旁邊坐下說:「你說的這個還真得好好地想一想了。這些日子光顧了跑,送,光想了能不能當上,還沒有想當上以後怎麼幹。反正我是有決心有信心的,一定要開創縣政府工作的新局面,一定要幹出顯著的成績來,讓人們看看。來吧,我們現在就討論這個問題,你一定要當好這個參謀。」

兩口子於是便討論了很長的時間,他們還真討論出了一個不錯的方案。

後來,他們又說到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郝裕如十分感慨,他說他真沒有想到,訊息會傳得那麼快,會一下子去了那麼多人,有的人他認也不認識,他們都是那樣為他高興,為他激動,熱情和關懷一層又一層地包圍著他,讓他真有點透不過氣來。

一點紅回憶當時的情景,雖然也很感慨,但她似乎比郝裕如冷靜得多,她笑了笑說:「你以為那些人,都是為你高興,都是出於關心你嗎?你錯了,他們關心的實際是他們自己。我敢肯定,那些人,沒有一個不是懷著私心的。他們想的是以後能靠上你,用上你這個縣長。有的人,說不定過不了幾天,就會來找你辦事的,你等著瞧吧。」

「是不是啊?」郝裕如將信將疑的樣子。

「還是不是啊呢,絕對錯不了!不過呀,這以後有些事,得看著辦,但是有一條,他們出不夠血可不成。要像今天這樣,拿點破東西來,等著去吧。」一點紅說著指下屋裡堆的那些禮品,做出不屑一顧的樣子。

郝裕如看看老婆,說了自己的觀點,他認為斂錢的事,要往後放,剛剛當上縣長,應當謹慎從事。一點紅不同意他的觀點,說謹慎應當,但該收的錢也要收,因為跑縣長花了那麼多,有借債,還有搭進去她的私房錢,要不抓緊機會收錢,拉下的虧空什麼時候才能補上?再有,他還要進步,還要當書記,還要升到市裡省裡去,往後的花銷會越來越大,如果不抓緊時間斂錢,這些嚮往還能實現嗎?

郝裕如雖然認為老婆說得有道理,但覺得剛一當上縣長就斂錢,還是不穩妥。他說,他當縣長本來就有那麼多人不服氣,憋著氣,要是急著斂錢,讓他們誰抓住了把柄,就全完了。

一點紅說:「不管現在還是以後,要是笨,兩年以後弄,照樣會被人抓住把柄的。報上登的、電視上播的那些被抓住的人,全都是笨蛋。全國有多少人收受賄賂,抓住的不就那麼幾個笨蛋嗎?」她叫郝裕如放心,斂錢的事由她弄,絕對出不了問題。

郝裕如知道老婆是個很有心計很有辦法的人,但他還是很不放心。他不由想起了田忠信,他想,如果縣裡有田忠信這樣一個人就好了。

充滿歡樂的家裡,因為說到斂錢的事,使郝裕如變得憂慮,兩人之間的歡樂氣氛便打了些折扣。一點紅為了消去這不協調的氣氛,說了許多話,給丈夫做了很長時間的思想工作。直到夜很深了,他們才睡覺,可到天亮,誰也沒有睡著。一點紅是因為過於###,郝裕如除了###以外,還因為那個憂慮。

第二天早晨,他們早早就起來了。一點紅拿出一身新衣服,一定要郝裕如穿上。郝裕如認為換一身新衣服太扎眼,形象上應該低調點才好。商量的結果,換了一條新褲子,上身還穿原來的衣服。

臨出門,一點紅拍拍丈夫的肩膀,給他壯氣說:「挺起胸膛,精神點,形象低調,不等於不精神,不高興。當了縣長,高興是自然的。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不一樣了,別怕別人說這說那。那個事不要再想了,相信你老婆,到時候我會和你商量的。一心一意地去幹你的工作,該幹什麼幹什麼。今天是你當縣長的第一天,從今天起,樣樣都要給我幹得漂漂亮亮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