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託 劉儒 第1頁,共2頁

田忠信想,還是不要那麼主動的好,應當顯出自己並不是很想見他,才比較好,要吊他的胃口。

田忠信只顧耷拉著腦袋痛苦地在街上走,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顧。他雖是想撞死算了,但並沒有下定要死的決心。這時一輛黑色桑塔納從那邊開過來,司機是個20多歲的青年人,他東張西望地看著兩邊的街上,當發現車前面有人的時候,已經比較晚了,嚇得他趕緊踩剎車,嘎吱一聲,車是剎住了,前面的田忠信還是被撞倒了。

司機嚇出了一身冷汗,傻了似的愣在車上。

田忠信覺得像是在痛苦絕望中又遭了什麼惡人的突然攻擊,一種本能的自衛和反抗,使他很快從地上跳了起來。

街上許多行人和車輛,吃驚地駐足停行觀看。

肇事司機一看被撞的人沒有多大問題,趕快跳下車來說:「對不起啊,怎麼樣?沒事吧?」

田忠信看看司機,看看車,看看圍觀的人,這才意識到是車撞了他,是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他在後怕的同時,立刻想到了賠償,想到了絕望之中的他幾乎是用自己的###命換來了眼下的這個。如此一想,他立馬又倒在地上,大哭大叫,把先前壓在心裡的鬱悶一股腦兒發洩了出來。

肇事司機跑上前去抱起他說:「大哥,我送您去醫院吧。」他說著,見田忠信的額頭碰破了,用手小心地摸了一下。

田忠信一看他手上沾的血,才知道自己的頭被碰破了,這讓他更加氣憤。他覺得眼前的這個肇事者,簡直就是銀髮堂的同夥,所以他惡狠狠地看著肇事司機說:「別叫我大哥!少來這一套!你是蓄意要謀殺我對不對?你是魔鬼!殺人犯!我是絕對不能饒你的!」他在這樣罵的時候,又忽然想到,他應當賴住這個司機,說他就是銀髮堂的同夥。他覺得這不失為一個絕好的主意。

圍觀的人看見田忠信剛才還站起來了,現在又躺下不起來,還說那樣出格的話,紛紛議論他耍賴,訛人。

田忠信聽到圍觀人的話,在心裡想:耍賴就耍賴,訛人就訛人,我才不會像從前那樣老實了。從前我要不老實,會被騙得這樣慘嗎?我遭的大難,你們有誰知道嗎?因此,他就是躺在地上不起來,繼續哭叫,說他頭疼得要裂,說他渾身上下都被撞壞了,說肇事司機就是銀髮堂的同夥,他一定要他們賠他的一切損失,一定要把他們繩之以法。

肇事司機央求他說:「大哥,我求您了,我們先去看傷好不好?我們私了好不好?」

田忠信聽說私了,腦子動了一下。如果等交警過來,又有圍觀者作證,像他這樣,或許賠一點錢就完事了,私了也好,到時候他可以漫天要價,可以把他受騙的事攪在一起,反正已經離開了現場,他會是主動的,因此他###著勉強點了一下頭。

肇事司機趕快把他抱上車,開起來往醫院裡跑。

到了醫院,肇事司機把他送進檢查室以後,他雖然啊呀啊呀地叫喚著,卻沒有忘記在司機離開他身邊時,抓住司機的手,要過了司機的工作證。

經醫生檢查,田忠信不過受了一點外傷,抹了點藥就算完事了。在這過程中,田忠信看了肇事司機的工作證,想不到這個名叫鄭照的肇事司機竟是他那個縣——河縣的,還是給縣政府開車的。本想抓住訛一把,不料遇上個同鄉人,又是在縣政府裡開車,他心裡便起了另一種盤算。他想,訛這個鄭照,還不如交下這個鄭照的好。訛,怕是很難與銀髮堂的詐騙案扯上,最多賠千八塊錢撐死了;而交,興許能通過鄭照認識了縣政府的哪個領導,說不定能幫助他重整旗鼓呢。他不但很快就做出了決定,而且很快就想好了交下鄭照的說辭。

鄭照問他還需要做做別的什麼檢查,如ct什麼的,田忠信搖搖手說:「什麼也不做了,沒事了。」鄭照見他下了病床就往外走,還以為接下來就要討價還價了。

田忠信出了醫院的門,才對鄭照說:「非常對不起啊,鄭師傅,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我們是同鄉啊!」

「您是河縣的?」鄭照驚喜地問。

田忠信笑笑說:「河縣城關五街的,我叫田忠信。」

鄭照見田忠信的態度跟以前完全不同了,知道事情有了重大的轉機,十分高興地說:「啊呀呀,您看,我怎麼就把您給撞了呢,實在是罪過呀!我家是河縣六里莊的,兩年前從部隊轉業,分到縣政府給郝縣長開車,現在住在縣城三街。」

田忠信一聽他是給郝縣長開車的,心裡暗喜,慶幸自己做對了。

鄭照心想,同鄉可以饒過他許多,但造成的傷害他還是要補償的,所以他說了一番道歉的話之後,掏出身上裝的1000多塊錢,塞給田忠信說,算是一點點補償。

田忠信拒絕道:「鄭照老弟,你快把錢收起來聽我說。我們是同鄉,還能說補償的話嗎?要說給我造成了一點損失的話,那同時也給我造成了與你相識的機緣嘛!回想剛才,我還真感到對不起你呢,竟然口出不遜罵了你,實在不好意思呀,對不起了。」

鄭照覺得田忠信越是客氣,自己越是不能不補償人家,所以又說:「您千萬別這樣說,是我開車走神撞了您,您罵那完全是應該的嘛。想不到的是,您竟然也是河縣的,您原諒我,就算少有的高風亮節了,我怎麼能一點也不補償呢?這點錢不多,您一定得拿上。」他說著還是把錢硬塞到了田忠信的口袋裡。

田忠信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說:「鄭照老弟,告訴你吧,我田忠信可不是缺錢的主兒,別說這麼點錢,就是你裝一麻袋錢給我,我也是不稀罕的。」他說著從身上摸到了一張名片,心想多虧身上還有這個,當初銀髮堂就是靠這個把他迷糊住的,想不到今天他也要用這東西迷糊一下鄭照。他把名片和錢一起拍到鄭照手上說,「我兩年前在咱縣城做買賣掙了錢以後,就來市裡發展了,如今公司的資產少說也有上千萬了,我能缺你這點錢嗎?」

當初銀髮堂騙田忠信的那一套,現在田忠信完全學過來了,他說假話說得一點都不打頓,跟真的一樣。

鄭照看了他的名片,驚叫了:「啊呀!您是忠信實業公司的經理啊!我真是有眼不認泰山,怎麼把您給撞了呢?」

田忠信這時想,錢他是不要了,但他必須得到比錢更重要的東西,他一定要跟鄭照套得更近乎,一定要通過鄭照跟郝縣長接上關係。所以他說,他和鄭照這樣相識是緣分,得找個地方好好地聊一聊,好好地敘敘鄉情。

於是,他們來到了一家茶館,一邊喝茶一邊聊了起來。原來鄭照所說的郝縣長名叫郝裕如,如今是副縣長。鄭照說郝裕如想當縣長,這次是專門來市裡跑官送禮的。鄭照還告訴田忠信說,這一次來市裡和往常來市裡不一樣,往常來市裡都住在市政府賓館,郝縣長不管開會還是幹什麼,都是他接送,都坐他的車,但這次沒有在市政府賓館住,而且住下後,就一直沒有用他的車,說是用車時給他打手機,卻一次也沒有給他打過。明顯是郝縣長不願讓他知道都去了哪裡,郝縣長謹慎得很。

鄭照說的郝裕如跑官的事,讓田忠信很感興趣。他問郝縣長跑官,怎麼個跑法?鄭照用手做了個數錢的動作說:「還能怎麼跑,送唄。」鄭照還分析道,「郝縣長肯定跑得不順利,來市裡都三天了,要順利早就該回去了。」

田忠信得知了這個重要的情況以後,腦子就不由得轉了起來。原先他只想通過鄭照認識郝裕如,和郝裕如拉上關係,謀求他對自己的幫助。現在他想,郝裕如拿著錢來跑官,跑得不順利,說明錢還沒有送出去,如果他有什麼辦法,能把郝裕如手裡的錢騙過來,不是很好嗎?可又想,騙一個縣長手裡的送禮錢,談何容易。他連他的司機鄭照都不信任,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去跑,怎麼會信一個不曾相識的人呢?再說,要叫郝縣長髮現他行騙,今後他還能幫助自己嗎?

這時,銀髮堂騙他的事啟發了他。他想,銀髮堂騙他,不是就很冒險嗎?要是他些微有點警覺,就會識破的,然而自己卻完全被銀髮堂的甜言蜜語和道貌岸然矇蔽了。究其原因,除了自己缺乏警覺以外,就是自己私心太重,太想發財了。是發財的強烈**使他失去了起碼的警覺。他想,郝裕如升官的**,怕是比他發財的**還要強烈吧?在這種情況下,他要能編一套瞎話說自己認識市裡的領導,可以幫郝裕如去跑,去送,郝裕如或許能夠相信的。只要錢到了他的手,先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剩下來的事就走一步看一步了。即使郝裕如最後發現了,還能把他怎麼樣呢?郝裕如是暗地裡做違法犯紀的事,難道還敢告他嗎?他想,不管怎麼樣,身處絕境的他都不能不冒這個險了。

「或許是天賜良機,老天爺不滅我田忠信啊!」他禁不住自言自語道。

鄭照見田忠信低眉沉默良久,這時突然說什麼,忙問他:「田經理,您說什麼啊?」

田忠信心裡一驚,趕快掩飾說:「啊,我走神了,想起了正在做的一筆生意,是老天助我,又要讓我賺一大筆錢了。對不起了!」

鄭照真以為田忠信有什麼業務要忙,怕耽誤了他的正事,就想告辭,田忠信卻十分誠懇地將他按坐下來。田忠信怎麼能在這時放鄭照走呢?新的想法使他覺得必須通過鄭照打聽許多情況,因此接下來他跟鄭照的談話,就非常有目的###了。

鄭照在田忠信的引導下,把他知道的縣裡的情況,說了個一清二楚。對於縣委縣政府班子成員以及他們的家庭狀況,田忠信特別用心地一一記在了腦子裡。他還通過鄭照,得到了市裡的一些資訊,比如知道了市委組織部部長叫勞榮,市委書記叫秦君,秦君的秘書叫袁力,等等。

說話間就到了該吃中飯的時候,鄭照心想自己出了車禍,不但沒有出血,還認識了個有錢又有人情味的老鄉,中午這頓飯,他無論如何也得請,因此就說:「田經理,到了吃中飯的時候了,走,隔壁有家餐館,我們一邊吃一邊繼續聊好嗎?」

這正中田忠信的下懷,因為他的肚子早就餓了。不過他說:「好吧,這回該我做東,我請你喝酒。」

誠實的鄭照生怕田忠信做了東,一到餐館就搶在前邊張羅。在他點了酒菜之後,田忠信沒有忘記要了一盒中華煙,因為在田忠信下面的計劃裡,是需要有一盒高檔煙裝門面的。

喝酒的過程中,田忠信又從鄭照那裡套得了不少資訊。吃飽喝足以後,田忠信覺得該是離開鄭照去做重要準備的時候了,便端著酒杯站起來,故意做出喝多了的搖晃狀,說:「老……老弟,常……常言說,多好的宴席也有散……散的時候,老兄不便多陪你了,我敬你最後一杯。」他說完,跟鄭照碰了杯,喝下去後,叫聲服務小姐買單,轉身時有意東倒西歪地坐在了地上。

鄭照急忙扶起他,並付了飯錢。

田忠信裝出不高興的樣子說:「鄭師傅,你啊你,你怎麼一點面子也不給我留呢?喝茶你付了錢,吃飯你又……你這不是看不起我嗎?」

從餐館出來,到了車上,鄭照問送他到什麼地方,他說去市政府賓館,有個客戶在那裡等著他。實際是那裡離市委最近,他接下來要到市委去。

路過移動通訊公司的時候,田忠信叫鄭照停下車,說他要去交一下話費,手機裡快沒有費了。可他做出喝多了的樣子,歪歪扭扭,好幾次都沒有從座位上站起來。鄭照見他行動不便,便說:「田經理您不要動,我去交吧,不就是名片上這個號碼嗎,我去了。」

銀髮堂雨夜來找田忠信的情景,這時在田忠信的眼前閃過。田忠信說不上來此時此刻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像是失落,像是得意,又有點慚愧似的。他看著鄭照跑進了移動通訊公司大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喝茶和吃飯,他都說付錢,都沒有付,因為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交手機話費,是他猶豫再三,不得不做出的決定。手機是現代人的起碼標誌,手機停用怎麼成呢?況且往下的事是必須要用手機的。他真怕一裝再裝,露了餡,引起鄭照的懷疑就全完了。然而,他又成功了。這使他想到,好人看來是很好騙的。

鄭照到了大廳,掏出錢包來一看,還剩下600多,他想幹脆都給田經理交了吧,於是交了600元。

田忠信假裝在車上睡著了。鄭照把車開到市政府賓館門前,叫了叫他,他才假裝猛醒似的急忙往車下走。鄭照跑過來扶他,他叫鄭照快走,鄭照還是堅持扶他進了大廳。鄭照在田忠信一再催促下,剛走出大廳,卻又聽見田忠信在叫他。